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第十五份切片與無損的葬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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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壇上的空氣有重量。

不是物理上的——是那種你走進一間擺了太多器官標本的房間時、肺泡本能收縮的那種重。甜膩、銅鏽、焦糖,三種味道擰成一股,塞進鼻腔裡像灌了一管膩子粉。

天機傀儡站在法壇中央。

三丈高。三頭。六臂。胸腔裡的豬心每跳一次,整個地下一層的鐵壁就共振一次——

咚。

咚。

咚。

像一座蓋在地底的鐘樓。

三隻眼睛同時盯著雲濤。

金色的那隻,是十三個孩子在看他。銀色的那隻,是一個穿白衣的七歲女孩在看他。透明的那隻——

透明的那隻什麼都沒有。

乾淨得像一面沒拆封的鏡子,等著第一個照進去的人。

雲濤站在階梯井出口,離傀儡十二米。

他的右手握著陸炳的空刀鞘——電磁屏蔽,封印後備。 他的左手按在胸前內袋——八顆乳牙,0.3克人腦。 他的灰白右眼裡,數據流已經停了。

(安靜。)

(太安靜了。)

(安靜到他能聽見自己承載的每一份記憶在輕輕呼吸。卓婭母親稀飯裡放糖的聲音。被燒焦村莊裡那個七歲女孩的腳步聲。十三張底片同時曝光的搖椅咔噠聲。)

(還有36.2°C。)

卓婭的腳步在他身後三步遠的位置停下來。

她沒有說話。

她不需要。

她的電磁霰彈槍已經從槍套裡抽了出來。外骨骼左肩的碎裂關節發出微弱的嘎吱聲——過載損傷還沒修復,但負重系統還能撐。

(二十分鐘。)她心裡倒數。(這個男人有二十分鐘。二十分鐘裡如果他的眼睛還是那個灰白色——他還是他。如果變成銀色——我就物理超度。)

(說好的。)


傀儡的銀色眼睛裡,七歲女孩歪了一下頭。

「哥哥。」

她的嘴唇動了,但聲音不是從眼睛裡出來的——是從豬心裡出來的。豬心的每一次跳動都把她的聲波壓縮進血管壁的共振裡,沿著傀儡的金屬骨架傳導到法壇上,再從法壇的石面反射出來。

所以那聲音聽起來像是——整個房間在說話。

「你帶了禮物來?」

女孩笑了一下。

她的笑和數據之樹裡的笑不一樣。那時候的笑是得意的、是宣戰的。現在這個笑——

是期待的。

像一個生日蛋糕已經擺在桌上、但還沒人唱歌的小孩。

雲濤沒有回答她。

他把左手伸進內袋,繞過八顆乳牙,捏住了那片0.3克的顳葉切片。

指腹碰到切片表面的瞬間,他的超憶症自動歸檔了一組數據:觸感——略粗糙,表面有不規則褶皺,溫度12°C(低溫膠囊的殘留冷度),硬度——超過繡春刀刀刃。

他把切片取了出來。

傀儡沒有動。

六隻手依然張開。掌心朝上。歡迎姿態。

(她想讓我靠近。)雲濤的計算極快。(她知道我要做什麼。她不阻止。因為她的計劃和我的計劃一樣——我把切片接入傀儡,觸發排異,她被甩出來,然後跳進我的X-77載體。)

(她以為她能覆寫我。)

(她錯了。)

(但她不知道她錯了。這一點,是我唯一的優勢。)

雲濤向前走了一步。

咚。

豬心跳了一下。地板震了一下。

兩步。

咚。

三步。

他走到傀儡正面五米的位置,停下來。

「卓婭。」他沒有回頭。

「幹嘛。」

「七號冷凝塔的主管線接口在法壇東側地板下方,那道裂縫延伸出去的方向。」

卓婭低頭看了一眼——法壇石階下方確實有一道細縫,往東延伸,寬度大約三指,縫裡隱約能看到管壁的金屬反光和暗紅色液體的流動。

「我接入切片之後,傀儡會有一段時間失控——六隻手會亂動。那是你的窗口。」

「窗口幹嘛?」

「把那根管子從地板裡扯出來。斷了它。」

卓婭看了一眼那道裂縫,又看了一眼自己外骨骼左臂的過載指示燈——紅色,閃爍中。

「雲先生。」她說。「你知道我左臂目前的額定拉力是多少嗎?」

「四百二十公斤。」雲濤的超憶症連外骨骼的出廠參數都記得。「但過載損傷後實際輸出約六成。二百五十公斤。不夠。」

「那你讓我扯個屁。」

「你右臂沒壞。右臂額定六百。加上你的體重和爆發力——」

「你要我用右手扯管子,左手拿什麼?」

「不拿。」

卓婭愣了一秒。

「你的意思是——我不用拿槍護你?」

雲濤終於回頭看了她一眼。

灰白的右眼,和正常的左眼,同時看著她。

「我不需要護。」他說。「她會主動進來。」

卓婭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三成。)

(他又在押三成。)

「去。」雲濤說。

卓婭把電磁霰彈槍收回槍套。

然後她從法壇東側繞了過去,蹲在那道裂縫邊上,右手的外骨骼手指扣進了管壁和地板之間的縫隙。

她沒有說「小心」。

她說的是:「二十分鐘。」


雲濤走到了傀儡的正下方。

三丈高的金屬巨像投下的陰影把他整個人吞了進去。

豬心就在他頭頂兩米的位置。每一次跳動,都有一團暗紅色的熱蒸氣從胸腔縫隙裡噴出來,落在他的頭髮上,落在他的肩膀上。

滋。

布料上又多了幾個腐蝕斑。

傀儡的六隻手慢慢向下傾斜——掌心從朝上變成了朝向他,像是一個巨人在彎腰捧起一隻很小的蟲。

「X-77。」金色眼睛裡,十三張臉同時說話。聲音疊在一起,年齡從四歲到五十七歲不等,混合出一種不屬於任何個體的、純粹的「集體」音色。「你準備好了嗎?」

雲濤抬頭。

透明的第三隻眼睛離他最近。

他能看到自己的倒影映在那面沒有虹膜的、純液態的眼球表面。

倒影裡的他,右眼是灰白的。

但倒影裡他的胸口位置——心臟的位置——有一團溫度。

36.2°C。

透明的眼睛是用心臟看東西的。它看到了卓婭留在他心口的溫度。

「準備好了。」雲濤說。

他把那片0.3克的顳葉切片舉起來。

傀儡中央頭顱的後方,頸椎與顱骨交界處,有一個拳頭大小的金屬接口——那是第十四號切片槽旁邊的備用插口。工部的標準化設計,每個切片槽旁都有一個冗餘接口,用於維護校準。

他需要跳起來才能夠到。

傀儡的第四隻手——右側中間那隻——忽然向下伸了過來。

掌心朝上。

像一個台階。

「它在幫你。」銀色眼睛裡的女孩說。聲音從豬心裡傳出來,充滿了整個房間。「你看,我說了嘛——我不是來打架的。我是來搬家的。」

雲濤看著那隻金屬手掌。掌紋是用下城區工匠的真皮鑄造的,每一條紋路都是一個死人的指紋。

他踩了上去。

金屬手掌穩穩地把他托到了頸椎接口的高度。

近距離。他能看到接口邊緣有微弱的電弧在跳動——十四份切片之間的通訊信號。頻率極高,肉眼看到的是電弧,超憶症識別到的是語言。

十三個孩子在說話。

第一個:「好冷……」 第二個:「媽媽?」 第三個:「我想回家。」 第四個:無聲。只有呼吸。 第五個:「不要……」 第六個:一首歌。旋律殘缺,像是從某個搖籃裡偷來的半句。 第七個:「為什麼是我?」

還有六個成年的。他們的聲音混在一起,內容是工部的技術手冊片段、錦衣衛的宣誓詞、和一段不斷重複的佛經——金山寺的頻率。

第十四個——太子。

太子的聲音最弱。最後裝進去的,融合度最低。

他只說了一句:

「……叔。」

雲濤把所有聲音都記了下來。

然後他把切片貼上了備用接口。

咔。


第一秒。

傀儡的六隻手同時痙攣。

電弧變成了閃電——不是比喻,是字面意義上的閃電。十四份切片的通訊網絡裡突然擠進了第十五個聲音,頻率完全不匹配。那個聲音是陸炳三年前的韋尼克區——語言理解區——它不是在說話,它是在「聽」。

一個只會聽的節點被塞進了一個全是說話者的網絡。

結果是——每一個說話者都覺得自己被聽到了,然後試圖說得更大聲。

十四份切片同時提高了輸出功率。

通訊網絡過載。

嗞嗞嗞嗞嗞——

傀儡的三個頭顱同時向後仰,六隻手從張開變成了握拳、又從握拳變成了亂抓——雲濤的超憶症在0.2秒內計算了六隻手的運動軌跡,第一隻會在0.4秒後掃到他的頭部,第三隻會在0.7秒後拍向他站立的掌心。

他跳了。

從第四隻手的掌心向後跳,落在法壇的石階上,膝蓋彎曲吸收衝擊,脊椎震了一下——

轟!

傀儡的第三隻手拍在了自己的掌心上。金屬撞擊金屬。碎片飛濺。

第二秒。

金色眼睛裂了。

不是碎裂。是從內部被擠裂的——十三個孩子的意識在排異反應中被攪成了旋渦,每一個個體都在試圖與那個「第十五份切片」分離,而分離的過程讓整個通訊網絡變成了一鍋沸騰的粥。

金色眼球表面浮出了十三張臉,每一張都在尖叫。

第三秒。

銀色眼睛炸了。

砰。

碎片向外飛射。一片銀色的眼球碎片擦過雲濤的左頰,割出一道細長的傷口。血珠沿著下頜線往下滾。

從炸裂的銀色眼眶裡,一團光飛了出來。

那團光不大。比一個拳頭還小。

但密度極高——雲濤的超憶症在光團飛出的瞬間就完成了數據評估:這是一個被壓縮到極限的全息意識體,包含完整的群體思維協議、種子程序、和一個七歲女孩的全部自我認知。

白蓮聖母。

她被甩出來了。


三秒倒計時開始。

一。

光團在空中懸停了不到0.1秒就開始移動。方向——

雲濤。

她沒有猶豫。她不需要猶豫。在天工院地下一層,沒有網絡節點、沒有全息投影基站、沒有任何數位設備。唯一的「兼容接口」是站在法壇上的X-77仿生邏輯載體。

(來吧。)

雲濤沒有舉起刀鞘。

他把刀鞘插進了腰帶。

然後他張開了雙手。

二。

光團撞進了他的灰白右眼。

沒有聲音。

只有溫度——一股極冷的、接近絕對零度的數據流從視神經灌入額葉,沿著神經纖維向全腦擴散,速度是每秒九十一米。

雲濤的超憶症立刻啟動了歸檔程序。

三——

沒有三。

她已經進來了。


意識空間。

雲濤「站」在一個他從未見過的地方。

不是紅旗新村的走廊。不是數據之樹的菌絲網。不是他媽媽的廚房。

這裡是一個圖書館。

他的圖書館。

三十二年的記憶,排列成一座無盡的書架迷宮。每一本書的書脊上都貼著標籤——時間戳、感官分類、情緒索引。有些書很厚(初中三年的每一堂化學課),有些書只有一頁(某一次喝水的觸覺記錄)。

沒有任何一本書被抽掉過。

沒有任何一個書架有空位。

白蓮聖母站在圖書館的入口。

她不再是七歲女孩的形態。

她是一團白色的、流動的霧。霧裡有四百張臉在翻滾——那是她曾經「保存」過的所有人的面孔殘影。

「X-77。」她的聲音是四百個聲音疊加在一起的。「你的檔案館比我想像的大。」

「歡迎參觀。」雲濤說。「禁止觸摸。禁止拍照。禁止覆寫。」

白霧開始向書架蔓延。

第一條霧觸手碰到了一本書——標籤是「七歲·母親的廚房·煮稀飯·水蒸氣溫度38°C」。

觸手試圖打開那本書,刪除內容,寫入群體思維的標準模板。

書打開了。

內容被讀取了。

但沒有被刪除。

觸手寫入了群體思維模板——寫進去了。但模板並沒有覆蓋原文。它被歸檔了。被貼上了新標籤:「外來數據·白蓮聖母·群體思維協議v1·寫入時間:冬至日日落後十五分四十二秒」。

然後那本書變厚了一頁。

僅此而已。

「……什麼?」白霧停了。

雲濤把雙手背在身後,像一個圖書管理員在巡視。

「你不明白嗎?」他說。「在我的大腦裡,沒有『覆寫』這個功能。只有『追加』。你寫進來的每一個位元組,都會被我的超憶症當作新資料,貼上標籤,歸入索引,永久保存。」

「你不是在入侵。你是在投稿。」

「而我這個圖書館,來者不拒。」

白霧猛然膨脹——四百條觸手同時刺向四百本書。

雲濤的圖書館沒有震動。

四百本書同時被打開。四百份群體思維模板同時被寫入。四百本書同時變厚了一頁。

四百個新標籤同時生成。

歸檔完畢。

白霧的體積——縮小了。

不是被消滅了。是被分散了。她的每一份寫入都變成了雲濤記憶的一部分,而每一份變成「雲濤的記憶」的數據,就不再是「她的」了。

因為在超憶症的歸檔系統裡,不存在「所有權」的概念。只有「記憶者」和「被記憶的內容」。

她寫入得越多,她就越被記住。

她越被記住,她就越不是一個獨立的實體——她變成了一個被觀察、被記錄、被存檔的「對象」。

觀察者是雲濤。

被觀察者,不管曾經多強大,在歸檔的瞬間就已經失去了主體性。

這不是戰鬥。

這是一場無損的葬禮。


白霧開始退縮。

不是戰略性的退縮。是恐慌。

「不——」四百張臉同時扭曲。「你不能——這不是——」

「不是什麼?」雲濤沿著書架走。他的腳步聲在圖書館裡產生回音,每一步都在觸發新的歸檔——他在記錄她的恐慌。記錄恐慌的頻率、音色、持續時間。

「不是保存!」白霧尖叫。「保存是完整的!是把一個人原封不動地裝進容器裡!你這個——你這個是——」

「拆解。」雲濤說。「逐幀拆解。每一幀獨立歸檔。幀與幀之間的連接關係不保留——因為連接關係是你的意識結構,而意識結構不是記憶。我只保存記憶。」

白霧縮成了人形。

七歲女孩。

穿白衣。赤腳。臉上有煙灰。身後是一個被燒焦的村莊的影子。

她站在圖書館的過道中央,抬頭看著無盡的書架。書架上的標籤在她眼前快速翻動——每一個標籤都是一段被歸檔的、不屬於她的記憶。

她的眼睛裡沒有了「搬家」的野心。

也沒有了「保存」的執念。

只有一個七歲小孩在一個太大的房間裡迷路的表情。

「你也是被裝進去的。」雲濤蹲下來。他的語氣變了——不是驗屍報告模式了。是另一種他很少用的語氣。他自己都不確定那個標籤該填什麼。「對不對。」

女孩沒有說話。

「你不是第一代白蓮聖母。」雲濤說。「第一代在那個村莊被燒的時候就死了。是有人——也許是金山寺,也許是更早的群體思維前身——把那個村莊裡的一個七歲女孩的記憶『保存』了下來。」

「然後那份記憶在容器裡待了太久,長成了一個系統。你不是人變成了病毒。你是備份長成了人。」

女孩的嘴唇動了。

沒有聲音。

但雲濤的超憶症讀到了唇語——

「我不想被拆開。」

雲濤伸出手。

他的手指碰到女孩的額頭。指尖的溫度是37°C——他自己的體溫。不是36.2°C。

36.2°C是卓婭的。

37°C是他的。

「你不會被拆開。」他說。「你會被記住。」

「每一幀。每一個像素。每一度溫度。全部無損保存。」

「但你不會再是『白蓮聖母』。你會是——」

他停了一下。

超憶症在搜索歸檔目錄。

「——冬至日,日落後15分16秒至19分07秒之間,進入雲濤記憶空間的一組外來全息數據。來源標註:未知女性,約七歲,疑似為已焚毀村莊的倖存者備份。情緒索引:恐懼、孤獨、保存欲。」

「編號——」

他在目錄裡找了一個空位。

「X-78。」

女孩的形體開始透明。

不是消散。是被歸檔。

每一個像素都在被轉換——從「全息病毒」的格式,轉寫成「超憶症記憶」的格式。格式轉換完成的部分變成了書架上的新書。格式轉換中的部分變成了半透明的光。

女孩最後看了他一眼。

「你會記得我嗎?」

「我無法不記得你。」

最後一個像素歸檔完畢。

圖書館裡多了一整排書架。

書架上的書比其他區域的都薄——每一本只有幾頁。但數量極多。

一個七歲女孩的全部。

被拆成了幾千本幾頁的小冊子。

散落在一個不屬於她的圖書館裡。

永遠不會被丟掉。

永遠不會再被拼回原樣。

這就是無損的葬禮。


法壇。

雲濤的身體猛地向後倒。

後腦勺撞在石階上。

砰。

他的灰白右眼裡,數據流重新開始了旋轉——但速度比之前慢了很多。不是高速的信息洪流。是低速的、緩慢的、像是硬碟在做碎片整理的那種轉速。

他躺在石階上,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掛著天機傀儡正在崩塌的頭顱。排異反應沒有停——第十五份切片還在接口上,通訊網絡還在過載。十三個孩子的聲音從金色碎眼裡傳出來,斷斷續續的,像壞掉的收音機:

「冷……」

「……想回……」

「……為什麼……」

豬心的跳動變得不規律。每兩跳之間的間隔在拉長——從0.8秒變成1.2秒,再變成1.7秒。

傀儡的六隻手開始抽搐,不再有協調性,每一隻手都在獨立地、毫無規律地揮動——

轟!

第二隻手拍碎了法壇左側的一根石柱。

喀啦——

第五隻手抓住了天花板的鐵管,扯斷了一截。

法壇東側。

卓婭等的就是這一刻。

傀儡失控。六隻手亂揮。沒有任何注意力分配在保護地板下的管線上。

她吸了一口氣。

然後爆發。

外骨骼右臂的伺服電機全功率輸出——六百公斤的額定拉力壓縮在0.3秒的爆發窗口裡。她的右手向上猛拽,地板的石板被整塊撬起——

底下是一根小臂粗的金屬管。管壁是半透明的,裡面流動著暗紅色的液體——豬心的循環液,正在被泵向七號冷凝塔。

管壁上有菌絲。

活的。還在蠕動。

(這就是她的種子。菌絲混在循環液裡,被泵進冷凝塔,再隨著酸雨灑向全城。)

她沒有找工具。

她把右手外骨骼的手指直接插進管壁——

滋!

金屬管壁被撕開。暗紅色的液體噴射出來,濺了她一臉一身。液體是燙的,43°C,帶著豬血的腥氣和菌絲分解的霉味。

她把手指向兩側掰。

管壁撕裂。

液體洩壓。

流向冷凝塔的供給被切斷了。

暗紅色的液體灌滿了法壇東側的地面,漫過石階,流向雲濤躺著的位置。

卓婭抬頭看了一眼七號冷凝塔底部的啟動指示燈——

燈還亮著。

但管線斷了。泵沒有了輸入。冷凝塔裡的加熱循環還在運轉,但容器裡已經沒有新的污染液進入。等會兒落下的酸雨,會是普通的、不含群體思維種子的、只能腐蝕你衣服但不會格式化你腦子的酸雨。

「管子斷了!」她朝雲濤的方向吼了一句。

雲濤躺在石階上沒有動。

暗紅色的液體漫到了他的背部。

卓婭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三步跨過去,蹲下來,一隻手翻過他的臉——

灰白右眼。

左眼正常。

瞳孔有反射。

「雲先生!」

雲濤的嘴唇動了。

他說了一句很輕的話。

卓婭沒聽清。她的右耳還是聾的。她把左耳湊到他嘴邊。

「……十三個。」他說。

「十三個什麼?」

「名字。」

他的灰白右眼裡,數據流的旋轉又慢了一圈。

「最小的那個叫阿寧。四歲。他最後記得的一件事是——他媽媽的手是溫的。」

雲濤閉上眼睛。

「我記住了。」


頭頂。

天機傀儡的豬心停了。

最後一跳在3.7秒前結束。

沒有了動力,三丈高的金屬巨像開始傾斜。六隻手垂了下來。三個頭顱歪向一側——金色碎眼的碎片從眼眶裡落出來,叮叮噹噹掉在法壇上。銀色眼眶是空的。透明的第三隻眼睛——

裂了一道細縫。

從細縫裡流出來的不是液體。

是聲音。

很小的聲音。

小到卓婭聽不見。

但雲濤的超憶症聽見了。

那是一個十四歲少年的聲音。

不是十三份切片的混合體。

是太子。

只有太子。

「X-77。」太子的聲音從透明眼睛的裂縫裡擠出來。「她走了嗎?」

雲濤沒有睜眼。

「走了。」

「走去哪了?」

「我的書架上。」

透明的眼睛裡,裂縫越來越大。

「那……我能走嗎?」

雲濤的灰白右眼在閉著的眼瞼後面微微動了一下。

0.3克的顳葉切片還在傀儡頸椎上的接口裡。陸炳的語言區。太子的聲音是通過那片切片傳出來的——傳出來,但沒有地方去。

因為傀儡的通訊網絡已經崩潰了。十三份切片和太子的切片全部斷連。太子的意識被困在一個斷了網的節點裡。

唯一還在運作的通道,是陸炳的那片顳葉——

和雲濤的X-77。

「你想去哪?」雲濤問。

太子沉默了很久。

久到傀儡的身體已經歪了四十五度。

「叔在下面嗎?」

「在。」

「……幫我跟叔說一句話。」

「說什麼?」

透明的第三隻眼睛完全碎裂了。

碎片落在法壇上,聲音很輕。

像乳牙掉在枕頭上。

太子最後的聲音從碎片裡飄出來,每一個字都在衰減,像訊號從一個正在關閉的頻道裡溢出——

「叔。」

「我不冷了。」


天機傀儡倒了。

三丈高的金屬巨像向右傾倒,砸在法壇的石階上。衝擊波把碎石揚起三米高。灰塵和暗紅色液體混在一起,在空氣中形成了一層濃稠的霧。

砰——

卓婭用身體擋住了雲濤。

碎片打在她的外骨骼背板上,發出一連串密集的金屬撞擊聲。

十秒後。

霧散了一半。

法壇上只剩下一堆金屬骨架殘骸和一顆已經不跳的豬心。

傀儡頸椎上的接口裡,那片0.3克的顳葉切片不見了。

雲濤摸了摸胸前內袋。

八顆乳牙還在。

第九顆——不是乳牙。是一片0.3克的、淡粉色的、帶著陸炳三年體溫的人腦組織。

它不知道什麼時候,自己跑了進來。

躺在八顆乳牙中間。

像是回了家。


地下二層。

陸炳聽到了傀儡倒塌的聲音。

他沒有上去。

他站在原地,左手的位置——原本按繡春刀的位置——空了。

刀刃斷了。刀鞘給了雲濤。

什麼都沒有了。

可是他的眼角有一滴東西,沿著四十年的刀疤,慢慢地滑了下去。

他不知道那是什麼。

但溫度是37°C。

跟每一個普通人的眼淚一模一樣。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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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分析導演巴里・柯斯基(Barrie Kosky)如何運用極簡的舞臺配置,將布萊希特(Bertolt Brecht)的「疏離效果」轉化為視覺奇觀與黑色幽默,探討《三便士歌劇》在當代劇場中的新詮釋,並藉由舞臺、燈光、服裝、音樂等多方面,分析該作如何在保留批判核心的同時,觸及觀眾的觀看位置與人性幽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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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分析導演巴里・柯斯基(Barrie Kosky)如何運用極簡的舞臺配置,將布萊希特(Bertolt Brecht)的「疏離效果」轉化為視覺奇觀與黑色幽默,探討《三便士歌劇》在當代劇場中的新詮釋,並藉由舞臺、燈光、服裝、音樂等多方面,分析該作如何在保留批判核心的同時,觸及觀眾的觀看位置與人性幽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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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4年,秦政德與文化大學美術系同學成立小草藝術學院。此前,他以為自己一輩子只會是個純真的藝術家;在此之後,他恐怕難以想像,沒有小草藝術學院的生命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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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4年,秦政德與文化大學美術系同學成立小草藝術學院。此前,他以為自己一輩子只會是個純真的藝術家;在此之後,他恐怕難以想像,沒有小草藝術學院的生命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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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次的第n次遊東京還能去哪,得到了不錯的反響,謝謝大家的閱讀 有讀者問我還有其他的點可以推薦嗎 當然有! 大多都是我自己的推薦,或許有些讀者已經知道這個地方或是覺得不適合自己 大家可以參考一下,如果有什麼意見或是想法都可以留言或是寫信給我喔 那今天先來推薦一下我覺得很有味道的東急世田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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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次的第n次遊東京還能去哪,得到了不錯的反響,謝謝大家的閱讀 有讀者問我還有其他的點可以推薦嗎 當然有! 大多都是我自己的推薦,或許有些讀者已經知道這個地方或是覺得不適合自己 大家可以參考一下,如果有什麼意見或是想法都可以留言或是寫信給我喔 那今天先來推薦一下我覺得很有味道的東急世田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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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場修復文化與重建精神的儀式,觀眾不需要完全看懂《遊林驚夢:巧遇Hagay》,但你能感受心與土地團聚的渴望,也不急著在此處釐清或定義什麼,但你的在場感受,就是一條線索,關於如何找著自己的路徑、自己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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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場修復文化與重建精神的儀式,觀眾不需要完全看懂《遊林驚夢:巧遇Hagay》,但你能感受心與土地團聚的渴望,也不急著在此處釐清或定義什麼,但你的在場感受,就是一條線索,關於如何找著自己的路徑、自己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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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轉生》(Re:INCARNATION)為奈及利亞編舞家庫德斯.奧尼奎庫與 Q 舞團創作的當代舞蹈作品,結合拉各斯街頭節奏、Afrobeat/Afrobeats、以及約魯巴宇宙觀的非線性時間,建構出關於輪迴的「誕生—死亡—重生」儀式結構。本文將從約魯巴哲學概念出發,解析其去殖民的身體政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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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轉生》(Re:INCARNATION)為奈及利亞編舞家庫德斯.奧尼奎庫與 Q 舞團創作的當代舞蹈作品,結合拉各斯街頭節奏、Afrobeat/Afrobeats、以及約魯巴宇宙觀的非線性時間,建構出關於輪迴的「誕生—死亡—重生」儀式結構。本文將從約魯巴哲學概念出發,解析其去殖民的身體政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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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好的遊記,是即使沒有照片,細膩傳神的文字仍然能帶著讀者神遊書裡提及的每個地方。最好的食記也一樣,就算沒有照片,讀者也能讀得口水直冒、心生嚮往,或似乎也嘗到了那滋味。詹宏志的《旅行與讀書》就是這樣一本書。當然,嚴格來說,它不能算是食記,但書中提到的幾場旅行都和飲食有關,好看極了。 2015年初版一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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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好的遊記,是即使沒有照片,細膩傳神的文字仍然能帶著讀者神遊書裡提及的每個地方。最好的食記也一樣,就算沒有照片,讀者也能讀得口水直冒、心生嚮往,或似乎也嘗到了那滋味。詹宏志的《旅行與讀書》就是這樣一本書。當然,嚴格來說,它不能算是食記,但書中提到的幾場旅行都和飲食有關,好看極了。 2015年初版一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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