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都是無罪的羔羊,父親說,純潔的你們不當受罪惡玷污。他一邊說,一邊慈愛的撫摸著我和另一個少女的頭。我看了看父親,然後看向那少女。她比我高不少,和我一樣有著白色的髮絲和藍眼睛,但是她銀白色的的頭髮又長又直,和我蓬鬆的雪白捲髮不一樣。她的眼睛也比我的更藍,更清澈,直直的望向父親。
我們是天使,是天父的子女,祂所愛的羊羔。我們生著潔白的羽翼和神聖的光環,純淨的我們替父親淨化世界,洗去世間的惡魔。為什麼?我問過父親。因為他們是罪惡的化身,祂告訴我。什麼是罪惡?我問道。妳不需要知道這些,祂說完摸了摸我的頭,希緹斯,聽我說的就好。我還是不懂,但我點了點頭,不再提問。
「那些惡魔,為什麼是惡魔?」有一次我問了那個直髮的少女,伊格諾倫。她沒有反應,面無表情的看著我。她的眼睛湛藍卻無神,像玻璃珠一樣。
「他們被說是有『罪』的,所以才是惡魔,」她是不是沒聽懂?我決定解釋我的疑惑,「而父親說我們是無『罪』的,所以是天使。這個罪是什麼?讓他們變得這麼不同,要讓我們把他們淨化?」
「我不知道。」她回話。真無聊,我心想,離開了伊格諾倫。後來我問了許多其他天使,但是他們給出的回答並無不同。
在那之後,我每次都會在淨化惡魔前問他們「你的罪是什麼?」但是他們要不是在開口前就被其他天使的光洗去,就是不願開口,或是對我破口大罵,最終被洗去。有些惡魔對我吐出我聽不懂的詞彙:偷竊、貪慾、姦淫、放縱、殺戮,還有更多。那些是什麼?我想追問,但他們總是會被其他天使淨化。
差不多這時,我發現自己的指甲變長了一點,此前我的身體不曾變化。
我問了問題後,問題沒有解決,反而變多了。我還是一個一個地問我遇到的惡魔,直到有一天我得以和其中一個惡魔對話。
「你問我罪是什麼?」惡魔挑起一邊眉毛,「你連這都不知道就來殺我們?」眉毛可以那樣動啊,我想,其他天使都沒有這些表情。
「我沒有殺,我只是淨化。」我糾正他。
「這就是殺,你手上的這個東西,」他嗤了一聲,甩起長長的尾巴,「這叫做矛,是一種武器,是可以殺人的。把一個存在消滅掉就是殺。」他指著我手上又長又尖的光說,原來這叫做矛啊。
「但是你有罪,而我沒有。父親說的,所以他要淨化你。」我舉起右手,用「矛」指著地上的惡魔,「你做了什麼才變得有罪?」
「我?」惡魔咧開長滿尖牙的嘴,「你能想到的所有壞勾當我都做過了。我殺了好幾個人,搶了他們的東西,扮成他們的樣子把他們的女人們全都上了一輪,或是吃了他們,啊啊,真是太好玩了。」他說著看向不知何方,伸出分岔的長舌頭舔了一圈嘴唇。「好玩」是什麼?我不知道,但他說話時琥珀色的眼裡有一種光,我不曾看過那種光,不自覺被吸引。
「為什麼?」我問。
「因為老子爽啊!」惡魔大笑,「我想要做就做,還要有什麼理由?」
「想要是什麼?」我問,那是他眼中有光的原因嗎?
「想要就是想要,沒有理由的。不然你現在為什麼想問我問題?」他反問。
「為了知道『罪』是什麼。」
「為什麼要知道?」
「我……」我不知道。那問題有一天浮現在我腦中,然後我便毫無理由的追尋起它的答案——這就是「想要」嗎?
我還想說些什麼,那惡魔就消失在光裡,他死了,他被殺了。我轉頭,看見伊格諾倫拍動翅膀在我身旁降落,握著她的光。
「妳把他殺了嗎?」我問,看著她手上的光。它的形狀和我的「矛」不一樣,有長柄和彎月狀的部分,這也是武器吧?這叫什麼呢?
「我淨化了他。」伊格諾倫說,無表情的臉上嵌著無神的藍眼珠。我本來還不想除掉他的,我心想。要不是父親的指示,伊格諾倫肯定也不會動手吧?她肯定沒有「想要」——眼神那樣空洞的天使怎麼會有「想要」?我想起片刻前還在這裡的惡魔眼中的光,要是伊格諾倫的眼裡也有光就好了。
隔天我發現,我的牙齒稍微變尖了。我用手指輕撫那不和諧突起的犬齒,用稍長的指甲輕敲,發出小小的喀喀聲。
在那之後我又抓到機會問了好幾個惡魔更多問題,不只是他們做了什麼,還問了他們為什麼。清一色的回答都是因為想要,那為什麼想要?我忍不住追問——因為我想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開始想問問題。因為快樂,為了快感,爽啊,很興奮。很多惡魔都這樣說,但那些是什麼?我不知道,因為他們總是被其他天使殺死,來不及回答我的問題。
「希緹斯,妳該淨化他的。」伊格諾倫用她的鐮刀(我現在知道它的名字了)砍死一個惡魔後對我說,「父親說他們有罪,快點洗掉就好了。」她的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真無聊,我沒有回她話。
要怎麼讓她變得不無聊?我好幾次見到她,和她一起去殺惡魔(雖然動手的都是她)時我都在想。讓她的眼睛裡有光?還是讓她臉上有些表情?我看向扭曲著臉慘叫的惡魔心想,好想看到那樣的畫面啊。
隔天,我發現鏡中的自己眼裡有了星子般的光,頓時我感到身體一陣發熱,胸口有什麼在上浮,好像有什麼在悸動——是心臟嗎?原來我有心臟啊。這些感覺是什麼?難道就是那些惡魔告訴我的感情嗎?我感到……興奮?還是……愉悅?
我甚至還沒得到我想要的,就能感受到這些,感到如此愉悅;那要是我得到了我想要的,那會是什麼樣的感覺?我閉起眼感受那新生的心臟跳動,真是美妙啊。
我想要讓心臟更加劇烈的悸動。我咧開嘴笑了,眼睛瞇起而變得迷濛。我想要看到伊格諾倫的表情。
我的「想要」不久後就實現了。我們應驅魔師的召喚現於人世,她除掉了附身在嬰兒身上的惡魔。正要離開時一聲淒厲的哭喊傳來,我們轉頭,看見一個少婦抱著一動不動的嬰兒嚎啕大哭。
「惡魔已經被淨化了。」伊格諾倫走到少婦面前說,一如既往地面無表情,聲調也沒有任何起伏。
「但是我的孩子死了啊!」年輕的母親哭喊,「他再也不會醒來了啊!」
「……咦?」伊格諾倫僵住了。我看見了。雖然乍看之下沒有變化,但是我看見了。她不再面無表情,我看見了,她的瞳孔在一瞬間放大,眼睛也睜得更大。我看見了她的表情,我看見了。我的心跳開始加速了,因為我看見了。
更多。
「妳殺了我的孩子!」婦人歇斯底里的咆哮,伸手指著伊格諾倫的鼻子,「就是妳,妳,妳害死了——」她罵得上氣不接下氣,因憤怒而全身顫抖,伊格諾倫的嘴巴因不知所措而微張,眉頭皺起,背後的翅膀也微微顫動。
她的表情變化更大了,不只心臟在跳動,我感到一股暖流經過體內。我還想看更多,更多,更多——
——但是為什麼是那女人在讓她動容?
一把無以名之的火在心頭燃起,她的表情是我先發現的,憑什麼是那女人在動搖她?憑什麼那女人也能看見她的表情?這股熱不讓我愉悅,沉重又令我反感、不悅——
「走了。」我馬上拉起伊格諾倫的手,展開翅膀把她擋在那女人的視線之外,打開道路走回天堂。一路上她都沒有說話,直到我放開她,她立刻癱坐在地上,雙手和羽翼萎靡的垂下。我在她面前蹲下,周圍沒有其他天使,只有我和她。這事實平息了我心頭灼燒著的火。
「……我害死了那嬰兒。」她顫抖著聲音說,幾乎帶著哽咽。她的聲音也充滿了情緒,居然連聲音也能有「表情」,胸口的熱變成了愉悅的暖流擴散。我沒有打斷她,享受著那震動我雙耳的嗓音。
「我……殺了他。他不該……死的。」她斷斷續續的說,眼淚在她的長袍上落下,她雙手掩面,泣不成聲。我抱住她不停發抖的身軀,她把臉埋進我的肩膀,淚水濡濕我的斗篷,我的鼻子擦過她銀白的髮絲,有點癢,不只如此,她的體溫逐漸滲入我的肌膚。每一下心跳都好重,體內的暖流在我意識著她的時候逐漸在下腹集中,身體微微收縮——這是什麼?
又是一種因她而起的全新知覺,我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咧嘴微笑,雙手抱得更緊,用翅膀把我們兩人包起。這時我突然感受到第二個心跳的鼓動。就在剛才那個瞬間她也有了心臟,和我一樣,我們的心臟正緊貼著彼此跳動,在只屬於我們的小小空間裡。脈搏像電流一樣,我的意識變的朦朧,暖流從下腹流到兩腿之間。我的呼吸加重,幾乎變成喘息,但是和她的哭泣聲混雜,不被聽見。我們相擁直到她停下淚水,但是他不肯放開我,於是當晚,我們同床共眠。
她堅持不放開我的時候眼裡有了光,和淚光融在一起。這是她的「想要」。她因我而有了「想要」,因為我,因為我。想著,下身再次發熱。我伸手摸索——
隔天早上,我的頭上長出了角。白色的,不比一個指節長,像小山羊。我把它們用我蓬亂的頭髮埋住。
伊格諾倫在那之後變了。她看起來依然面無表情,但我看得出來,她不時會輕輕皺眉,反應也偶爾慢半拍。是為什麼呢?不只是表情,她面對惡魔時的樣子也有了改變。我看著她,每一個變化都令我愉悅。
「不動手嗎?」我問她。
「……我……」她高舉著手中的鐮刀,遲遲不揮下,身後的雙翼顫抖著。她向來是不猶豫的,我饒富興味的看著,握著矛的左手垂在身旁。最後她放下武器,垂下頭。突然唰的一聲,那惡魔向她撲來,黑色的爪子在她臉上留下一道抓痕。
「欸?」她驚呼。
牠竟敢動我的東西。這個念頭瞬間膨脹,有什麼在我心裡爆炸了,又是那把火。
我馬上揮矛刺穿那惡魔,快步走到伊格諾倫身旁,「我們走。」我瞪著地上惡魔的血跡,帶著伊格諾倫回到天堂。
「我……我辦不到。」一回去,伊格諾倫就沮喪的說,「我每次要淨化那些惡魔,就會想到那個……死去的嬰兒。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但是這讓我……不敢……」她的雙眼再次盈滿淚水,我看著她的眼睛,裡面有了光,不再像玻璃珠一樣無聊,而是像寶石一樣璀璨。那對美麗的眼睛也是我的,畢竟是我讓它們有了光芒,對吧?所以是我的。我陶醉地看著她,這時我發現了她的臉上另一個不同。
在她的右眼下面,臉頰上那道小小的爪痕正在滲出東西——不是惡魔那種汙濁的黑紅色血液,而是更加美麗的,發著金光的白色液體在流出。這也是血嗎?不,這才不是那種骯髒的東西,那這是什麼?想要觸碰。我走近她,直直地看著那道爪痕,舉起左手碰著她的右臉頰,拇指就在滲出的光珠旁邊。
她握著我的手腕,把自己的臉往我的手上貼,她的溫度滲進我的掌心,我用拇指抹下那滴白金色的光。她哭了起來,我移開手環抱她。「沒事的,那些傷害妳的惡魔由我來去除。」我柔聲說,她哭得更厲害了。我想著指腹上沾的那一點光,我不想它被淚水洗去,我想擁有它,因為它是從伊格諾倫中來的。
要怎麼留下它?相擁時我的思緒不在她身上,那抹光刻在我眼底。突然一個念頭閃過——如果我讓它進入我的體內呢?想到這裡我的嘴裡突然濕潤了起來,我舔了舔自己的牙齒。
我一直小心著不讓拇指碰到任何東西,直到我獨自一人躺在床上,此間我對那光的渴望逐漸強烈。我陶醉的看著那點白金色,它的耀眼絲毫不遜於伊格諾倫噙滿淚水的雙眼,這是伊格諾倫的,而且接下來就會是我的,進入我的體內,成為我的一部分。心臟興奮了起來,我不覺開始喘息,把拇指伸進吐著熱氣的嘴裡含住。
舌尖碰上指腹時一股暖流竄過,然後順著咽喉流下,在上腹集中。輕輕的舔舐,除了柔軟之外,還伴隨著一股全新的,美好的知覺——這是味覺嗎?那些我問話的惡魔說,把東西放到嘴裡叫做「吃」,吃到好的食物會感覺到「美味」,大概就是這個感覺吧?我吸吮起那隻手指,想要感受更多的,來自伊格諾倫的美味。
伊格諾倫,她的樣子又在我腦中浮現,從面無表情到有了輕微的反應,再到她閃著光的眼中淚水落下,濡濕我的外袍,體溫和心跳與我交融——甚至她身體的一部分現在也在和我成為一體。味覺開始消散,但那電流仍在流竄。想著伊格諾倫時它向我的下身集中。舌頭離開指腹,移到我越來越長的堅硬指甲上,不再能感受到味覺,但是身體隨著加速的心跳越來越熱。我沒有停下,反而把拇指換成食指和中指。
然後我碰到了,我舌尖的小小裂縫——一個分叉。
我變成什麼了?
我變得更想要了,想要看,想要靠近,想要觸碰伊格諾倫,想要——
想要更多的看著,想要靠近,所以她每次去除掉惡魔時我都跟著。但她總是下不了手,所以我殺死了她面前的每一個惡魔,尤其是那些想要對她動手的,牠們在我的矛下爆裂,不至灰飛煙滅我決不停手。想要觸碰,所以在她哭泣時我總會替她抹去淚水,輕撫她的臉頰,擁抱她,和她說「沒事的」。
但總覺得少了些什麼。
捧著伊格諾倫的臉頰時我總會想起那道發著光的傷口,我用拇指輕輕摩擦早已癒合的淡淡傷疤,幻想指腹會再次沾上白金色。想到這裡我的舌頭又濕潤起來,我想念起它的美味,然後一股強烈的空虛感襲來,幾乎要在我的肚子裡刨出一個洞。
好難受,好痛苦,我蜷縮起來啃咬著自己的拇指,我不曾感受這樣的痛苦,像是被從內部侵蝕一般。要怎麼緩解?我試著回想那些令我愉悅的時刻好暫時逃避。伊格諾倫,伊格諾倫,我不斷地想著她,直到她填滿我的意識,但還是不夠——
——想要擁有她。混亂中湧出的無數念頭瞬間收束,豁然開朗。我鬆開咬著手指的嘴,對啊,如果我能擁有她,就像我吃下她白金色的光一樣,把她給吃下就好了。彼時她不只能填滿我的想要,還能填滿我的肚腹,這樣就能補起被那不明的空虛給蝕出的空洞了吧?想到這裡,我咧開嘴笑了。
只要能永遠的擁有她,讓她進入我的體內就好了。
但是伊格諾倫會想要這樣嗎?隱約中好像有個聲音在我腦海中問道。
「會的,她一定會的。」我斬釘截鐵的對自己說道,我有一個理由,一個完美的理由。因為——
「希緹斯,妳還好嗎?」伊格諾倫走到我面前,「剛剛妳突然就走掉了,怎麼了嗎?」
「沒事的,」我回答她,「只是⋯⋯在想一點事情。」
「沒事就好。」伊格諾倫彎下身子擁抱我,「我難過的時候妳都會這樣抱我,這樣應該也會讓妳好過一些吧?因為剛剛⋯⋯妳的臉色不太正常。」我聽著,也伸出手擁抱她,輕輕的碰著她翅膀上的羽毛。她的脖子碰著我的嘴角。
「哎,伊格諾倫。」我呼喚她。
「怎麼了?」
「我剛剛⋯⋯確實有點不太好,現在也是。」我向她坦承,「但是妳可以幫我解決這個問題。」說著,我展開羽翼將她包起。
「為什麼?」她的語氣充滿疑惑。
「因為⋯⋯」我對著她和我一樣的,白山羊一樣的耳朵低語,「我愛妳。」我愛妳,我想要妳,只有妳能填滿我的一切空虛——
我清楚的感覺到,我的身體在那瞬間變了。我藏在頭髮裡的角變長又捲曲起來,沉沉的,碰上我的耳朵;我的牙齒好像變得更尖了。
我究竟變成什麼了?
「咦?」她輕聲驚呼。她貼著我耳朵的臉頰變熱了,她的心跳加快了。但我的心跳大概也一樣快吧?我咧開嘴,向她的後頸一口咬下。
然候時間靜止了。我的牙齒已經嵌進她的頸項,舌頭還沒碰上她的皮膚,卻動彈不得。
父親來了。
「希緹斯,伊格諾倫,分開。」他說,語調一如既往的慈愛卻不容分說。不自主的,我們分開了彼此。
「伊格諾倫,淨化她。」
淨化我?我坐在地上看著眼神因驚訝而呆滯的伊格諾倫。為什麼要淨化我?我不是天使嗎?要消失的是惡魔,又不是我?我們明明就一樣純白。混亂中我的視線不住晃動,我試著對焦在伊格諾倫的藍眼珠上,卻在對視的瞬間看到裡面的一個黑影。
她看著我時眼裡總是閃著星子一樣的白色光芒的啊,怎麼會有陰影?為什麼?她是怎麼了?驚訝中我瞪大了眼,那黑影的輪廓變得清晰,那是——
「希緹斯,」父親轉向我,「我想妳應該知道『罪』是什麼了吧?」
——那是我,純黑色的我,但是——
「我不知道,我不懂,」話語從我的唇間溜出,「我只是想——」
「伊格諾倫,動手。」父親不等我說完就指示道。他的嗓音仍然是慈愛的,卻對毀掉我這件事一點猶豫也沒有,因為我已不再是祂純潔的羔羊,我成了被不知名的罪給玷污的黑山羊。絕望中我仍看著伊格諾倫的雙眼,她的眼珠被我染黑了,看不到光——這遠比不明所以的遭受去除還要難受。
「對不起,希緹斯。」無光的眼中盈滿淚水,但我卻不能擁抱她,「我……不想的。」微弱的呢喃響徹我的雙耳,她的淚水落下,鐮刀從手中滑出——她終究是下不了手啊——但那彎月般的刀刃仍落到我頭上,像是有自己的意識一樣,劃開我不再閃耀的光環。
我被撕開了,光環消散,雙翅彷彿被狠狠抓住、捏碎再擰下一般,不成原形的皺縮在地上。我抽搐著倒下,不住喘息,全身上下都像是被烈火燃燒。我想起了那些扭曲著臉孔哀號的惡魔——原來痛是這樣的啊。我的臉龐也像那些惡魔一樣扭曲著嗎?
模糊的視野中我看見伊格諾倫無力的跪下,雙翼垂在地上,她現在的表情是什麼樣的?她還在哭嗎?還是是和面對那嬰兒的母親時一樣呆滯?還是像以前那樣,無神又無表情?好想看啊。視野正在被染紅,流到地上的是什麼?汙濁的,是我的血嗎?
我感到自己在下沉,在血泊中。若那骯髒的血是我的,那我確實是變成惡魔了吧?為什麼?我犯了什麼罪?
我闔上雙眼,思緒亂成一團。
我究竟犯了什麼罪?
希緹斯。父親的聲音在我腦中響起。汝縱色慾,汝暴食,汝貪婪而強欲,汝怠惰,汝憤怒,汝嫉妒,汝傲慢。他緩慢地說完,語調中的慈愛仍在,於我而言卻只是一種諷刺:他指揮伊格諾倫對我動手,無表情地看著她哭泣,平靜地對著我的痛苦宣讀罪責,何來的慈愛?
我沒有啊,我無聲的吶喊,我沒有啊,我只是想要伊格諾倫,我只是想對她說——
——想到這裡伊格諾倫純白的身影點亮我的視像——
我懂了。
哎,父親,我知道你給我定的罪了。我試著在心裡對祂說,我知道我的罪了,但如果我就是為此而成為惡魔的話,我毫不後悔。
我的罪名,是愛。
就是這份愛讓我產生了對伊格諾倫的慾望,產生了那些父親所唸出的罪孽——色慾、暴食、貪婪、怠惰、憤怒、嫉妒與傲慢。但是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只有愛,對伊格諾倫的愛。
只有「愛」才是我所認的罪。這份情緒不是任何人教我的,而是屬於我的,因伊格諾倫而生的。
明滅不定的意識中她是最後的,不可撼動的光。我所愛的,屬於我的無罪羔羊——
「——我愛妳,伊格諾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