殯儀館的冷氣永遠開得太足。
陳敘剛接夜班第三天就發現了那隻貓。灰色的,瘦得像一截發霉的抹布,蹲在B區三號冷藏櫃旁邊舔自己的爪子。他拿拖把趕了兩次,第二次貓朝他齜了牙,發出一種不像貓叫的聲音。
更像是嬰兒在嗆奶。
他跟白班的老周提了。老周點了根菸,說這一帶野貓多,冬天喜歡往停屍間鑽,沖暖氣來的。
「暖氣?」陳敘看了一眼溫度計。攝氏四度。
「對貓來說夠了。」老周把煙灰彈進花盆,「別管牠,趕不走的。」
第四天晚上,陳敘在監控室吃泡麵,順手切了B區的攝影機。
畫面裡,灰貓正趴在三號櫃的遺體上。
三號櫃住的是一個七十二歲的老太太,姓方,三天前腦溢血走的,家屬還在跟保險公司扯皮,遲遲不來辦手續。所以方老太太就這麼躺著,等。
貓趴在她胸口,一動不動。
陳敘放下筷子。他盯著螢幕看了大概十分鐘,那隻貓完全沒動過。甚至看不出在呼吸。
他切了別的畫面,又切回來。
貓還在。
但方老太太的左手,似乎比剛才更靠近身體邊緣了一點。
(大概是我記錯了。)
他關掉監控,把泡麵吃完。
第五天,陳敘做了一件他後來非常後悔的事。
他提前二十分鐘到崗,趁交班前去B區看了一眼三號櫃。
方老太太躺得很規矩。雙手交疊在腹部,嘴唇微微張開,臉色是那種待了幾天的灰。一切正常。
但她的左手食指上,有一根灰色的貓毛。
陳敘用鑷子把它夾下來,放進夾鏈袋裡。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樣做。可能是當過三年法醫助理的職業病。
那天晚上他盯著監控,從十一點盯到凌晨兩點。
零點十七分,灰貓從通風管道爬進B區。
牠先在地上坐了一會兒。然後跳上三號櫃,在方老太太胸口趴下。
一切正常。貓取暖。就像老周說的。
零點四十三分,貓站起來了。
牠繞著方老太太的頭轉了一圈。然後低下頭,鼻尖幾乎碰到老太太的嘴唇。
陳敘不自覺地湊近螢幕。
貓在——
吸。
牠在吸方老太太嘴裡的空氣。或者別的什麼東西。整個動作持續了大約四十秒,貓的背脊拱起,尾巴僵直,像觸電一樣。
然後牠跳下來,頭也不回地鑽進通風管。
陳敘盯著螢幕。
方老太太的左手,慢慢地,從腹部滑到了身側。
不是重力。
那隻手的手指是張開的。
他沒有報告這件事。
原因很簡單——他把那段監控倒回去看了三遍,每次看到的都不一樣。第一遍,手指是張開的。第二遍,手指是握拳的。第三遍,畫面在那個時間點出現了兩秒的雪花,之後手的位置根本沒變。
(所以到底哪一遍才是真的?)
他選擇相信第三遍。人總是選擇相信讓自己能繼續上班的那個版本。
第六天,方老太太的家屬終於來了。
是她女兒,四十多歲,戴著口罩,全程沒什麼表情。簽完文件後問了一句:「我媽的臉色怎麼這麼好?」
陳敘看了一眼遺體。
方老太太已經在冷藏櫃裡待了六天。按照他三年的從業經驗,這個階段的面部應該呈現明顯的蒼白或灰紫。
但方老太太的臉色是粉的。
不是活人那種血色,是那種——
瓷器上的釉彩。均勻、平滑,帶著一層不自然的光澤。
「低溫保存得比較好。」陳敘說。
方老太太的女兒點點頭,沒再問。
遺體被推走的時候,陳敘注意到一件事。方老太太的嘴,合上了。
他很確定之前是微微張開的。
他開始查資料。
網上搜「貓 屍體 異常」,跳出來的全是寵物療癒和貓咪趣聞。他換了個關鍵字:「貓跳過屍體 復活」。
第一條結果是一個九十年代的都市傳說。
哈爾濱。一九九六年。一個老太太死後,有貓跳過遺體,屍體當場坐起。之後那個「東西」在附近遊蕩了好幾天,專找獨居小孩。
傳說的結尾千篇一律:軍隊介入,事件封鎖,當事人全部失蹤。
陳敘關掉網頁。
(扯淡。九六年的網路段子。)
他又打開。
往下翻了二十頁,在一個已經停更八年的論壇裡,找到一篇帖子。發帖人自稱在殯儀館工作過,ID是一串亂碼。
帖子只有三行:
> 不是貓跳過去屍體才動。 > 是屍體裡的東西先動了,貓才來。 > 貓不是在偷氣。貓是在吃那個東西漏出來的部分。
下面有六條回覆,全部是「已刪除」。
第七天,陳敘在監控裡等貓。
牠沒來。
三號櫃已經空了。方老太太今天火化。按理說故事到這裡就該結束。
但陳敘發現了一個問題。
五號櫃——今天下午剛推進來的一具男性遺體,六十八歲,心梗猝死——的攝影畫面裡,通風管口的鐵網蓋子正在輕微震動。
有什麼東西想進來。
他把所有B區攝影機全部切過來,盯著九宮格螢幕。
凌晨一點十一分。
鐵網蓋掉了。
灰貓鑽出來,在地上坐了一會兒。
然後跳上五號櫃。
陳敘拿起對講機。他應該叫人。他應該報告。他應該——
貓趴下了。
然後抬起頭,直直地看向攝影機。
監控是黑白的,紅外線夜視模式。在這種模式下,貓的眼睛通常會反射成兩個白色光點。
但這隻貓的眼睛是黑色的。
完全的、絕對的、像兩個洞一樣的黑色。
陳敘把對講機放下了。
不是因為他不怕。是因為他突然想起了那個論壇帖子的最後一句話。他之前沒看到——那句話的字體顏色和背景色一樣,要反白才看得見:
> 如果貓看見你了,不要動,不要說話,不要讓牠知道你是活的。牠只對死的東西有興趣。
陳敘坐在監控室裡,一動不動。
螢幕裡,貓盯著攝影機看了很長時間。
然後低下頭,把鼻尖湊到了五號櫃那具遺體的嘴邊。
陳敘看著。
他什麼都不敢做。
因為他現在不確定——
牠到底是在看攝影機。
還是在看攝影機後面這個正在呼吸的人。
第八天早上,白班的老周來交班。
監控室裡的泡麵涼了,椅子上沒有人。
B區五號櫃旁邊的地板上,有一小撮灰色的貓毛。
通風管蓋子好端端地裝在原位。
老周看了看簽到表。陳敘的名字寫到一半就停了。最後一筆是一條長長的橫線,像是手突然被拉走了。
他拿起對講機叫了兩遍陳敘的名字。
沒人應。
老周嘆了口氣,點了根菸。他往五號櫃看了一眼——那具男性遺體躺得很規矩,雙手交疊,嘴唇微微張開。
一切正常。
只是臉色好得有點不像話。
粉的。像瓷器上的釉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