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神農卉甄

伏羲尋丹

陶唐雪靈
「神農卉甄!」聲音在死寂的墓地中回盪。
放眼望去,盡是密密麻麻的墳塚,陰氣沉沉。
神農卉甄站在原地,臉色微微發白。
她看著前方那道身影:一具近乎骸骨的魔將。
半邊眼眶空洞,另一邊卻燃著幽綠色的光。
森冷、詭異,令人不寒而慄。
「啊,忘了自我介紹了。」那魔將咧嘴一笑,「屍皇──獄官。五襄神皇,排行第四。」
神農卉甄心中一沉:竟然被單獨隔離了。
更糟的是……
她並不擅長正面戰鬥。
長年鎮守平陽谷,她更精於藥理與毒術。
像這種與神皇正面對決的戰鬥,根本不在她的領域之中。
「呵呵……真漂亮。」屍皇上下打量她,語氣帶著病態的欣賞,「看不出來,是個已近百歲的女人。」
神農卉甄眉頭微皺,年齡瞬間激起身為女人的強烈不滿,「歲月不過外相,真正的年輕只此於心。」
「說得好。」屍皇笑得更深,「那不如成為我的傀儡吧?哪怕千年萬年……依舊美麗!」
他抬手一揮,空氣中陰氣翻湧。
數道身影緩緩走出。
紅袍覆身,膚色慘白。
四肢與頭顱之間,皆有明顯縫補的痕跡。
像是被人拼接而成的「人」。
而為首的那名女子──
神農卉甄瞳孔一縮。
那是不久前才剛被魔王第一個斬首的煉妖宗妖女。
如今,她的頭顱早已縫回,肌膚死白,臉上卻掛著詭異的笑。
像是在「活著」,又像只是某種東西在模仿生命。
神農卉甄目光一沉。
她注意到了,那些屍傀的牙齒,尖端泛著黑斑。
「……牙齒上,有毒。」她低聲道。
屍皇拍了拍手。
「不愧是平陽谷掌門。」他露出滿意的笑容,「這便是我的屍毒。」
「只需一擊──便會沿著血液擴散,逐步侵蝕全身。最後……癱瘓。」
「再來──」他輕聲道,「成為我的女人。」語氣溫柔得令人作嘔。
屍皇伸手,撫上那煉妖宗女子的腹部,指尖緩慢遊走。
「真棒……」
他從背後抱住那具屍體,動作親暱宛如擁著戀人。
而那女子的臉上竟露出近似「享受」的神情。
神農卉甄胃中一陣翻騰:那不是生命,那只是被操控的假象。
可悲、可憐,卻又令人作嘔。
她強壓不適,目光逐漸冰冷:我絕不能變成那樣的東西。
「乖乖投降吧。」屍皇笑道,「我可不想傷到……自己的傀儡呢。」
語氣輕佻,彷彿一切早已注定。
神農卉甄胸口一緊:這句話幾乎已將她當作「所有物」。
怒意升起,卻壓不住內心的寒意。
她並非怕死。
活了近百年,身為資深掌門,她早已做好了隨時赴死的覺悟。
但她最恐懼的不是死亡,而是死了卻還存在。
被操控、被玷污,甚至……反過來傷害自己人。
那才是真正的毀滅。
她忽然想起那個人。
──軒轅紫霞。
那個她一向看不順眼的女人。
卻在關鍵時刻,為了眾人選擇犧牲。
沒有半分猶豫。
神農卉甄自紫霞犧牲之後,並沒有如過去那般的幸災樂禍,只有一絲肅然以及敬意。
可如果自己變成眼前這副活死人模樣……
被操控、被利用,甚至去攻擊同伴,對任何掌門而言那絕對比死亡還要更難以接受。
──若真到了那一步。
──就讓自己的屍體,連同一切一起腐蝕殆盡。
至少,還能守住身為掌門的最後尊嚴。
她心中已然有了決意。
「好了。」屍皇拍了拍手。
「該開始了。」他笑得愉悅,「小的們早就迫不及待,想把掌門『迎進來』了。」
啪!
一聲掌響。
墓地震動。
無數枯屍自土中爬出,密密麻麻,層層疊疊。
滿山遍野的屍軍,甚至看不到任何盡頭。
神農卉甄心頭一沉:這,就是封神。
她忽然想笑。
過去的自己,曾覺得這種戰爭不過是誇大其詞。
怎麼可能……死那麼多人?
但現在她不再懷疑。
因為每一刻,都有人死去。
而她一直以來能做的,只有救人。
拼盡全力,延緩死亡。
可如今她被迫站上戰場,成為「殺」與「被殺」的一方。
神農卉甄深吸一口氣。
咬緊牙關。
她抬手。
一片巨大的草葉自掌中浮現。
幾近兩人之高。
葉梗粗硬如棍,泛著淡淡的青光。
她穩住身形,目光逐漸堅定。
「百草足。這,就是我的法器。」
語氣不再動搖。
這既是毒,亦是藥。
只看,她如何使用。
「仙解!」
一瞬之間,草葉震動。
濃烈的綠霧迅速擴散,籠罩四周。
神農卉甄心神一凝。
──是啊。
──我與紫霞,其實很像。
──她操控的是香。
──而我是藥與毒。
霧氣散開,形成一道防護屏障。
屍兵一觸即潰,劇毒滲入骨骼,迅速腐蝕。
白骨開始融化、崩裂。
然而這些東西,不會痛,也不會退。
屍群仍舊緩慢推進。
一具、兩具、十具……
數量壓上來了。
神農卉甄眉頭緊鎖:完了!我撐不住這麼多屍傀的攻擊!
就在此時──
影子動了。
地面黑影忽然扭曲。
下一瞬數隻手臂自影中伸出,猛然抓住大片屍兵。
「!!」屍皇神情一變。
這絕不是神農卉甄的手段。
黑影翻湧宛如深淵張口。
數百具屍兵被強行壓縮、凝結,並瞬間碾碎!
血肉與骨骼,被影子直接吞沒,化為血水。
「影葬。」一道男聲,淡淡響起。
神農卉甄一怔。
隨即她腳下的影子緩緩隆起,一道人影從她身下「冒」了出來。
「……!」她瞬間退開一步,臉色一變。
「伏羲尋丹!?」
只是那個出現的位置,讓她臉色瞬間難看。
「等等!」她幾乎是咬牙開口,「你這男人不知道……淑女的胯下是不能隨便靠近的嗎?」
尋丹一愣,隨即露出苦笑。
「都什麼時候了,還在意這個?」他抬了抬手,「而且我只是分身,別跟分身計較。」
神農卉甄冷哼一聲,「幸好我今天沒穿裙子,不然早就被你看光了。」
尋丹下意識回了一句:「放心,我對掌門妳……沒那種興趣。」
話一出口,他就知道不妙。
神農卉甄眼神一沉。
「沒興趣?」她語氣驟冷,目光直接壓了過來,「你的意思是我不夠吸引人?」
她往前一步,語速越來越快。
「還是嫌我老?怎麼?年紀大了,看一眼就傷你眼睛?」她冷笑一聲,語氣已經帶著火氣,「蛤,伏羲尋丹?你這話擺明就是在羞辱我!」
尋丹心中瞬間一沉:完了!這女人怎麼這麼難搞。
「那個……這位妹妹。」尋丹乾笑了一聲,語氣帶點無奈,「真要論起來,我可比妳年長得多。」
神農卉甄先是一愣,隨即臉色更沉。
「喔!我懂了。」她冷冷一笑,語氣反而更尖銳,「男人嘛,不管活幾百年,心裡還不是都一樣。永遠只喜歡十八的,對吧?」
尋丹整個人僵了一下。
「……蛤?」他頭微微一歪,表情徹底失去管理。
內心只剩下一句話:我是不是不該出來幫忙?
「那個兩位。」屍皇語氣陰冷,卻明顯壓著怒意,「打情罵俏,倒是挺愉快的。真的完全不會分場合呢!」
他眼中幽光一閃,忽然露出詭異的笑容。
「原來如此……所以這個男人,是我的情敵?」屍皇聲音一沉,殺意驟起,「那就殺了你,碎屍萬段。」
「不是!」神農卉甄當場炸了,「你也不照照鏡子看看自己長什麼樣!」
「真有一天這天下只剩你一個男人──」她咬牙切齒,毫不猶豫,「我死也不會跟你在一起!」
空氣瞬間一滯。
屍皇整個人僵住,下一刻──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笑聲扭曲而瘋狂,殺氣直衝天際。
「不是!」尋丹整個人都傻了,「妳激他幹嘛啊!」
「我只是說實話而已!」神農卉甄氣鼓鼓地回道,還不忘補一句,「壓抑這麼久,難道不能釋放一下嗎?」
「現在是釋放這個的時候嗎……」尋丹額頭青筋都浮起來了,「萬一他直接化神了該怎麼辦!」
「反正我是醫者。」神農卉甄瞬間往後一站,語氣理直氣壯,「本來就不負責戰鬥。」
她甚至還握拳揮了一下,「加油!」
尋丹:「……」
──我真的後悔來了。
尋丹神色忽然一凝,像是腦間突然接收到了什麼訊息。
「……雪靈掌門。」他低聲開口,語氣難得變得嚴肅,「已經……從誅仙陣脫困了。」
神農卉甄一愣,瞳孔微微收縮,「這麼快?」
她幾乎是下意識反問,「那五襄神皇呢……被擊敗了?」
尋丹點頭,語氣簡單,卻重如千斤,「嗯,毫髮無傷。」
空氣,瞬間安靜了一瞬。
神農卉甄喉嚨微動,連她自己都沒察覺。
那一瞬間,她竟下意識吞了口口水。
──毫髮無傷?
那可是五襄神皇!
她的眼神,第一次真正浮現出一絲恐懼。
不是對敵人,而是對那個站在眾人之上卻又深不可測的女人。
「雪靈掌門……」她低聲喃喃,「真的……深不可測。」
明明早就知道她很強。
甚至理所當然地認為她絕對會贏。
可當這結果以「如此速度」、甚至「毫無代價」呈現在眼前時──
那已經不是強,而是讓人無法理解的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