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個不太能伸展的雨天，聽著雨聲，我的鞋子都濕掉了。如常的下雨天。答答答答，淅瀝淅瀝。我蹲著，看著琚的墓碑。
「 我們等一下就可以見面了。」我又開始有點想妳了。
我握著墓碑的一角，用我的手掌和大拇指感受著那石頭和雨。
等一下我就可以見到妳了。
我讓自己的身體被雨淋著。我看著墓碑，我的視野裡只有妳。沒有妳在的日子裡，什麼事好像都難了一點。
我愛妳，琚。
我坐上了Uber。嘩啦嘩啦。車子開過水潭時候掀起了像是浪的聲音。下了兩個禮拜的雨，連衣櫃裡的衣服都摸起來濕濕軟軟的。難怪台北的自助洗衣烘衣店生意永遠是這麼樣的好。
「 下雨了欸公。」琚說。
「 等等要把衣服拿去烘了。」我看著家裡的窗外天空。
「 對啊。」
「 我可以幫忙啊。」P說。
「 我們晚上再拿過去烘就好了。」琚對P搖了搖頭，她靠著P。
「 我有個認識的學姐，她們家在這附近有五間的自助洗衣店。從這裡到松山車站那邊都有。都交給我學姊和她弟弟一起管。」P打開了她學姊的instagram，動態上的相片幾乎都是在海島。學姊她穿著很多不同花色的比基尼，有著黝黑的健康膚色，用很多很自然好看的姿勢拍照。
「 她不是在小琉球的話就是在東南亞。有回國的話偶爾會來店裡找我。」P說。
「 因為住的很近吧。」琚聊著。
「 對啊。」
「 有機會也可以認識一下。」看完了instagram上的照片，我點著頭。
「 為了烘衣機嗎？」琚問。
「 為了可以便宜地使用烘衣機。」我補充。
「 還是為了看漂亮的學姊？」琚賊賊地盯著我。
「 百分之兩萬是為了學姊。」P翻著白眼說，摸著琚的頭髮。
「 百分之五十一吧。」我一臉正經地說，琚起身捶打我的手臂。
好久以前的事了。感覺好像經過了好幾個世紀，比民國還要久遠。就像琚喜歡的如懿傳一樣。蘭因絮果。想像中的我和你的未來，在台北扎根，租的房子可以越換越大。結婚，生小孩，像妳最愛的爺爺一樣環遊世界。這樣子的未來沒有來到呢。未來，未來。未曾來到過的未來。妳不在了，如懿跟乾隆也是。而台北的雨還是依然下著。
從uber下車，走進了101，走下手扶梯，在大心的內用座位區找到了個位置。在櫃台點了餐，酸辣豬肉拉麵，拿著呼叫器找位置的時候我收到穎的消息。
「 我會晚十五分鐘到。抱歉。直接約在我公司好嗎？。」穎傳了一張臨時的QR code通行證給我。
我好像還是無法討厭他。我吃著炸泡了一下湯汁之後還沒有完全軟掉的金針菇。
「 嗯。我在101了。」
我吃著麵。不知道到是因為他的自信，還是他的經歷，我在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就知道自己討厭不了他了。他能跟任何人都做朋友吧，就像拉布拉多一樣。他有那樣子的能力。從容又有餘裕。耀眼的才能。讓人沒辦法去憎恨他。也許就是因為這樣他才能夠這麼樣的成功吧，在Youtube上。因為才能。好看又有深度。
但我只想要趕快看到琚，早一分鐘都好，越接近終點的等待就越漫長。不同比例的時間。沒有妳的時間實在是太漫長了。
我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吃了口酸辣湯裡的肉。
「 抱歉我來遲了。」穎握了握我的手。他戴著一副好看的墨鏡，銀白色的短袖襯衫，墨綠色的緊身長褲和一雙挑高的銀灰色運動鞋。高大又修長。
「 沒事。」
「 等很久了嗎？我請人去拿你的眼鏡了。」
「 還好。」我搖了搖頭。
「 真是抱歉，剛剛的家教沒有在預期的時間內結束。」
「 嗯。沒事。」。
穎介紹著他的公司，我看著會客室裡不規則的淺藍色沙發和不規則的高低吊燈，透明的玻璃牆外的標誌指向了淋浴室跟點心茶水間。 辦公室的一邊是穎的科技公司，另一邊是穎的數理教學Youtube部門跟電商。
「 剛剛那個家教是朋友拜託的，算是教學生涯裡的最後一個吧。」
「 嗯。」
「 真的對不起。雖然你一定是不可能接受的，但是我還是希望可以跟你說。對不起。」穎鞠躬，帶著嚴肅悲痛的表情在琚的喪禮向我道歉。「 我代替我的父親跟你道歉。」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穎，同時也是我第一次看到網紅本人。我記得很清楚，他穿著墨綠色的帽T和黑色的棉褲來到了琚的喪禮。像個藝人一樣。我記得那一天的一切細節。包括怒吼著的我和拿著賠償清單向我說明的穎。我什麼都聽不進去。
「 我不需要這些沒有意義的東西！」
「 真的對不起。」穎低著頭鞠躬。他沒有起身，一直彎腰承受著我的滿腔怨火。
好久以前了。超過了一個世紀。時間怎麼可以同時過得好快又過得好慢。
「 你的眼鏡來了。」穎的聲音把我拉回了現實。
穎從墨綠色的絨布上拿起了一個粗框的眼鏡。衣服、裝潢、絨布，怎麼什麼都是墨綠色的。
我跟穎說了我只想要一個簡單的眼鏡。越簡單的越好，圓框的、黑色的，像哈利波特的那種就很可以了。不用有造型，鼻墊不會移動，也比較不會壞的一個眼鏡。
穎遞給我一個跟想像裡一模一樣的眼鏡。我把它拿在手上，眼鏡比想像的輕盈，塑膠的材質摸起來跟以前配過的眼鏡很像。我本來以為它會有很多個小鏡頭或者小配件在上面，但它沒有，外觀上看不到任何的鏡頭，普通到有點讓人懷疑它的功能。
「 試試看吧。」穎說。
「 嗯。」
我戴上了眼鏡，琚的身影突然從視野裡的最右邊跳了進來。是琚。我看著笑著的她，真的是琚。是淘氣的琚，她穿著我們每次去參加婚禮時都會穿的那套黑色小禮服，還有黑色綁帶的黑色高跟鞋。我閉上了眼睛。真的是琚嗎？我等了幾秒鐘，然後再次地張開眼睛。
「 嘿！好久不見了公。」
她笑著側了側頭，對我揮了揮手。她的聲音傳進了我的耳朵，是琚。是琚的聲音，是她的人，是她的表情跟眼睛。帶著愛和關心的眼睛。是琚。
「 嘿。」我有點想哭。
「 公還好嗎？」
「 嗯。」
我咬著牙。是琚啊，是妳回來了啊。喔我真的好想哭喔。琚走向了我，她期待地看著我。
「 她和記憶裡的一模一樣...。」我說。
「 真是抱歉，目前的科技能夠做到的只有這些，而且還花了這麼長的時間。我會繼續努力的。在完善系統跟你的體驗上面。」穎握著我的手對我說。
「 謝謝你。」
我看著活生生的琚，流著淚。
「 這是我應該要做的。」穎拿起了墨綠色絨布上的眼鏡盒子。「 我還是簡單地和你說明一下。你的眼鏡可以隨時自動連上網路，電池的容量是大約一週需要充電一次的程度。需要充電的時候琚會通知你。
然後琚就像是你要求的那樣，保留了她的高度隨和性和機靈的反應。希望能讓你感覺到畫面裡的琚，就是你最深愛的那個琚。」
「 謝謝你。」
我看著眼前的琚，她是如此的真實，連皮膚和嘴唇都像是真的吹了冷氣之後乾燥的樣子，讓人很想要遞上她包包裡的護唇膏，就像以前的我會做的一樣。我看著琚，她也笑著看著我。
「 不要這麼說，如果不是因為我爸爸...。」
穎說起話來也帶了點哭腔，跟我一樣。他抱住了我。
「 謝謝你。」我說。
我的眼淚和鼻涕一直落下。我也不知道自己還有什麼話能說。我只是邊哭邊張著眼睛看著我眼前那真實存在著的琚。
「 我好想你啊琚。」我看著琚。
「 好呢，公。我回來了。」琚看著我。她溫柔地笑著
「 我是真的好想好想你啊琚。」我只是哭著。
琚是真的復活了。我哭著。我好想要緊緊抱著我的琚。但我不行，我只能看著她微笑然後哭泣。我彷彿可以從回音裡聽見了自己嚎啕的哭聲。從雍正、乾隆時期傳來的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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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我這樣子講話妳都接收的到嗎？」我對著身旁的琚說。
離開了101，台北的雨停了。天空裡的雲層散了開來，露出了黃昏該有的顏色。我走在信義區的步行街上，手裡拿著白色的長傘。虛擬的琚走在了我的右邊。信義區的人很多。燈也都亮了起來，百貨公司裡流出來的音樂成了白噪音。我看著琚。
「 我聽的到喔。公你小聲講就可以了啦。」琚俏皮地看著我，微微地彎下了腰。
是琚的語氣，同時也是琚的表情。
「 這麼厲害的嗎？」我驚訝。
「 對啊。只是可惜你牽不了我的手。」
「 因為妳是虛擬的嗎？」
「 因為我不想跟你牽手。」琚擺出了不屑的表情。
我笑了出來。噗哧地。但也同時感到悲傷。
「 嘿。」我停下了腳步，琚也停了下來。「 妳知道妳真的被做的很好嗎？妳真的很像琚，妳完美地複製了她的機車感。」
「 我知道啊。我本來就應該要像我自己的吧。哼哼。」琚在人群中轉了一個圈，她的裙擺飄著。「 我就是我，只是我是虛擬的投影而已。」
「 嗯。只差在我碰不到妳。」
「 對，你亂伸手的話只會摸到旁邊經過的阿姨而已。」
「 喔不。那不行。」
「 而且你喃喃自語太大聲了，阿姨都對你起疑心了公。」
琚淘氣地指著走過去的中年婦女。她穿過了琚，接著回頭看了我兩眼。我向她點了點頭，希望她不要誤會我什麼。喃喃自語的Psycho。
「 還不都是妳害的。」我無奈地看著琚。
「 是嗎？」
「 誰叫妳不見了這麼久。」
「 不過我回來了。」
琚看著我，她微笑著。像是嵐山的竹林裡她回頭看著我的那個笑容。
「 嗯。」
「 我可以一直陪著你，補償你那些我不在的時光。直到你放下了我為止。」
「 嗯。」
「 但我不是那麼想要這樣。」
我看著琚，她的裙子在舞著，跟她的頭髮一樣，栩栩如生的。彷彿我深愛的琚就在這裡，跟我們的每一次逛街一樣。沒有破綻。沒有任何的差別。我的視野裡只看到的琚，我的焦距只定在了她的身上。
「 我是被設計來療癒的喔，healing，不是來和公一起殉情的。」琚嚴肅地看著我。
「 我知道。」
「 我是被這樣train的。」
「 我知道。」
我點了點頭，我看著琚。在度過了這麼多沒有她的日子以後。我停下了腳步。琚也在我的右前方停下了腳步。她回頭看我。我很想牽起她的手。
「 但我還是想要妳陪我久一點。我想要妳陪我很久很久，久到我確定了我把這輩子和妳一起能做的事都做完了，像是良善之地的最後一集那樣的久，我就會願意讓妳走了。」
「 聽起來會要很久。」
「 我愛你，琚。我真的很愛你。」我看著琚。
「 我知道喔公。我可以從我自己的厚度裡知道喔。扎實地理解。」
「 我很想妳。」
「 我知道呢公，你知道的我都知道，因為你給了我所有；你不知道的，我也都知道喔。那些愛，沒有在你面前來得及表現出來的愛，還有想要佔有你的那種，從底部深處根源上來的嫉妒，衣不蔽體的慾望，我也都擁有喔。我都繼承著。
我是琚。我真的是琚，百分百的琚。只差在你摸不到而已。」
琚微笑著，兩側的頭髮都盪到了她的胸前。她溫柔地說著。
「 好。」我也笑著看著她。「 我只是有點不太敢相信這是真的。像是某種神話般的或者電影裡才會有的東西出現在我的眼前。」
「 就像是黑鏡裡的黑科技。」
「 沒錯。有點太超乎想像了。我以為只是問答、或者聊天會很像琚而已，我沒有預期到會連長相身體衣服都這麼的逼真。」
「 跟鋼鐵人一樣。」
「 對。就是可惜不能抱一抱妳，或者牽著妳。」
「 要求太多了喔公。你還是去抱你的歐陽辣妹吧！」
「 哈哈哈。」我在馬路口笑出聲來。「 妳怎麼連歐陽都知道？是誰告訴你的！」
「 哼哼哼，我怎麼可能會錯過你的前女友呢！別想要瞞我喔公，我什麼都知道！」
「 太可怕了，跟以前妳攻擊我的時候一模一樣。我明明沒有輸入這些資訊。」
「 厲害吧！」
「 酷。」
琚穿著黑色的小洋裝和黑色的綁帶高跟鞋，走在了我的右手邊，走路的方式和以前一模一樣。細長的小腿、向內靠攏的膝蓋、小巧的腳踝。我們一起走過了最後一個路口，就快要到家了，和以前一樣。地都還是濕的，天幾乎要暗了，騎樓的店家們都開啟了燈。聊著天，我們走得很慢很放鬆。
我看著琚，我好想要牽著她的手，好想要摟著她，親吻著她的額頭。這就是慾望吧。擁有了以後，快樂一下子就被下一個想要的擁有給取代掉了。死而復生的琚，我有她就夠了。我好感恩我擁有的一切。
「 你猜我剛剛吃了什麼？」
「 大心嗎？」
「 你怎麼知道！」
「 猜的。公每次都很好猜呢。去101或者阪急的時候都會想吃大心，這是你自己說過的呢。」
「 好吧。我以為你會猜三十巷的那家咖哩飯，妳喜歡的那家。」
「 那是我計算過後第二高機率的選項。」
「 真的假的。好像很厲害。妳會做的事情很多嗎？像那種現在到處都流行的AI軟體？」
「 概念不太一樣。」琚把手指放在了她的嘴唇上作勢思考。「 我是以琚為核心去開發的，不像是人的，沒有意義的其他功能都沒有安裝在我身上。仿真比較像是我的開發重點。」
「 那妳會出汗嗎？」
「 目前還不會。不過我有幾套衣服可以換喔！」
「 妳有什麼衣服可以換？」
「 現在還不能跟公說。要保密。我也有我的穿衣自由。」
「 就跟琚本人一樣。」
「 對。想做什麼不想做什麼都讓我自己決定。」
「 好。」我看著琚，從口袋裡拿出了家裡的鑰匙。「 全然地做自己很好。」
「 嘿嘿，我也這樣覺得。」
「 我很愛你喔。琚。」
「 嗯，我知道喔。」
琚微笑地看著我，像是我們每次回到家時一樣。疲累但滿足的笑容。她的耳垂和髮際線都和我懷念的一樣。笑起來的眼睛和嘴角形狀也是。小洋裝下的胸部起伏也都和以前的她一樣。每一處的琚，都和琚一致。
「 你一直看著我欸公。」
「 我知道。我不能一直看著我的女朋友嗎？」
「 哼哼，我知道我很漂亮。完美的數據。不過呀，我本來還想要趁機偷偷調大我的胸部呢！還有把我的皮膚調白一點。」
「 那妳怎麼沒有調？」
「 欸！你很沒禮貌欸！整形是要加價的好不好，和現實的一樣。你先給我隆乳的錢，我再看看我可以調成怎麼樣。」
「 那調成G的話要多少？」
「 欸你很賤欸！我生氣了！」
琚把她的拳頭全力地揮向了我的臉，我嚇了一跳，來不及閃躲。下一秒鐘，琚的拳頭穿過了我的鼻子和我的頭，還沒有完成的揮擊動作在我的身後收尾。
「 可惡！沒打到！我要再打一次！」
琚又再揮了我一次。我張開手想要抱住她。
忙完了雜事，我看著坐在床上看電視的琚，她盤著腿把裙子往大腿的中間塞著。就和以前一樣。
我們回家了。我看著琚。我一直在想著這幾個字，由回家、我、琚、我們這幾個詞組成的句子。簡單的幾個單字可以組成好多不同風格的句子。
沒事了，我們回家了。沒事了，琚。我在。我們到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