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南東區,成大周邊的巷弄裡,總是帶著一種不屬於這座熱帶城市的靜謐。
沿著大學路轉進十八巷,兩側是幾十年樹齡的小葉欖仁。陽光穿透茂密的枝葉,在柏油路上灑下細碎而搖晃的光影。偶爾有幾輛腳踏車悠閒地騎過,或是夾著原文書的大學生在轉角駐足。
而在這條充滿綠意與老磚牆的靜巷深處,隱身著一間被綠色藤蔓半掩著的西餐廳。
這裡沒有誇張的霓虹招牌,甚至連門面都低調得讓人容易錯過。但只要是在台南有點身份地位的人,不論是成大的老教授,還是醫院的主治醫師,亦或是南科的大老闆,都知道這條巷子裡,藏著一間訂位永遠客滿的頂級餐廳。
三年多前,當我帶著母親剛過世的沉重與內疚,像個逃兵一樣離開東港時,起初,我近乎是以半流浪的姿態行走在台南街頭,在偶然的情況,不知是命運引導,還是純粹只是一個巧合,我來到了這裡。我就默默的潛伏在這個職場的最底層,把自己死死地藏進這座充滿反差的建築裡。
推開那扇厚重的員工通道鐵門,巷弄裡的蟲鳴與微風瞬間被隔絕在外。
迎面撲來的,是高達四十度的高溫,以及鼓風機那彷彿要將人耳膜震碎的轟鳴聲。
「三桌 VIP,前菜可以走了!主菜的肋眼牛排跟鴨胸準備!」領班拿著夾板,眉頭深鎖地站在出餐口大吼。
「收到!」「Yes, Chef!」
這是我的戰場。一個不需要思考過去、不需要面對傷痛,只要聽懂指令、看懂出餐單,然後甩鍋、切肉、控火、擺盤的修羅場。
每天長達十幾個小時的高壓工時,對很多年輕廚師來說都是個折磨,但對當時的我來說,卻是最好的麻醉劑。我就像一台沒有感情的機器,用腎上腺素去對抗小腿的痠痛,用鍋鏟撞擊鐵鍋的刺耳聲,去掩蓋腦海裡母親在病床上最後的模樣。
我以為我會在這個沒有名字的巷弄廚房裡,就這樣一直麻痺下去,直到我的靈魂徹底變成一灘死水。
直到有一天,一個鹽跟糖都會弄錯,在備料時卻又固執得像頭牛的女孩,一板一眼地闖進了我的爐台區。
「陳師傅,你的備料盆位置放偏了兩公分。這樣會影響你轉身拿東西的流暢度,我幫你調過來了。」
那是沐熹對我說的第一句話。
那時的她戴著丟棄式網帽和口罩,只露出一雙認真到有些滑稽的眼睛。我不免有點發楞,看著這個新來的天然呆廚助,突然覺得,這座原本只有黑白灰三色的高壓地獄裡,好像不講理地照進了一道無比溫暖的光。
……
後來,我常常在想,
若時間她媽的可以有倒流的機會,也許,這個故事就有了不同的結局。
如果在海安路的那個路口,可以再重走一次,我寧可再晚一點走。
老一輩的人常說,相遇是為了還債,離別是為了重生。但我只覺得這是鬼扯。有些錯過,就是真的錯過了。沒有什麼下輩子,就是永別。在這個幾十億人的星球上,我們碰上的機率也許只有幾億分之一,但弄丟妳,只需要短短的一秒鐘。
無數個深夜,我看著鏡子裡那個缺了一大塊的自己。我這人很直接,不怎麼會說漂亮話,我只知道,當妳的時間永遠停在那個該死的夜晚,我卻得像個正常人一樣,在這滿是油煙的世界裡繼續苟延殘喘。為了逃避那種只要一安靜下來,就會鑽進骨頭裡的痛,我開始了一場近乎瘋狂的自我流放。
我離開了台灣,帶著那套早已磨損的刀具,跨過半個地球。縮在倫敦陰冷潮濕的後廚裡,我像個機器人一樣不間斷地工作,似乎又回到了我第一次進入廚房時的場景。將近有兩年的時間,我每天只睡四個小時,其餘的時間都在與高溫、金屬撞擊聲和主廚狂暴的法文咒罵聲為伍。
我以為只要我站得夠高,站在那些摘星的巔峰,把廚藝練到極致,我就能從那種低迷的窒息感中解脫。我留學、進修、拿到了讓同行羨慕的資歷,我在法式料理的精確與英式的冷冽中拼命磨練。
只是我悲哀地發現,不管我怎麼跑、跑得多遠,妳在那個路口轉身的那一秒鐘,始終死死地跟在我的影子後頭。
國外的冬天很冷,冷到連呼吸都會刺痛肺部。
在那樣漆黑的夜裡,我常坐在空無一人的地下室餐廳,看著那台閃爍著微弱光芒的義式咖啡機發呆。
在那一刻,我突然意識到,我這個當廚師的算了一輩子的損益表,卻怎麼也算不掉那筆名為「失去」的債。
繞了地球一大圈,我最後還是選擇了退場,回到了台南。
我又站在了熟悉的爐火前,我還是那個不怎麼愛說話、手腳俐落的廚師。別人看我,是個學成歸國、前途似錦的知名廚師,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靈魂是破碎的,在那個命運轉折的夜晚,我失去了她,也丟失了我自己
我轉頭,看著店裡那個空蕩蕩的櫃檯,彷彿還能看見一個戴著黑框眼鏡、指尖飛快撥動計算機的女孩,她會對著那幾塊錢的誤差皺起眉頭,也會因為我隨手煮的一碗清湯麵,而露出最純粹的笑容,然後轉頭對著跟進貨商討價還價。
直到現在我才明白,這世界上最貴的東西,
從來都不是昂貴的食材,而是那些被我弄丟的日常。
這個故事說長不長,說短其實也不短。
它充滿了廚房的油煙味、金屬聲與師傅們的咒罵聲;它可能很平凡、很日常,就像是平時路過這座城市的你我他。但它始終會是我心裡,那個即便在最漆黑的夜裡依然隱隱作痛,卻也還亮著些微光芒的所在。
沐熹。
妳從來不是我生命中的過客,妳是那個霸道地佔據了所有位置、趕也趕不走的唯一。
在繞了世界一圈後,我承認,妳才是我心中唯一的,微光角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