母親此時已睡下,孟一繁輕輕關掉電視,回自己臥室。臥室除了衣櫥、床鋪外,整間房像極一間調查室,牆上懸掛一面白板和玻璃板,色號齊全的白板筆按藍、綠、紅、黃、黑五種色系,插在透明方形壓克力筆筒內,書桌上各種電子產品,包括印表機、筆電、平板和電子書閱讀器等,清一色是豆沙粉和玫瑰金,明明像父親一樣喜歡看黑白默劇電影的人,卻又追求如同京劇,點翠面靨的斑彩華麗。
進行網路搜尋,出乎意料,水鬼先生身份很快確認,大長串訊息,迅速出現在網頁頁面上──嚴昊霖──因意外導致脊椎雙腿的殘障之前,是位低調兼具高調的企業CEO,孟一繁對此名不陌生,只是不知其長相。嚴昊霖日常作風行事相當低調,而智詐腕絕以行企業併購的冷酷高調聞名,他至今已失蹤兩個多月。
誰也不曉得他正沉屍墾丁海裡,化成水鬼先生。
孟一繁將嚴昊霖的網路照片,及相關新聞報導,全彩列出來,張貼於玻璃板。
就這麼陳屍海底,委屈⋯⋯抑或不委屈?
孟一繁盯著嚴昊霖容貌,這人,活著時似曾相識。
整晚注視著嚴昊霖的照片。翌早,孟一繁簡單自製花生草莓醬壓磚三明治,選用蜜香紅茶煮成奶茶,採甜膩味蕾以清醒自己。完食,穿過客廳和儲物走廊,來到店前柑仔店,問說:「媽,能給我一個全新的燒金桶嗎?還有妳金紙拿貨的那家店叫什麼?」林宛素正拿手機對新進貨的產品拍照,話說她的「素記商行」,在IG上有三萬四千多名粉絲,專門介紹古早味零嘴或新奇冷凍食品,反觀孟一繁IG粉絲,僅兩百零九人,太半還都親友互惠,她好奇問道:「叫『億豐金紙舖』,去幹嘛?」孟一繁掏出車鑰匙,回答:「幫別人買東西,妳要順便買什麼?」林宛素無奈的看著女兒滿頭亂髮未梳,說道:「妳頭髮也整理一下,這樣出門像什麼樣?跟陳老闆說妳是我女兒,告訴他有喪家要摺紙蓮花,他就知道拿什麼金紙給妳了。」孟一繁敷衍應答,出門。林宛素瞧著女兒背影,尋思一早就上金紙舖購物的女性,相親競技場上,怕是缺乏競爭力了。
上到車內,孟一繁往車內導航敲下搜尋字,見入住後座一宿的嚴昊霖,神情呆滯地眺望窗外天空,孟一繁也不向祂多說一句,兀自開車前往。行至億豐金紙舖附近停車,孟一繁才從前座扶手收納箱,拿出筆記本,快速書寫,列下清單「智慧型手機、三套西裝、兩雙皮鞋、一架輪椅」,朝水鬼先生嚴昊霖眼前攤舉,說道:「嚴先生,祢習慣穿亞曼尼西裝對吧,我去幫祢添購一些新品。」嚴昊霖眼神微露詫異疑惑,或許詫異對方知道祂名字,更或疑惑對方了解祂的穿搭喜好,孟一案獨自下車,不再多話。
億豐金紙舖門面頗俗氣傳統,隱身小街巷內,恐怕一天都做不上幾單生意,尚未進入店裡,孟一繁遠遠便盯見幾隻鬼魂在門外徘徊,模樣迥異,有經車禍撞擊而支離破碎的淌血人,也有瘦瘠萎靡的病秧子,唯一共通點,大抵皆缺人祭祀的孤魂野鬼,恐怕得捱到中元節,等普渡時才能像個鬼樣──假使沒被城隍爺、鍾馗爺或虎爺提前抓走的話。
陳老闆六十來歲,矮小卻精神矍鑠,無半分龍鍾老態,花髮搭配灰色運動服,相較金紙舖老闆身份,不若講是熟齡晨運隊隊長。孟一繁高舉手機圖片,開門見山說道:「我是林宛素的女兒,請全部按圖片樣式做紙紮,要一模一樣。」陳老闆微張嘴呆望這名來勢洶洶的女孩子,要非表明是素記商行的女兒,一早嚇死人。
陳老闆逕自拿過手機翻看圖片,回道:「做成這樣不便宜喔。」孟一繁點頭,有點喃喃自語:「我知道,但太差的祂絕對看不上眼。」陳老闆感到詭異,不自然的想緩和古怪氣氛,免強朗笑圓場:「誰?是啦,現在鬼也很現實、很挑剔,燒給祂們要認真挑選,才不會半夜來找麻煩,哈哈。」孟一繁邊審視全店紙紮品,邊回答:「祂的身份,挑剔也應該。」
陳老闆見孟一繁仔細打量各紙紮品,略顯評分他手藝的意味,忙轉話題:「免怕,我的手藝在全臺灣有名。」孟一繁抿唇安靜了好一會兒,又問:「需要燒梳子、剪刀和香水嗎?」語意不明的問題,當真問倒陳老闆,他說:「我⋯⋯我有做過化妝品和香水燒給女生啦,如果要燒給男生,乾脆做豪宅和跑車比較實際⋯⋯再加兩三個玉女給祂們,卡歡喜啦。」
「祂已經有住的地方,也有專屬司機開車載祂⋯⋯玉女⋯⋯。」孟一繁深吸氣再吐氣,續說:「女人不可以。那再加梳子、剪刀、刮鬍刀和香水,還有這是我的LINE ID和掃碼圖,也要製做在手機螢幕上。」她堅定暨肯定的眼神口吻,猶如替男友挑選禮物的行為,令陳老闆身軀緊繃非常,腦海快速閃過七八個念頭,不知素記商行的女兒,是否精神失常,抑或暗許冥婚、男友過世諸類情況,他不敢多問,卻仍忍不住僵硬吐出一句:「啊妳不怕鬼來電喔!」孟一繁微微一笑,彷彿默認等待鬼來電那刻降臨,她傳輸手機圖片給陳老闆,並乾脆的付清高價全額,精品紙紮這款傳統技藝產業,逐漸式微,可需要文化大力支持了。孟一繁突然想起母親交代事項:「有喪家要摺紙蓮花,用哪款金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