驅車前往華山藝文特區,三人特意踩著草皮走進建築群裡,其中一座鐵皮倉庫,牆上漆上「無境之鏡.梅丹璩形意石雕快閃展覽」字樣,郭俊哲拿出三張貴賓證給工作人員看,放行,一進入展區,參觀者不多,太半一看就知道來自美術系、設計系或建築系的師生,數座大理石質材、線條粗獷抽象的石雕,聳立眼前。孟一繁向來喜歡油畫、膠彩畫,對石雕藝術並無研究,然而這些作品予人一股莫名震撼氣勢,彷彿瞬間走入峭岩峽谷內,人工造出身處鬼斧神工的自然界。
「哇啊」地一聲,孟一繁發出小小讚呼,郭俊哲介紹說道:「梅丹璩是目前市場最受歡迎的石雕藝術家之一,他的工作室位於關渡、忠義親山步道附近,有機會我帶妳去拜訪他。」孟一繁說道:「我有稍微研究過他的經歷,聽說他是由古董界捧紅的。」郭俊哲淡然一笑,道:「這個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水有點兒深。」孟一繁點頭,懂的,她看見一件作品,是一塊橢圓形天然石塊,沒有任何鑿雕痕跡,唯獨一側斜切面平整光滑,如鏡,彷彿經過烤漆技術,然而當人走近時,方驚覺那僅是經過打磨的石面,居然能呈現鏡面功能。
橢圓石塊前方站了許多人,不消說,那即使此展主角「無境之鏡」,孟一繁豎耳聽取一名貌似美術系的老師,正在講解梅丹璩的石雕技術細節。終於輪到孟一繁他們三人有機會站在無境之鏡跟前,孟一繁不覺得自己像白雪公主,反倒像後母魔鏡女皇,她舉高手臂再緩慢放下外開,模仿芭蕾舞舞蹈姿態,但見石鏡中影像呈現層遞效果,剪影片片,孟一繁極度詫異,連飛仔見狀也驚呼,因自己音量過大趕忙摀嘴,失聲道:「這⋯⋯這怎麼做的⋯⋯太玄了吧?」
孟一繁注意到有個年輕男子,雙臂抱膝坐在無境之鏡的背面正下方,失神地仰頭上望。孟一繁問郭俊哲道:「郭老師,我近期能去見梅老師嗎?」郭俊哲回答:「可以是可以⋯⋯。」臉色乍然一沉,刻意壓低聲音對孟一繁和飛仔說道:「不是玄⋯⋯無境之鏡是邪!梅丹璩雕刻完成後,輔助他的三名助手,兩個發生車禍,幸虧只有輕傷,但第三個已失蹤一個多月,今天我說的話千萬保密啊!」飛仔嚇得一哆嗦,快步遠離作品,緊張道:「別再『它』面前談論呀,說不定⋯⋯說不定那上面附鬼!」不是上面,是下面,孟一繁心中說道。
「想來也是,所以無境之鏡非常吸引⋯⋯『人』。」郭俊哲不明白孟一繁說這話的意涵,拿出筆電搜尋出資料,轉寄到孟一繁手機,孟一繁立刻開啟訊息,看到作品相關資料,以及一張合影照片,是梅丹璩和三名助手在工作室,雕刻無境之鏡的過程,果然坐在地板的那「人」,就是失蹤的藝術助手,盧彥容。孟一繁欲再與郭俊哲討論一番,卻被飛仔催促應先趕往下場會議,實則躲離這件石雕。
目送郭俊哲、飛仔兩人離開,孟一繁趁四下無人時,走到無境之鏡背面、假意欣賞,實際是對年輕男子鬼魂說道:「盧彥容先生,這作品有問題嗎?」聽見活人叫喚自己名字,盧彥容頗訝異地搖頭,不一會兒再度消沉垂頭。孟一繁動也不動站了近五分鐘,盧彥容才終於站起來,凝視孟一繁。孟一繁端詳盧彥容,單純以外觀判斷,祂生前並未遭遇過外力襲擊,雖然有幾處擦創傷,但結合孟一繁聞到的酒味,更像酒後睡倒導致失溫而亡,孟一繁說道:「祢跟我走吧。」走出鐵皮倉庫,盧彥容再度仰頭,望向下午三四點的炙燒午陽,立即瞇眼承受刺燙光線,睽違已久。
兩人來到轎車前,孟一繁交代:「祢待會兒坐副駕駛座,對後座的先生,務必禮貌。」盧彥容好奇地看著黑膜車窗,不知道車後座是何方神聖,但當祂彎身坐進副駕駛座位,從後照鏡見著嚴昊霖,第一反應是嚇得忙要奪車門而出,隨之又情緒激動猛然轉向後座,伸出雙手想與嚴昊霖握手,看來盧彥容是認識嚴昊霖這號人物。嚴昊霖瞄了眼孟一繁,孟一繁聳聳肩、表示不解,嚴昊霖只得伸手相握回禮。
孟一繁帶盧彥容進她的辦公室,當盧彥容一路見到雷衍行和元箋修的辦公室風格,再見孟一繁辦公室時,不禁想問,妳公司都是些什麼樣的人?小玄望見嚴昊霖的輪椅,展翅拍動、異常興奮,企圖飛過去,無奈腳被環在架上,喊道:「一繁陪我聊天,客人來了,Coffee or Tea。」孟一繁邊餵食小玄,邊說:「我去煮Coffee or Tea,你乖乖陪兩個大叔。」
盧彥容馬上指手畫腳,果不其然嚴昊霖傳訊息:「祂抗議,說不是大叔。」孟一繁眼神挑釁地盯著嚴昊霖,眼角笑意,不言而喻,祂不是、那祢總是吧,嚴昊霖故作憤怒拋了記白眼,隨即含蓄低笑,難得展露男人幼稚面容。
孟一繁煮來三杯咖啡,雖然那兩男人不能品飲,她依然禮貌地詢問口味,添加不同份量的奶球和糖包。盧彥容將臉就著咖啡杯口,感受無法再擁有的人間煙火氣,眼淚鼻涕狂噴嚎哭,孟一繁僵住,與其說她沒見過哭得如此傷心的鬼,倒不如說她被藝術家的自放無羈性格折服,有這麼傷心麼?雖然她也有過寫不出亮眼企劃案的苦惱,然而喝上一杯卡布奇諾,再聽幾小時的古典樂廣播,沈澱心境,慢慢動筆,便可逐漸勾勒出方案,對於藝術家堅持瘋魔創作、燃燒生命的狂熱,她體會不出。
「不好意思,請先忍哭一下,無境之鏡和祢有關?」孟一繁問道,盧彥容搖頭,嚴昊霖傳訊:「他單純觸景生情,想起生前往事。」孟一繁喝了口用人工鮮奶油調和的康寶藍,說道:「好,那先解決祢身故怪事,到投胎前,祢還很有時間慢慢緬懷。」在孟一繁引導下,以及嚴昊霖不厭其煩傳訊協助說明下,盧彥容逐漸回憶起祂死前的局部片段。
踏出知名夜店「德瓦倫」後,盧彥容腦海滋生各種雜訊,夢想黑白完整、人生彩色破碎,他垂頭蹲在店外一旁空地,因為揮手幾次,完全沒任何計程車願意停下來載他。酒醉之故,即使勾起記憶,仍舊模糊,依稀他將全身幾千元現金全壓作車資,搖晃站起身,蹣跚走到路邊,用力揮舞手中現金,終於有輛黃色汽車停下來,開車門讓他坐進去。他一把塞錢入司機手中,說了個地名,司機應承駛動,此時酒後燥熱已散得差不多,取而代之是一種雞皮疙瘩的冷意,盧彥容要求司機關掉冷氣,想降下車窗吹拂自然風。
盧彥容額頭頂著後窗緣,任憑空氣中各種氣味侵襲自己鼻腔,藉由都市街道混雜各種氣味,包括公車貨運之汽油味、夜間垃圾車遺留的酸腐味,和少數烘焙店打烊後的淡甜味,轉為鄉間特有的濕土味、草腥味,盧彥容即便閉著眼,也知道司機如約將他送達目的地。不曉得是經過多長時間,盧彥容推辭司機最後的關懷問語,拖著疲憊步伐,獨自來到「這地方」呆坐許久,最終在天露魚肚白之際,他重心失衡、前倒,自高處摔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