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末班車
鐘誠已經連續加班第二十三天了。
他揉著酸澀的眼睛,看了一眼電腦右下角的時間——十一點四十七分。整層辦公室只剩下他一個人,日光燈發出嗡嗡的低鳴,像某種昆蟲在頭頂盤旋。
他收拾東西,關掉燈,走進電梯。
電梯門關上的瞬間,他聽到走廊深處傳來一個聲音。很輕,像有人在遠遠的地方喊了一聲,但聽不清喊了什麼。鐘誠按下B1,電梯開始下行。那個聲音沒有再出現,他想大概是風聲。
地下停車場空空蕩蕩,他的機車孤零零地停在柱子旁邊。鐘誠戴上安全帽,發動引擎,從出口駛出,轉入民族路。
夜風很涼,吹得他瞇起了眼睛。十一月底的高雄,風裡帶著一絲海的鹹味。他習慣性地往捷運站的方向騎,但騎到半路,他突然想起一件事——他的機車該換機油了,儀表板上的紅燈已經亮了三天。
前面路口右轉,有一家二十四小時的機車行。但當他轉過去的時候,機車行已經關了,鐵門拉下一半,裡面黑漆漆的。
「搞什麼,不是二十四小時嗎?」鐘誠咕噥了一聲,正準備掉頭,目光卻被對面的一個站牌吸引了。
站牌很舊,鐵柱子上鏽跡斑斑,上面的路線圖被風吹日曬得幾乎看不清顏色。但站牌頂端的那塊牌子還算完整,白底紅字,寫著三個字:「瑞豐站」。
鐘誠在這一帶住了三年,從來不知道這裡有一個公車站。他停下機車,走近看了一眼路線圖。圖上的字跡模糊,勉強可以辨認出一條路線——「88路」,起點是瑞豐站,終點是一片模糊,看不出是什麼地名。
他正準備離開,站牌旁邊的電子顯示幕突然亮了。
不是整塊螢幕亮,而是螢幕中間的一行字亮了起來,綠色的,一閃一閃:
「末班車 23:50 即將進站」
鐘誠看了一眼手機,23:49。
他站在站牌下,猶豫著要不要等。他的住處離這裡不算遠,騎機車大概十五分鐘,但如果搭公車,可能繞來繞去要半個小時。他正想著,遠處的路口出現了一道燈光。
公車來了。
車子從轉角駛出,無聲無息,連引擎的聲音都幾乎聽不到。車身是舊式的,深綠色塗裝,上面有白色線條,擋風玻璃上方的電子看板亮著紅色的「88路」。車子緩緩靠近站牌,車門打開,發出一聲沉重的嘆息。
鐘誠猶豫了兩秒,還是走了上去。
車上只有一個人——司機。一個中年男人,穿著深藍色制服,帽簷壓得很低,幾乎看不到眼睛。他沒有看鐘誠,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刷卡。
鐘誠刷了卡,嗶的一聲。他往車廂後部走去,選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車廂內的燈光是暗黃色的,老式公車的那種燈泡,不是很亮,邊邊角角都籠罩在陰影中。座椅是墨綠色的塑膠皮,有些地方已經裂開了,露出裡面的黃色海綿。空氣中有一股淡淡的霉味,像是很久沒有通風。
鐘誠戴上耳機,隨手點開一首歌,靠著窗戶閉上了眼睛。
公車平穩地行駛著,經過了幾個路口,停了幾站。他迷迷糊糊地聽到開門、關門的聲音,但沒有聽到有人上車或下車的腳步聲。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突然感覺車廂內的溫度驟降了好幾度。
鐘誠睜開眼睛,摘下耳機。
車廂裡依然只有他一個人。不對——他愣了一下,剛才明明只有他一個乘客,但現在,前排的座位上多了一個人。
一個女人。
穿著一件暗紅色的洋裝,長髮披在肩上,面朝前方,一動不動。鐘誠看不到她的臉,只看到她的側影和那一頭烏黑的長髮。他確定上車的時候車上沒有這個人,他也沒有聽到她上車的聲音。
也許是在他打瞌睡的時候上來的。他這麼說服自己。
公車繼續行駛。窗外的街景開始變得陌生——不是他熟悉的那條路,而是一條他從來沒有見過的道路。兩旁沒有路燈,沒有建築物,只有一片濃重的黑暗,偶爾可以看到遠處有一兩盞昏黃的燈光,像螢火蟲一樣孤零零地亮著。
鐘誠拿出手機想開導航,但螢幕上沒有訊號。
他開始感到不安,從座位上站起來,走到駕駛座旁邊,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司機先生,請問這條路是往哪個方向的?」
司機沒有回答。
「司機先生?」
司機的頭微微動了一下,帽簷下傳出一個沙啞的、像砂紙磨過玻璃的聲音:「坐好,還沒到。」
鐘誠的心跳加快了。他回到座位,緊緊抓著扶手。窗外的黑暗越來越濃,那幾盞昏黃的燈光也消失了,只剩下公車的車燈照出一小段灰白色的路面。
他轉頭看向前排那個紅衣女人。
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轉過身來,正看著他。
鐘誠的血液彷彿凝固了。
那不是一張人的臉。五官都存在——眼睛、鼻子、嘴巴——但它們的位置不對。兩隻眼睛一高一低,嘴巴歪向左側,整張臉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擰過一樣,扭曲成一個不可能的角度。她的嘴角掛著一絲微笑,但那笑容沒有到達眼睛,她的眼睛是空的,像兩口枯井。
鐘誠想尖叫,但聲音卡在喉嚨裡發不出來。他想站起來跑,但雙腿像被釘在了座位上。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個女人從座位上站起來,一步一步朝他走過來。
她沒有穿鞋子。赤裸的腳踩在車廂地板上,發出濕漉漉的啪嗒聲,像踩在淺水窪裡。
一步。兩步。三步。
她走到鐘誠面前,停住了。
車廂裡的燈突然全部熄滅。
黑暗中,鐘誠感覺到一隻冰冷的手搭上了他的肩膀。那隻手沒有體溫,像一塊冰,而且還在越來越冷,冷到他的肩膀開始發麻、失去知覺。他想喊,但喉嚨像被掐住了一樣,發不出任何聲音。
一個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很輕,很柔,像情人的低語,但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扎進他的耳膜:
「這班車……沒有終點。」
燈又亮了。
司機不見了。紅衣女人不見了。公車還在行駛,車窗外依然是無邊的黑暗。鐘誠低頭看自己的肩膀——衣服完好,皮膚上卻留下了一個青黑色的手印,五根手指的輪廓清清楚楚。
他猛地從座位上彈起來,衝向前門,拚命拍打車門。車門紋絲不動。他又跑向後門,一樣打不開。他拿起車窗旁邊的安全錘,砸向玻璃——玻璃連一個裂痕都沒有。
公車的廣播系統突然發出沙沙的雜音,然後是一個機械的女聲,一字一頓:
「下一站——黃泉路。」
鐘誠的理智在這一刻徹底斷裂了。
他發瘋一樣地在車廂裡奔跑,從前跑到後,從後跑到前,拍打每一扇窗戶、每一道門,但什麼都沒有用。車廂裡的那些陰影開始蠕動,像活的一樣,從角落裡蔓延出來,沿著地板、沿著座椅、沿著牆壁,緩慢地向他逼近。
他退到車廂最後一排,蜷縮在座位上,看著那些陰影一點一點地吞噬整個車廂。就在陰影即將觸碰到他的腳尖的時候,公車猛地一個急煞車。
車門開了。
外面不是黑暗,而是一條普通的街道。有路燈,有騎樓,有便利商店的招牌。鐘誠不知道這是哪裡,但他用盡全身力氣衝下了車。
他跌倒在人行道上,回頭看去。
公車還停在那裡。車門敞開,車廂內燈火通明,但裡面空無一人——沒有司機,沒有紅衣女人,沒有任何東西。車頭的電子看板上,紅色的數字閃爍了兩下,然後熄滅了。
車燈也滅了。
整輛公車就那樣安靜地停在路邊,像一輛普通的、正常的、等待發車的公車。然後,就在鐘誠的注視下,它開始褪色。車身的深綠色慢慢變淡,變成灰色,變成透明,最後像一滴墨水融入水中一樣,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鐘誠癱坐在人行道上,渾身止不住地顫抖。
他低頭看自己的肩膀,那個青黑色的手印還在。
遠處傳來雞叫聲。天快亮了。
## 第二章 失蹤人口
鐘誠在那條人行道上坐到了天亮。
天亮之後他發現自己在中壢——距離他上車的高雄瑞豐站,整整三百五十公里。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在幾個小時內從高雄到中壢的,他甚至不記得那輛公車走的是哪條路。他檢查了自己的錢包、手機、悠遊卡,所有的東西都在,沒有任何異常。只有肩膀上的那個手印,像一個烙印,提醒他昨晚的一切不是夢。
他搭高鐵回了高雄。一路上他反覆思考,試圖為昨晚的一切找到一個合理的解釋。也許他太累了,產生了幻覺?也許他其實沒有上車,只是在站牌下睡著了?但那個手印怎麼解釋?
回到高雄後,他沒有去公司,而是直接去了瑞豐站。
白天的瑞豐站和他昨晚看到的完全不同。那是一條普通的街道,兩旁是公寓大樓和店面,根本沒有什麼公車站牌。他在那條街上來回走了三趟,確認沒有站牌,沒有候車亭,沒有任何公車存在的痕跡。
他問了附近一家早餐店的老闆:「請問這裡以前有88路公車的站牌嗎?」
老闆看了他一眼,表情有些奇怪:「88路?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十幾年前就停駛了。」
「十幾年前?」
「對啊,我記得好像是……民國一百年左右?太久了我也不太確定。反正我搬來的時候就已經沒有了。」
鐘誠心裡一沉。民國一百年,也就是西元2011年。十幾年前的廢線。
他又問:「那瑞豐站在哪裡?」
老闆指了指他腳下:「這裡就是瑞豐啊。以前站牌就在你站的這個位置。」
鐘誠感覺後背一陣發涼。他站在十幾年前廢棄的站牌位置上,在深夜十一點五十分,搭上了一輛已經停駛了十幾年的公車。
他請了一天假,回家上網搜尋關於88路的資訊。搜尋結果不多,大多是老高雄人的論壇貼文和部落格文章。他花了一個下午拼湊出了一些資訊——
88路公車是高雄市的一條老路線,從瑞豐站發車,途經鳳山、大寮,終點站在一個叫「赤崁」的小村莊。這條路線在2011年因為載客量不足而停駛。停駛之前,它的末班車是晚上十一點五十分。
這些資訊都很普通,沒有任何靈異色彩。但當他搜到一篇十年前的新聞報導時,他的手指停住了。
報導的標題是:「88路公車末班車失蹤事件 家屬苦等無果」。
他點進去,內容讓他從椅子上坐直了身體。
2011年6月15日,88路公車的最後一個營運日。按照計畫,當天晚上十一點五十分的末班車行駛完畢後,這條路線就正式走入歷史。車上除了司機之外,還有六名乘客。但這輛車從來沒有到達赤崁終點站。
公車在駛離瑞豐站後,沒有出現在任何一個沿途站牌的監視器中。它就像憑空消失了一樣。警方和公車公司連夜搜索,但整整三天過去了,沒有任何消息。
直到第四天,有人在赤崁附近的一處偏僻產業道路上發現了這輛車。
車子完好無損,停在路邊,車門敞開,引擎還開著。車內有七個人的隨身物品——一個皮夾、兩支手機、三個背包、一把雨傘,以及一張公車司機的識別證。所有物品都整整齊齊地擺放在座位上,就好像它們的主人只是暫時離開了一樣。
但車上沒有任何人的蹤跡。七個人,連司機帶乘客,全部消失了。
報導的最後有一段話,鐘誠讀了好幾遍:
「警方表示,這起案件仍在調查中,目前不排除任何可能性。失蹤者家屬在現場設立了臨時祭壇,期盼親人早日歸來。截至發稿為止,七人仍下落不明。」
七個人。一輛車。十幾年前。全部消失。
鐘誠關掉網頁,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他肩膀上的那個手印隱隱作痛,像有什麼東西在皮膚底下慢慢蠕動。
他拿起手機,撥了顧城的電話。
顧城是他大學學長,現在在台北當記者,專門跑社會新聞。如果高雄發生過這麼離奇的事件,顧城一定知道些什麼。
電話接通了。
「顧哥,是我,鐘誠。」
「誠仔?好久不見,怎麼了?」
「顧哥,你還記得十年前高雄88路公車失蹤的案子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顧城的聲音變了,變得低沉而嚴肅:「你怎麼會突然問這個?」
鐘誠猶豫了一下,決定不隱瞞:「因為我昨晚搭上了那班車。」
長長的沉默。
「你人在哪裡?」顧城問。
「高雄。」
「不要動,我現在就下去。在我到之前,不要去任何地方,不要搭任何公車,不要靠近任何站牌。聽到了嗎?」
「聽到了。顧哥,到底怎麼回事?」
顧城沒有回答,只說了一句:「到了再跟你說。」然後掛斷了電話。
鐘誠握著手機,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太陽正在落山,橘紅色的餘暉灑在對面公寓的牆面上,看起來溫暖而平靜。
但他知道,當黑夜完全降臨的時候,那輛車可能會再來。
## 第三章 紅衣女人
顧城到高雄的時候已經晚上九點了。
他拖著一個登機箱,臉色不太好,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他在鐘誠的租屋處坐下來,第一件事不是說話,而是從行李箱裡拿出一個資料夾,厚厚的,邊角都磨毛了。
「這是88路案的相關資料,」顧城把資料夾放在桌上,「我跟了這個案子跟了五年。」
鐘誠翻開資料夾。裡面有剪報、有警方公告、有失蹤者家屬的訪談紀錄,還有幾張手繪的地圖和路線圖。
「你確定你搭上了那班車?」顧城問。
鐘誠撩起衣服,露出肩膀上的青黑色手印。顧城湊近看了一眼,倒吸了一口涼氣。他從資料夾裡抽出一張照片,遞給鐘誠。
照片上是一個女人的肩膀,皮膚上有一個手印——和鐘誠肩膀上的印記一模一樣,同樣的形狀、同樣的顏色、同樣的五指輪廓。
「這是誰?」鐘誠問。
「林雅婷,88路失蹤乘客之一,二十四歲,當時是大寮一家工廠的作業員。她失蹤之後第三天,她姊姊在她的房間裡發現了這個手印——在她的衣櫃內側,木板上。」
「手印印在木板上?」
「對。警方鑑識過,確定是人類皮膚接觸留下的油脂印痕,但比對不出指紋。」顧城點了一根菸,「而且那個手印是從衣櫃裡面往外按的。」
鐘誠的腦海中浮現出一個畫面——一個女人被關在衣櫃裡面,從內部伸手去推櫃門,在木板上留下了一個手印。但那是不可能的,因為林雅婷已經失蹤了,她不在任何衣櫃裡。
「這個案子有太多不合理的地方,」顧城吐出一口煙,「七個人的手機全部在車上找到,但通聯記錄顯示,他們的手機在失蹤後的第三天都還有訊號。訊號來自不同的地點——台南、嘉義、雲林、彰化,甚至有一個訊號出現在澎湖。七個人,七天內,訊號分散在七個不同的地方,然後全部消失。」
「他們還活著?」
「不知道。」顧城掐滅了菸頭,「有人說他們死了,有人說他們被綁架了,有人說他們穿越了。但有一件事是確定的——這七年來,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有人聲稱自己搭上了88路公車。」
鐘誠抬起頭:「也有人搭過?」
「我手上至少有十五個案例,」顧城翻開資料夾的後面幾頁,裡面是一張表格,密密麻麻記錄著日期、地點、人名,「最早的一個在2012年,最晚的一個……就是你。這些人分佈在不同的城市——高雄、台南、台中、台北,甚至有一個在花蓮。他們在不同時間、不同地點搭上了同一輛公車——一輛早就不存在的88路公車。」
「他們都看到了什麼?」
顧城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從資料夾裡抽出幾份訪談紀錄,攤在桌上。
第一份,2012年,高雄,陳姓男子:「我上車之後看到一個穿紅色衣服的女人,她一直盯著我看,她的臉……她的臉是歪的。」
第二份,2014年,台南,李姓女子:「車上有一個紅衣女人,她沒有穿鞋,光著腳,走路的聲音像踩在水裡。她走到我面前,把手放在我肩膀上,然後說了什麼……我記不得了。」
第三份,2016年,台中,王姓男子:「那個紅衣女人從前排走過來,她的臉不對稱,眼睛一高一低,嘴巴歪的,像被人用手擰過。她碰了我的肩膀,然後我就昏過去了。醒來的時候在台中火車站前面,肩膀上多了一個手印。」
鐘誠的肩膀又開始痛了。
「十五個人,」顧城說,「每一個人都描述了一個紅衣女人,每一個人的肩膀上都被留下了手印,每一個人都被送到了距離上車地點幾百公里外的地方。但有一個關鍵的差別——」
他翻到表格的最後一行,指著一個欄位:「前面十四個人,手印都在一週內消失了。但你這個,還在。」
鐘誠下意識地摸了摸肩膀。手印還在,青黑色的,冰涼的,像一塊永遠不會被體溫捂熱的瘀青。
「這代表什麼?」他問。
顧城的表情變得凝重:「代表你可能不只是『搭上了那班車』。你可能被『選中了』。」
鐘誠正要追問,房間的燈突然閃了一下。
不是普通的電壓不穩,而是那種有節奏的閃爍——亮、暗、亮、暗、亮、暗。像有人在遠處操控開關,一次一次地切換。
顧城猛地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對面公寓的窗戶全部是暗的,路燈也暗了,整條街沒有任何光線。只有頭頂的月亮,慘白地掛在天上,照出街道上一個長長的影子。
影子的形狀不是人。
那是一輛公車。
鐘誠衝到窗邊往下看。街道上空無一人,沒有公車,沒有影子,什麼都沒有。但當他抬起頭的時候,他看到了——
路口的紅綠燈正在閃爍。不是正常的紅黃綠,而是一種詭異的、不屬於任何交通號誌的顏色。先是紅,然後是黃,然後是綠,然後是——
白。
紅燈變成白燈的時候,他聽到了那個聲音。引擎的低鳴,輪胎碾過路面的沙沙聲,從遠處傳來,越來越近。
鐘誠轉身要跑,但門打不開了。不是鎖住了,而是門的後面有什麼東西頂住了它,用力推都推不開。
「顧哥!」他喊了一聲,但顧城不見了。
房間裡只剩下他一個人。燈不閃了,窗簾不動了,整個世界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然後,他聽到了腳步聲。
啪嗒。啪嗒。啪嗒。
濕漉漉的,像光腳踩在水窪裡。從走廊的方向傳來,一步一步,越來越近,直到停在門外。
有人敲了三下門。
篤。篤。篤。
鐘誠站在門前,渾身僵硬。他不想開門,但他的身體不聽使喚。他的手自己伸了出去,轉動門鎖,拉開門。
走廊裡沒有人。
只有一件暗紅色的洋裝,整整齊齊地摺好,放在門口的腳踏墊上。
洋裝上面放著一張紙條,紙條上只有一行字,用紅色的墨水寫的——
「下一站,奈何橋。」
## 第四章 失蹤者的名單
鐘誠從門前退開的時候,腳踏墊上的洋裝和紙條已經消失了。
走廊的燈重新亮了起來,對面公寓的窗戶也亮了起來,街道上路燈恢復了正常,一切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如果不是顧城從樓梯間氣喘吁吁地跑上來,他幾乎要以為那又是幻覺。
「你去了哪裡?」鐘誠問。
顧城的臉色很差:「我剛才被拉出去了。不是我自己走的,是有一股力量推著我往樓下走,我怎麼都停不下來。一直走到一樓大門口,那股力量才消失。」
「你有沒有看到什麼?」
顧城搖頭:「沒有。但我聽到了腳步聲。啪嗒啪嗒的,像有人光著腳在我前面走。我看不到人,但聽得到腳步聲。」
鐘誠和顧城對視了一眼,兩人都沒有說話。他們心裡想著同一件事——那個紅衣女人。
他們回到房間,顧城從資料夾裡翻出所有關於紅衣女人的資料,一份一份地看。失蹤的七個人中,沒有人在當天穿紅色衣服。司機穿的是藍色制服,六名乘客的衣著描述分別是:白色POLO衫、灰色西裝、藍色牛仔褲、黃色外套、綠色T恤、黑色連身裙。沒有任何紅色。
「她不是失蹤者之一,」顧城說,「那她是誰?」
鐘誠想起了那個女人扭曲的臉,那雙空洞的眼睛,那個微笑。他的胃一陣翻攪。
顧城從資料夾底層抽出一張泛黃的紙,紙張很舊,邊緣已經脆化了,像是從什麼老舊的檔案上撕下來的。那是一份手寫的名單,字跡潦草,有些地方已經模糊不清。
「這是什麼?」鐘誠問。
「我在公車公司的廢棄檔案室裡找到的,」顧城說,「這是88路公車開通第一年的司機和調度員名單。民國八十二年,也就是1993年。」
鐘誠接過名單,從上往下看。大部分名字都很普通,直到他看到最後一行。
最後一行寫著一個名字,但那個名字被人用紅筆畫了一個圈,旁邊打了三個問號。名字後面備註了一行小字:「88路開線當日離職,原因不詳。」
那個名字是——
「洪美雲」。
鐘誠把這個名字念出來的時候,房間的燈又閃了一下。
顧城迅速從資料夾裡翻出一本筆記本,翻到某一頁,上面抄錄了一段訪談。受訪者是88路的一位退休司機,姓陳,今年已經七十多歲了。
顧城念出那段訪談:
「我問他,88路開線的時候有沒有發生過什麼特別的事。他想了一下,說有一個女司機,開線第一天就辭職了。我問他為什麼,他說不知道,只記得那天收班之後,那個女司機把車開回總站,臉色發白,渾身發抖,連話都說不出來。第二天她就辦了離職,從此再也沒有人見過她。」
「那個女司機叫什麼名字?」鐘誠問。
顧城看著筆記本:「陳師傅想了很久,說他記不太清楚了,好像姓洪,名字裡有一個『雲』字。」
洪美雲。
1993年,88路開線當天,一個姓洪的女司機在跑完第一班車之後,臉色發白、渾身發抖地辭職,從此人間蒸發。
2011年,88路停駛當天,末班車連同七個人一起消失,車上出現了一個紅衣女人。
十八年的間隔,兩個事件之間有沒有關聯?
鐘誠的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他低頭看去,螢幕上出現了一封簡訊,發送號碼是一串零。簡訊內容只有一行字:
「洪美雲,民國八十二年六月十五日,88路首班車司機。當日車上乘客:一人。」
鐘誠的手機掉在了地上。
顧城撿起來看了一眼,臉色劇變。他立刻撥打那個號碼,聽筒裡傳來的是一片死寂,連忙音都沒有。
「民國八十二年六月十五日,」顧城喃喃地說,「那是88路開通的第一天。」
「車上乘客只有一人,」鐘誠說,「那個人是誰?」
顧城沒有回答。他開始飛快地翻閱資料夾,幾乎是撕扯著那些紙張。他的動作越來越急,呼吸越來越重,最後他的手停在了一頁紙上。
那是一張黑白照片,翻拍自某份舊報紙。照片上是一個年輕女人的大頭照,長髮,圓臉,眼睛很大。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字:
「洪美雲,時年二十四歲,88路公車司機,於開線當日離職後失蹤。」
鐘誠盯著那張照片,感覺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
照片上的女人,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衫,不是紅色。但他認得那張臉——那雙眼睛,那個輪廓。那是在公車上朝他走過來的女人的臉。只不過照片上的洪美雲五官是正常的、對稱的、端正的。
而他在車上看到的那張臉,被扭曲了。
顧城把照片翻過來,背面寫著一行鉛筆字,字跡很淡,像是寫了很久:「她說那輛車上載的不是人。」
「誰說的?」
「不知道。這行字不是我寫的,我找到這張照片的時候就有了。」
鐘誠把照片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洪美雲的笑容很溫暖,完全不像一個會在深夜公車上嚇人的鬼魂。但她的眼睛——他湊近看了又看——她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一種他說不上來的東西。不是恐懼,不是悲傷,而是某種更深沉的、更古老的情緒。
像是在看著什麼很遠很遠的地方。
「她在看什麼?」鐘誠自言自語地問。
顧城沒有回答。他的手機響了,他接起來,聽了幾秒鐘,臉色變得煞白。
「怎麼了?」鐘誠問。
顧城放下手機,聲音乾澀:「林雅婷的姊姊剛剛打給我。她說林雅婷房間裡的那個手印,今天早上消失了。」
「消失了?」
「對。而且不只是林雅婷的。之前所有留下過手印的地方——衣櫃、牆壁、鏡子、窗戶——全部在同一時間消失了。」
顧城看著鐘誠,眼神裡有鐘誠從未見過的恐懼:「十四個案例,十四個手印,在同一天全部消失。你知道這代表什麼嗎?」
鐘誠搖頭。
「代表它們找到了目標。它們不需要再留在那些地方了。」
## 第五章 開線之日
顧城決定去一趟赤崁。
赤崁是88路原本的終點站,一個在高雄最南端的小漁村,緊鄰著海岸。當年88路公車消失之後,車子就是在赤崁附近的一條產業道路上被發現的。
顧城開車,鐘誠坐在副駕駛座。從高雄市區到赤崁,車程大約一個小時。沿途的風景從高樓大廈逐漸變成農田,又從農田變成魚塭,最後變成一片荒蕪的沿海荒地。
「這條路就是當年88路的路線,」顧城指著前方的道路,「雖然路線已經廢了,但路還在。我們現在走的這條路,和當年那輛末班車走的路一模一樣。」
鐘誠看著窗外。路很窄,兩旁是雜草和灌木,偶爾可以看到幾間破舊的鐵皮屋。這條路給他一種很不舒服的感覺,說不上來為什麼,就是不舒服。好像有什麼東西在路邊看著他。
他們到達赤崁的時候是下午兩點,太陽正大。小漁村安靜得不像話,沒有人在街上走動,連狗都不見蹤影。幾艘漁船擱淺在岸邊的泥灘上,船身斑駁,看起來很久沒有出海了。
顧城把車停在村口,帶著鐘誠走進村子。他們要找一個人——陳金水,88路的退休司機,就是那個提到洪美雲的陳師傅。顧城之前和他通過幾次電話,知道他一個人住在赤崁。
陳金水的房子在村子最後面,一間老舊的平房,牆壁上的水泥已經剝落,露出裡面的紅磚。門口的矮凳上坐著一個老人,穿著白色汗衫,皮膚曬得黝黑,手裡夾著一根菸。
「陳師傅,我是顧城,之前跟您聯絡過的記者。」顧城走上前。
陳金水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鐘誠,瞇起眼睛:「你又來了。這次帶了什麼人?」
「這是鐘誠,他……」
「我知道他是誰,」陳金水打斷了顧城的話,目光落在鐘誠身上,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你肩膀上那個東西,讓我看看。」
鐘誠愣了一下,然後拉起衣領,露出肩膀上的青黑色手印。
陳金水盯著那個手印看了很久,然後把菸掐滅在腳底下,站起來,拄著拐杖往屋裡走:「進來吧。」
屋內很簡陋,一張木桌、幾把椅子、一台老舊的電視。牆上掛著幾張泛黃的照片,有年輕時的陳金水穿著公車司機制服的樣子,也有他和一群同事的合照。
陳金水指著合照中的一個人:「這就是洪美雲。」
照片是1993年拍的,88路開線當天,所有司機和調度員在總站前合照。洪美雲站在最旁邊,個子不高,穿著制服,頭髮綁成馬尾,臉上帶著靦腆的笑容。她看起來很年輕,很普通,完全不像一個會和靈異事件扯上關係的人。
「陳師傅,您說她開線第一天就辭職了,」鐘誠問,「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陳金水沉默了很久。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包新的菸,抽出一根,點上,深吸一口。煙霧繚繞中,他開口了,聲音沙啞而緩慢。
「那天她是頭班車。清晨五點半從瑞豐站發車,跑第一趟。我跑第二趟,跟在她後面。」
「那天早上天氣很好,出大太陽。我從總站出發的時候,看到她剛從赤崁方向開回來,車子從我旁邊經過。我看了她一眼,她的臉色就不對了——白得像紙,眼睛瞪得很大,像是看到了什麼很可怕的東西。」
「我用手機打給她,問她怎麼了。她沒接。我又打了兩次,她才接。她的聲音在發抖,說了一句我這輩子都忘不了的話。」
陳金水又吸了一口菸,手微微顫抖。
「她說:『金水哥,我這趟車上載了一個乘客,但那個乘客不是人。』」
鐘誠的背脊一陣發涼。
「我問她是什麼意思,她說她從瑞豐站發車的時候,車上沒有乘客。開到第三站的時候,上來了一個穿紅衣服的女人。沒有刷卡,沒有投幣,直接走到最後一排坐下。她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那個女人……那個女人的臉是歪的。」
「我以為她在開玩笑,叫她不要嚇我。但她說,她從後視鏡裡看到那個女人在笑,一直在笑,笑到嘴裂到了耳朵根。她說她想停車讓那個女人下去,但車子不聽使喚,方向盤自己會轉,油門自己會踩,她完全控制不了那輛車。」
「那輛車載著她繞了整整一圈,從瑞豐到赤崁,從赤崁回瑞豐,整整一個半小時。車上只有她和那個紅衣女人。每到一站,車門都會自己打開,但沒有人上車,也沒有人下車。那個女人就一直坐在最後一排,一直笑。」
「等她終於開回總站的時候,那個女人不見了。她衝下車,蹲在路邊吐了很久。然後她跟我說了一句話——」
陳金水抬起頭看著鐘誠,眼眶紅了。
「她說:『金水哥,那條路上有東西。那條路不是給我們活人開的。』」
「第二天她就辭職了。我再也沒有見過她。」
屋子裡安靜了很久。牆上的老鐘滴答滴答地走著,每一聲都像在倒數。
「後來呢?」鐘誠問,「沒有人去找過她嗎?」
「找過,」陳金水說,「她家人報了警。但她就那樣消失了,像人間蒸發了一樣。她租的房子裡東西都還在,衣服、證件、存摺,一樣都沒帶走。只有一件東西不見了。」
「什麼東西?」
「她的制服。88路司機的制服。」
鐘誠和顧城對視了一眼。
「陳師傅,」顧城問,「您剛才說她載了一個紅衣女人。那是在1993年,88路開線第一天。但88路停駛那天,末班車上出現的也是一個紅衣女人。您覺得這兩件事有關係嗎?」
陳金水沒有直接回答。他站起來,拄著拐杖走到牆邊,從照片後面抽出一個東西,遞給鐘誠。
是一張車票。
不是現在的公車票卡,而是老式的紙質車票,黃色的,上面印著「88路」的字樣。車票的背面寫著一行小字,筆跡娟秀,顯然是女人的字:
「88路,民國八十二年六月十五日,首班車。洪美雲。」
鐘誠翻過車票,正面除了路線資訊之外,還有一個圓形的印章,紅色的,印著三個字——
「奈何橋。」
## 第六章 奈何橋站
鐘誠把那張車票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紙質很舊,邊緣已經發黃發脆,但印章的紅色依然鮮豔,像是昨天才蓋上去的一樣。
「這是洪美雲留下的?」他問。
陳金水點頭:「她辭職那天來找我,把這張車票塞給我,叫我幫她保管。她說她不敢留著這個東西,但又不敢丟掉,怕丟了會出事。她說那輛車給了她這張車票,她要我答應她,如果有一天她出事了,就把這張車票交給『下一個上車的人』。」
「她怎麼知道會有下一個上車的人?」鐘誠問。
「她說那個紅衣女人告訴她的。」陳金水的聲音很低,「她說那個女人在車上跟她說了一句話——『這條路會一直開下去,永遠不會停。總會有人上車的。』」
鐘誠握著車票的手微微發抖。他想起了自己在公車上看到的景象——那個紅衣女人從座位上站起來,朝他走過來,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她也對他說了一句話。
「她說了什麼?」顧城問。
「她說:『這班車沒有終點。』」
陳金水聽到這句話,整個人像是被雷擊中一樣,猛地站了起來。他的臉色變得比鐘誠的肩膀還要蒼白,嘴唇顫抖著,拐杖在地上重重地頓了一下。
「她也跟我說過這句話,」陳金水說,「一九九三年,她從車上下來的時候,她跟我說:『金水哥,那班車沒有終點。』」
窗外突然暗了下來。
不是傍晚天黑的那種暗,而是像有人在天上拉了一塊黑色的布,把整個天空遮住了。三點鐘的太陽,在幾秒鐘之內消失了。
顧城衝到窗邊往外看。整個赤崁村籠罩在一片詭異的昏暗中,不是陰天的那種灰暗,而是一種帶有顏色的暗——像深紅色的墨水倒進了空氣裡,把所有的東西都染上了一層血色。
「我們該走了,」顧城說,聲音緊繃,「現在就走。」
他們向陳金水道謝,匆匆離開那間平房。但當他們走到村口的時候,車不見了。
顧城的車子原本停在村口的路邊,但現在那個位置上什麼都沒有。地面上連輪胎痕跡都沒有,好像那裡從來沒有停過任何車。
「不可能,我明明鎖了車——」顧城的手機響了。
又是那串零。
顧城接起來,聽了幾秒,臉色變得比天色還難看。他把手機遞給鐘誠,鐘誠接過來,聽筒裡傳來的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很輕,很柔,但每一個字都像從冰窖裡撈出來的一樣冰涼:
「下一站,奈何橋。請準備上車。」
電話掛斷了。
與此同時,村口的路面上出現了一條黑色的線。那條線從道路的盡頭延伸過來,像有人用一支巨大的毛筆在路上畫了一筆。線條所到之處,柏油路面的顏色從灰色變成了黑色,像被墨汁浸透了一樣。
黑色的路面蔓延到他們腳邊的時候,停住了。
然後,從道路的盡頭,傳來了引擎的聲音。
那輛公車從血色的天空中駛來。
不是在路上行駛,而是在空中——它的輪胎離地面大約半公尺,懸浮在空氣中,緩緩地向他們靠近。車頭的大燈亮著,刺眼的黃光照亮了整個村口。車頭的電子看板上,紅色的「88路」三個字在閃爍,頻率越來越快,像一顆即將爆炸的心臟。
公車在他們面前停下來,車門打開,車廂內的黃色燈光照了出來。
裡面坐滿了人。
不是灰白色的影子,不是扭曲的鬼魂,而是真真切切的人。他們穿著各種各樣的衣服,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全部面朝前方,一動不動。他們的眼睛都是睜開的,但沒有焦點,像在看什麼很遠很遠的地方。
鐘誠在那些面孔中搜尋,試圖找到任何一個熟悉的人。然後他看到了——
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坐著一個穿紅色洋裝的女人。
她的臉是正常的。五官端正,皮膚白皙,長髮披肩,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和照片上的洪美雲一模一樣。
但她的眼睛不對。
她的眼睛裡有兩個瞳孔。不是重瞳的那種兩個瞳孔擠在一起,而是像有人在她原本的瞳孔上面又疊加了一層影像——一雙空洞的、乾枯的、不屬於這個世界的眼睛,透過她的眼睛在看外面。
她看著鐘誠,張開嘴,說了一句話。沒有聲音,但鐘誠讀出了她的唇語:
「上車。」
鐘誠的腳不自覺地往前邁了一步。顧城從後面拉住他,但那股力量太大了,顧城被他拖著往前走,兩個人的鞋底在地面上磨出了黑色的痕跡。
就在鐘誠的腳即將踏上公車踏板的時候,陳金水的聲音從後面傳來:「拿著這個!」
一個東西飛了過來,砸在鐘誠的胸口。他下意識地接住了——是那張黃色的紙質車票。洪美雲留下的那張車票。
鐘誠握住車票的瞬間,那股把他往前拉的力量突然消失了。他踉蹌後退了兩步,被顧城扶住。
公車的車門還開著,但紅衣女人的表情變了。她的微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他讀不懂的表情——不是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種深沉的、古老的悲傷。
她緩緩地搖了搖頭。
車門關上了。公車升空了,像來時一樣無聲無息地駛向血色的天空,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紅點,消失在天際。
天色恢復了正常。太陽還在西邊掛著,橘紅色的餘暉灑在海面上,漁船在泥灘上投下長長的影子。
顧城的車子還停在原來的位置,車鑰匙插在鎖孔裡,引擎還是熱的。
鐘誠低頭看著手裡的車票。紙質的車票上,原本只有「88路」和「奈何橋」印章。但現在,票面上多了一行新的字,像是有人用透明的墨水寫上去的,只有在某個角度才看得見——
「下一站,你。」
## 第七章 洪美雲
他們沒有回高雄。顧城在赤崁村找了間民宿,兩個人住下來。鐘誠不想再開車——他怕自己在路上又看到那輛公車。
那晚他們坐在民宿的陽臺上,面對著漆黑的海。海面上沒有漁火,沒有月光,只有一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
鐘誠把陳金水給他的那張車票放在桌上。車票上的那行新字還在,在路燈的映照下隱隱發光。
「顧哥,你說洪美雲還活著嗎?」
顧城沒有回答。他正在翻閱資料夾裡的一份文件,是洪美雲的失蹤檔案,他花了很多年才從戶政事務所調到的。
「洪美雲,民國五十八年生,出生地在澎湖。民國八十二年六月十五日失蹤,家屬於六月十八日報案。失蹤時二十五歲。」顧城念著檔案上的內容,「她失蹤前最後一個聯絡人是陳金水。陳金水說她把一張車票交給了他,然後就離開了公車總站。她沒有回家,沒有去任何親戚朋友家,沒有使用過銀行帳戶,沒有就醫紀錄,沒有任何現代社會會留下痕跡的行為。」
「就像憑空消失了。」
「對。就像憑空消失了。」
鐘誠翻看著車票。除了那行新字和「奈何橋」印章之外,車票的背面還有一些極淡的痕跡,像是有人在上面寫過字,然後用橡皮擦掉了。他拿起手機,打開手電筒,從側面照射車票的表面。
痕跡浮現出來了。不是一行字,而是一幅畫——非常非常淡的鉛筆畫,幾乎要被時間磨滅了。畫的是一條路,路的盡頭有一座橋,橋的那一頭站著一個人。
鐘誠的心跳加速了。他把車票翻到正面,用同樣的方法照射。正面的「奈何橋」三個紅字下面,還有一個更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印章——
「陰司路」。
「顧哥,你過來看。」鐘誠把車票舉到燈光下。
顧城湊過來看了很久,然後拿起手機拍了幾張照片,把亮度調到最高,放大。在那個極淡的印章旁邊,還有幾個極小的字,小到肉眼幾乎無法辨識。他用手指在螢幕上放大再放大,直到那些字變成了模糊的色塊。
「我看不清,」顧城說,「要去給專業的處理。」
但他沒有說出口的是——那些小字雖然看不清,但印章的輪廓他認得。那不是普通的印章,而是某種古老的、帶有符咒意味的圖案,像是道教符文和佛教梵字的混合體。
他的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不是來電,不是簡訊,而是一個他從未安裝過的應用程式彈出了通知。應用程式的圖標是一個黑色的圓圈,中間一個白色的「冥」字。
通知的內容是:「洪美雲,民國一百零六年七月十五日,23:50,瑞豐站。」
「民國一百零六年,」顧城喃喃地說,「那是……六年前。」
鐘誠計算了一下時間。民國一百零六年是西元2017年,六年前。也就是說,洪美雲在失蹤二十四年之後,又出現了一次。
「這上面說她會出現在瑞豐站,」鐘誠說,「她是出現了,還是只是被預測會出現?」
顧城沒有回答。他點開了那個通知,應用程式載入了一個地圖。地圖上標示著一個紅點,位置是瑞豐站——就是鐘誠上車的那個地方。紅點旁邊有一個倒數計時器,顯示的數字正在一秒一秒地減少。
倒數計時:二十三小時十一分零九秒。
二十三小時後,就是明天晚上十一點五十分。
「這是誰發的?為什麼你的手機上會有這個?」鐘誠問。
顧城的手也在發抖。他翻遍了手機的應用程式列表,找不到這個「冥」字的應用程式。它不在列表裡,沒有安裝紀錄,沒有任何痕跡。但它就在那裡,在螢幕上,倒數計時著。
「我不知道,」顧城說,「我從來沒有見過這個。」
鐘誠的手機也震動了。同樣的應用程式,同樣的黑底白字,同樣的倒數計時。
二十三小時。
他們兩個人的手機同時收到了一個推播訊息,內容一模一樣:
「民國一百零六年七月十五日,洪美雲在瑞豐站上了88路公車。她是最後一個自願上車的人。從那天起,那輛車需要一個新的司機。」
「你已經被選中了。」
鐘誠看著那兩行字,感覺自己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掐住了喉嚨。新的司機。紅衣女人。洪美雲不是受害者,她是——
「她是那輛車的司機,」顧城說出了他心裡的想法,「從1993年她第一次上車開始,她就是那輛車的司機。那個紅衣女人不是別人,就是她自己。」
「但她不是紅衣——」
「她的制服是藍色的,但她在車上穿的是一件紅色洋裝。」顧城的語速很快,思緒像開了閘的水一樣湧出來,「陳金水說她失蹤的時候只帶走了制服。但那件制服不是她穿在身上的那件——她在車上穿的是另一件衣服。紅色洋裝。你明白嗎?她帶走制服是為了銷毀證據,但她需要一件衣服來……來執行某種角色。」
「你是說她是自願的?」
「我不知道她是自願的還是被迫的,」顧城說,「但有一件事是確定的——她在1993年上車之後,就再也沒有下車。或者說,她下不了車。那輛車需要一個司機,而她被選中了。」
鐘誠的手機螢幕上,倒數計時還在繼續。二十三小時。二十二小時五十八分。二十二小時五十六分。
每一秒,都在靠近。
「顧哥,如果她被選中當司機,那她被選中的原因是什麼?為什麼是她?」
顧城翻出了資料夾裡的最後一份文件。那是一封信,洪美雲寫給家人的,但從來沒有寄出過。陳金水在整理她的置物櫃時發現了這封信,複印了一份,輾轉到了顧城手上。
信的內容很短,只有三行:
「爸、媽,對不起。我開了一條不該開的路。那條路上有很多人,他們都在等車。我不能不開,因為如果我停下來,他們會上來的。他們會上來的。」
「請不要找我。」
「美雲 筆」
鐘誠讀完信,沉默了很久。
「她說『那條路上有很多人』,」他終於開口,「『他們都在等車』。如果她停下來,他們會上來。所以她不能停。」
「所以她一直開,開了三十幾年。」
窗外,海面上突然亮起了一盞燈。不是漁船,不是燈塔,而是一盞孤零零的、昏黃的燈,像是有人提著燈籠站在海面上。燈光搖晃了幾下,然後熄滅了。
鐘誠的手機螢幕上,倒數計時的數字跳到了二十二小時三十三分。
他關掉螢幕,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桌上。
他不想看到那個數字。
但他知道,不管看不看,它都在那裡。一秒一秒地,朝著那個時間前進。
## 第八章 最後一夜
天亮的時候,鐘誠做了一個決定。
他要再去瑞豐站。
顧城反對。他認為這是一個陷阱,那個應用程式、那封簡訊、那個倒數計時,全部都是那輛公車用來引誘鐘誠上鉤的手段。但鐘誠說了一句話,讓顧城沉默了。
「如果我不去,她會來找我。顧哥,你忘了嗎?她說下一站是我。」
他們在赤崁待到傍晚,然後開車回高雄。一路上兩個人幾乎沒有說話。車窗外,夕陽把整個天空染成了橘紅色,那種紅色讓鐘誠想起了洪美雲的洋裝。
他們到達瑞豐站的時候是晚上十點。距離倒數計時結束還有一小時五十分。
瑞豐站所在的街道和鐘誠第一次來的時候一樣,沒有站牌,沒有候車亭,沒有任何公車存在的跡象。便利商店的燈光亮著,幾個路人在騎樓下走動,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鐘誠站在那條街上,那個早餐店老闆說「以前站牌就在這個位置」的地方。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張車票——陳金水給他的、洪美雲留下的那張車票。車票在他手心裡微微發熱,像一顆緩慢跳動的心臟。
「你有沒有想過一件事?」顧城站在他旁邊,點了一根菸,「那輛車到底是什麼?它從哪裡來?為什麼它會出現在這裡?」
鐘誠想過。他在過去的幾天裡想了無數遍。
「我猜它是一條路,」他說,「一條不屬於這個世界的路。它可能一直都在那裡,只是我們平常看不到它。只有在特定的時間、特定的條件下,它才會出現。就像……就像一條只有在退潮時才會露出來的隱藏道路。」
「中元節。半夜十一點五十分。」
「對。還有——」鐘誠低頭看著手裡的車票,「還有身上帶著這張車票的人。」
顧城的菸掉在了地上。
「你是說這張車票是鑰匙?」
「不只鑰匙,」鐘誠說,「它也是車票。洪美雲把它留給陳金水,說要交給『下一個上車的人』。她知道自己會成為司機,但她需要一個乘客來接替她——或者來……來陪她。」
十一點三十分。倒數二十分鐘。
街道上的行人漸漸少了。便利商店的店員打了個呵欠,拉下了鐵門。路燈開始閃爍,不是同時閃,而是一盞一盞地,從街頭到街尾,像多米諾骨牌一樣依次熄滅又亮起。
十一點四十分。倒數十分鐘。
顧城的手機和鐘誠的手機同時震動。應用程式的畫面變了——倒數計時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黑色的畫面,上面只有一行白色的字:
「請準備登車。」
十一點四十五分。倒數五分鐘。
街道上的路燈全部熄滅了。不是閃爍,而是徹底地、永遠地熄滅了。便利商店的招牌也暗了,騎樓下的燈也暗了,整條街陷入了完全的黑暗。只有天上的月亮還在,慘白地照著空無一人的街道。
十一點四十八分。倒數兩分鐘。
鐘誠聽到了那個聲音。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低沉的、持續的嗡鳴,像一頭巨大的野獸在沉睡中呼吸。嗡鳴聲越來越近,越來越大,大到他的耳膜開始疼痛。
十一點四十九分。倒數一分鐘。
街道的盡頭出現了光。不是車燈,而是一種從地面上生長出來的光——路面裂開了,裂縫中透出黃色的、溫暖的、像燭火一樣的光芒。裂縫越來越大,光芒越來越強,整條街道的地面像是被一把看不見的刀從中間切開,分成兩半。
從裂縫中,那輛公車升了上來。
它和之前一樣,深綠色的車身,白色線條,紅色的電子看板。但這次,鐘誠看清了一些他之前沒有注意到的細節——車身的漆面下,隱約可以看到更古老的塗裝。一層一層的,像地質層一樣堆疊著。最底層是某種他看不懂的文字,然後是日治時期的標誌,然後是民國初年的廣告,然後是八〇年代的條紋,最後才是現在的綠色。
這輛車已經開了很久很久。比88路久,比高雄市久,比任何人都久。
車門打開了。
車廂裡沒有一個人。沒有紅衣女人,沒有灰白色的影子,沒有任何乘客。只有駕駛座上坐著一個人。
一個穿著藍色制服的女人。
她的頭髮整齊地束在腦後,制服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帽簷下的臉孔端正而蒼白。她看起來不過二十五六歲,但她的眼睛裡有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滄桑,像是看過了太多太多不該看的東西。
洪美雲。
她看著鐘誠,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容。那個笑容不是1993年照片上那種靦腆的笑,也不是公車上那種扭曲詭異的笑,而是一種疲憊的、釋然的、帶著歉意的笑。
「對不起,」她說,聲音不大,但在這寂靜的夜裡聽得清清楚楚,「我把你牽扯進來了。」
鐘誠站在車門外,和她之間隔著三步的距離。顧城站在他身後,一隻手緊緊抓著他的手臂。
「妳是誰?」鐘誠問。
「我是洪美雲。我也是這輛車。」她頓了頓,「這輛車不是一輛普通的車。它是……它是這條路的化身。開這輛車的人,就是這條路本身。我開了三十二年,三十二年沒有停過。」
「為什麼停不下來?」
洪美雲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方向盤上的手。她的手和鐘誠肩膀上留下的那個手印一樣,青黑色的,像瘀青一樣的顏色。
「因為這條路上有太多人。不是活人,是那些……那些還沒有走到終點的人。他們被卡在這條路上,哪裡也去不了。這輛車是他們唯一的交通工具。如果我停下來,他們就永遠困在這裡了。」
「所以妳不能停。」
「我不能停。」洪美雲抬起頭看著他,眼眶裡有淚光,但那淚光是黑色的,「三十二年,我每天都在開。白天我是洪美雲,一個失蹤的女人,一個不存在的人。晚上我是這輛車的司機,載著那些乘客,一趟又一趟,從起點到終點,從終點回起點。沒有盡頭。」
「為什麼選中我?」
洪美雲從駕駛座上站起來,一步一步走向車門。她走路的姿勢很正常,沒有光腳,沒有濕漉漉的啪嗒聲。她走到鐘誠面前,伸出手,輕輕碰了碰他肩膀上的那個手印。
手印在她的觸碰下,顏色從青黑變成了深紅,又從深紅變成了淡粉,最後完全消失了。
「我沒有選中你,」她說,「是你選中了這條路。你每天晚上十一點五十分都會經過瑞豐站,你從來沒有注意到那個站牌,但你的潛意識看到了。你在夢裡看到過這輛車,你記得的,只是你不願意想起來。」
鐘誠的腦海深處,有什麼東西碎裂了。他記起來了——那些夢。從他很小的時候開始,他就反覆做著同一個夢。夢裡有一輛綠色的公車,車上沒有司機,但他知道那輛車在等他。他一直在逃避那個夢,但夢從來沒有離開過他。
「這輛車需要一個司機,」洪美雲說,「我開了三十二年,夠了。你願意接替我嗎?」
鐘誠沉默了很久。顧城抓著他手臂的手在發抖。
「如果我接替妳,妳會怎麼樣?」
洪美雲微笑了一下。那個笑容裡有一種解脫的、如釋重負的感覺。
「我會下車。我會走到路的盡頭,過了那座橋,喝了那碗湯,然後忘記一切。重新開始。」
「重新開始?投胎?」
洪美雲沒有回答。她只是微笑著,等待他的答案。
鐘誠低下頭,看著手心裡的那張車票。洪美雲的車票。黃色的紙質,紅色的印章,「奈何橋」三個字在月光下微微發亮。
他想起陳金水說的話:「她說那條路上有很多人,他們都在等車。」
他想起那輛公車上坐滿的灰白色影子,那些空洞的眼睛,那些等待的臉。
他想起自己的夢。那輛永遠在等他的車。
鐘誠把車票遞還給洪美雲。
「不,」他說,「我不接替妳。」
洪美雲的笑容凝固了。
## 第九章 路的盡頭
洪美雲看著那張被遞回來的車票,沒有伸手去接。
「你不接替我的話,」她說,「這輛車會一直跟著你。你走到哪裡,它就跟到哪裡。你睡著了,它會在你的夢裡出現。你醒著,它會在你轉角的地方等著你。你逃不掉的。」
「我知道,」鐘誠說,「但我不會接替妳。不是因為我害怕,而是因為這不是解決問題的方法。妳開了三十二年,然後換我開三十二年,再換下一個人開三十二年。永遠有人在開這輛車,永遠有人被困在這條路上。這不是終點,這只是換了一個司機。」
洪美雲沉默了。
「這條路的盡頭在哪裡?」鐘誠問,「真正的盡頭。」
洪美雲轉頭看向車廂的深處。車廂的盡頭,原本是後車門的位置,現在變成了一片黑暗。但那片黑暗不是普通的黑暗,而是一種有層次的、有深度的黑暗,像一個洞穴的入口。
「那裡,」她說,「但從來沒有人到過那裡。每一次我開到終點站,車門打開,外面還是這條路。永遠都是這條路。沒有盡頭。」
「那妳怎麼知道路的盡頭有奈何橋?有孟婆湯?妳怎麼知道過了橋就能重新開始?」
洪美雲張了張嘴,沒有說出話來。
「妳不知道,對不對?」鐘誠說,「妳只是聽說的。妳聽說這條路的盡頭有一座橋,過了橋就能解脫。但妳從來沒有親眼看到過。妳開了三十二年,從來沒有到過真正的終點。」
顧城的手機在這時候響了。那個「冥」字應用程式再次彈出了通知,但這次不是倒數計時,而是一句話:
「路的盡頭不在終點站。路的盡頭在起點站。」
鐘誠和顧城同時看向瑞豐站的那個位置——那個早餐店老闆說「以前站牌就在這裡」的位置。
地面上沒有任何東西,但鐘誠感覺到了。他感覺到了腳下有一股微弱的震動,像有什麼東西在地底下流動。
他蹲下來,把手掌貼在地面上。
地面是冰冷的。不是普通的冰冷,而是那種從很深很深的地下透上來的、滲透進骨頭裡的冷。但就在這片冰冷中,他感覺到了一絲溫暖。非常微弱,幾乎察覺不到,但確實存在。
就在他手掌正下方的位置。
「顧哥,幫我。」
顧城從附近的騎樓下找到一根鐵棍,遞給鐘誠。鐘誠用鐵棍撬開了一塊鬆動的人行道磚。磚塊下面不是泥土,而是一個洞。一個拳頭大小的洞,黑漆漆的,深不見底。
從洞裡,飄出了一股味道。不是腐爛的臭味,而是一種他從來沒有聞過的味道,像是春天的泥土、夏天的雨水、秋天的落葉、冬天的霜雪,全部混雜在一起。那是時間的味道。
鐘誠把手伸進洞裡。
顧城喊了一聲「你瘋了」,但已經來不及了。鐘誠的整隻手臂沒入了洞口,洞口的邊緣像是被切開的皮膚一樣,向兩邊翻開,露出了下面的東西。
那不是泥土,不是岩石,不是任何他認識的東西。那是一層又一層的、像紙張一樣薄的材料,堆疊在一起,每一層上都寫滿了字。那些字他看不懂,但它們在移動,像活的一樣,從深處向表面蠕動。
鐘誠的手碰到了什麼東西。硬的,冷的,金屬的。
他抓住了那個東西,往外拉。
那是一塊站牌。
生鏽的、斑駁的、上面長滿了青苔的鐵站牌。站牌的形狀和現代的公車站牌完全不同,它是圓形的,像一個老式的時鐘。圓盤的中央寫著三個字,不是中文,而是某種更古老的文字,但他竟然看得懂——
「陰司站」。
站牌被拔出來的那一刻,整條街道開始震動。不是地震的那種晃動,而是一種有節奏的、像心跳一樣的脈動。一下,一下,又一下。
洪美雲站在公車門口,她的身體開始發生變化。青黑色的手印從她的手腕蔓延到手臂,從手臂蔓延到肩膀,從肩膀蔓延到脖子。她整個人正在被那種顏色吞噬。
「妳在消失,」鐘誠說,「妳看到了嗎?妳在消失。」
洪美雲低頭看著自己的身體,她的表情不是恐懼,而是困惑。好像她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消失,或者她以為消失就是解脫,但現在她發現不是。
「上車,」她的聲音變得沙啞,和那輛公車上的司機一樣的聲音,「快上車。只有上車才能——」
「才能什麼?才能跟妳一樣開三十二年的車?然後變成妳現在這個樣子?」鐘誠緊緊握著那塊站牌,站牌的邊緣割破了他的手掌,血流了出來,滴在地面上,「妳說這條路的盡頭在起點站。起點站就在這裡。這塊站牌就是起點。」
他把站牌舉起來,對準了那輛公車的車頭。
站牌上的那個古老文字突然發出了光。不是反射的光,而是從文字內部發出來的、像熔岩一樣的橘紅色的光。光芒越來越強,照得整條街如同白晝。
公車的車頭開始融化。
不是被火燒的那種融化,而是像冰塊在熱水中溶解一樣,從邊緣開始,一點一點地消失。深綠色的漆面剝落,露出下面的白色塗裝;白色塗裝剝落,露出下面的黃色塗裝;黃色塗裝剝落,露出下面的黑色鐵皮;黑色鐵皮開始變軟、變薄、變成透明的。
洪美雲站在車門口,她的身體已經被青黑色吞噬了大半,只剩下左半邊臉還是正常的顏色。她用那半邊臉看著鐘誠,嘴角動了動,說了一句話。鐘誠聽不到聲音,但他讀出了她的唇語:
「謝謝。」
公車消失了。站牌的光芒熄滅了。街道上的路燈一盞一盞地亮了起來,便利商店的招牌重新亮起,騎樓下的燈也亮了。一切恢復了正常,就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唯一不同的是,鐘誠手裡多了一塊生鏽的古老站牌。
顧城站在他身後,整個人還在發抖。他掏出手機,那個「冥」字應用程式已經不見了,手機恢復了正常的樣子,所有的通知、所有的倒數計時、所有的痕跡,全部消失了。
「它不見了,」顧城說,「它真的不見了。」
鐘誠低頭看著自己的肩膀。那個青黑色的手印已經完全消失了,皮膚恢復了正常的顏色。但他知道,有些事情不會因為手印的消失而結束。
他轉頭看向瑞豐站的那個位置。地面上,那個洞還在。洞的深處,隱約可以看到更多的站牌——不同年代的、不同形狀的、不同文字的站牌,像化石一樣一層一層地埋在底下。
這條路比洪美雲老得多。在88路之前,還有別的路線;在洪美雲之前,還有別的司機。他只是把其中一層挖了出來,但下面的東西還在那裡,永遠在那裡。
「顧哥,你說這條路到底是什麼?」
顧城點了一根菸,深吸了一口,看著那個黑洞洞的地面:「我不知道。但我猜,它可能一直都在。在人類還沒有出現之前,這條路就在了。它只是不斷地換名字——陰司路、黃泉路、奈何橋。不同的時代,不同的人,給它取不同的名字。但本質上,它就是同一條路。」
「一條通往死亡的路。」
「不,」顧城吐出一口煙,「一條在生與死之間的路。它不是終點,它是過程。」
鐘誠把那塊古老的站牌放在地上,站牌的圓盤上,那個古老的文字還在,但已經不再發光了。它看起來就像一塊普通的、生鏽的廢鐵。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塵。
「走吧,顧哥。」
「走去哪裡?」
「回家。明天還要上班。」
顧城看了他一眼,苦笑了一下:「你心臟真大。」
他們上了車,發動引擎,駛離了瑞豐站。從後視鏡裡,鐘誠看到那個黑洞洞的地面正在慢慢地、慢慢地癒合,像一個傷口在結痂。當他們的車子轉過下一個街角的時候,那個位置已經恢復了原樣,看不出任何痕跡。
## 第十章 新的路線
一個月後。
鐘誠的生活恢復了正常。他上班、下班、加班,過著和以前一模一樣的日子。他不刻意繞開瑞豐站,但也從來不故意經過那裡。如果他非經過不可,他會放慢速度,看一眼那個位置。
那個位置現在什麼都沒有。沒有人行道磚被撬開的痕跡,沒有洞,沒有站牌。一切都平平整整,乾乾淨淨。
但他知道,那些東西還在地下。一層一層的,像地質層一樣堆疊著。總有一天,它們會再次浮出水面。也許是十年後,也許是一百年後。也許會有一個人,在某個深夜,在某個路口,看到一個不存在的站牌,搭上一輛不存在的公車。
而那個時候,鐘誠已經不在了。
顧城把88路案的資料夾交給了某個學術機構。他說是「高雄地區公共交通史研究資料」,但收件人是一個專門研究民間信仰和靈異現象的教授。教授看了資料之後,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讓顧城印象深刻的話:
「這不是靈異現象。這是地理。有些地方,從地理上來說,就不屬於我們這個世界。我們只是在它們上面蓋了路、蓋了房子、蓋了城市,但它們還在。它們一直都在。」
鐘誠把那張車票還給了陳金水。陳金水接過車票,放在手心裡看了很久,然後把它放進了一個鐵盒子裡,鎖了起來。
「這張車票,」陳金水說,「以後不會再給任何人了。」
鐘誠問他為什麼。
陳金水說:「因為那條路已經換了。洪美雲不在了,那輛車也不在了。但新的路會出現,新的車會出現。那張車票是舊的,對新的沒用。」
「那新的會是什麼?」
陳金水沒有回答。他只是看著遠處的海,看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我不知道。但我希望,我活不到那一天。」
鐘誠回到高雄的那天晚上,做了一個夢。
夢裡他站在一條路上。不是瑞豐站,不是赤崁,不是任何他認識的地方。路的兩旁是一片草原,草原上有風,風吹過來的時候帶著花香。路的盡頭有一座橋,很古老的石橋,橋的那一頭站著一個人。
那個人穿著一件白色的衣服,長髮披肩,臉孔模糊。但鐘誠知道她是誰。
她朝他招了招手。
鐘誠沒有走過去。他站在原地,也朝她招了招手。
然後他醒了。
窗外是高雄的夜空,幾顆星星懶洋洋地掛在天上。遠處傳來機車的引擎聲,便利商店的霓虹招牌在黑暗中閃爍。一切都那麼正常,那麼平凡,那麼活人該有的樣子。
鐘誠翻了一個身,閉上眼睛。
在他閉上眼睛的那一瞬間,他聽到了遠處傳來一個聲音——低沉的、持續的嗡鳴,像一輛公車的引擎。但那個聲音不是從窗外傳來的,而是從他的枕頭底下傳來的。
他沒有睜開眼睛。
他只是把枕頭翻了一個面,把那個聲音壓在了更深的夢境下面。
他知道那不是公車。
那只是風。
只是風。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