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角落 : 第一章_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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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 年 2 月,台南。

提款機螢幕上的數字,停在極為尷尬的兩千三百塊,這是我離開屏東的第六十天。

坐在成大附近一間便利商店的靠窗角落,桌上那碗關東煮早就涼透了,微褐色的湯上浮著一層凝固的白油,我一口一口地灌進胃裡,嘴裡除了死鹹,什麼味道也嚐不出來。

背包很輕,幾乎沒有重量。裡面只有一疊四處碰壁的履歷,還有一把刀,一把算不上非常珍視,但帶著卻又覺得心安的東西,那不是什麼上得了大場面的專業廚具,只是大學唸餐飲系時,被學校強制購買的基礎套組裡的其中一把刀。畢業以後,裡頭的主廚刀、果雕刀跟其他我也不清楚實際功用的刀具,早就不知去向,唯一留在我身邊的,只剩這把刀柄上還刻著我名字的三德刀。

最廉價的單片鋼材質,邊角甚至有些缺口,它鈍得連一顆熟透的番茄,切下去都會被擠出一堆湯汁。我帶著它,充其量只是帶著一個諷刺的笑話,就像我這個人,這把鈍刀既切不斷過去的懊悔,也劈不開眼前的未來。

在來台南前的兩個多月,我在連鎖早餐店的煎台前,因為忙著應付客人催促的蘿蔔糕與大冰奶,煩躁地按掉了口袋裡瘋狂震動的手機。 螢幕上閃爍著我爸的名字,但我自以為是地想著:「等這波尖峰忙完,收完班再回撥吧。」

殊不知,就在我俐落地翻著鐵板上那顆荷包蛋的同一秒鐘,我爸正獨自站在醫院急診室冰冷的走廊上,手裡死死握著電話,看著醫生對因為心肌梗塞而倒下的我媽,進行著最後的急救。

就因為那份該死的、只要四、五十塊錢的蛋餅,我按掉了我爸最無助的求救電話,也徹底錯過了我媽的最後一面。

我沒有在得知噩耗的當下就轉身逃跑。 我像個被抽乾靈魂的扯線木偶,麻木地跟著長輩的指令,處理完了媽媽的告別式。我聽著誦經聲,看著火化爐的煙囪,一滴眼淚都沒掉。

直到靈堂拆除,親朋好友散去,家裡恢復了那種令人窒息的死寂。那天晚上,我看著我爸坐在客廳發呆、瞬間蒼老佝僂的背影,我知道,我心裏的那一根弦徹底斷了。

我無法面對父親,更無法原諒那個自以為是的自己。

我沒有跟父親商量下一步,也沒有跟任何親戚朋友道別。隔天清晨,我默默地把幾件換洗衣物和這把破刀塞進背包。但在跨出家門前,我還是在客廳的桌上,給他留了一封簡短的信。

那不完全算是不辭而別。也許在我那已經碎成一攤爛泥的自尊心底下,還自私地留有一絲絲被原諒的盼望。

我不敢當面看他的眼睛,只是騎著我老舊的機車,獨自來到了台南。

我在成大周邊的巷弄裡,租了一間只有三坪大、連窗戶都關不緊的廉價小雅房。我打算在這個沒有人認識我的城市裡,隨便找個最底層的角落把自己藏起來,當一顆沒有知覺的螺絲釘。

這兩個月來,我像個發了瘋的溺水者,只要看到徵人啟事上寫著「供餐」、「包住」,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撲上去。工地粗工、洗車場、大夜班保全,能投的我全投了。因為我需要的不是一份工作,而是一個能把我操到累癱、讓我連作夢的力氣都沒有的絞肉機。

但現實總是無情地扒開我的偽裝。 「你一個大學生跑來做這個?這很粗重,你做不住啦。」 「我們缺的是能長期的,年輕人,你看起來心根本不在這裡啊。」

那一通通沒有下文的電話,像是一記記無聲的耳光。他們說得對,我的心早就死了,可悲的是,這個世界似乎連收留一個廢物的意願都沒有。嚥下最後一口冷掉的鹹湯,我背起背包,像個流浪漢一樣漫無目的地走在成大的靜巷裡。

而就在一個不起眼的轉角處,一張貼在電線桿上、被南台灣的太陽曬得嚴重褪色的紅紙,死死地抓住了我的視線:

【誠徵內場學徒。耐操,不怕火,供餐。】

沒有寫店名,沒有寫薪資待遇。只有那句「不怕火」,像是一句魔咒,狠狠地撞進了我那片死寂的胸腔。

我照著那張褪色紅紙上的地址,在成大十八巷的深處,找到了一扇被綠色藤蔓半掩著的厚重木門。

沒有招牌,只有門口掛著一塊寫著「準備中」的小木牌。

我深吸了一口氣,推開了那扇門。

「叮鈴——」 清脆的黃銅風鈴聲,在安靜的巷弄裡響起,那是我命運齒輪即將開始轉動的聲音。

「你好,歡迎光臨!不好意思,我們目前還在休息備料喔。」

一個穿著深色連身裙、外頭繫著一條乾淨純白圍裙的女人,正站在吧台前擦拭著高腳杯。她轉過身,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微笑。

那是一個很難看出真實年紀的女人。她叫梅姊,後來我才知道她已經將近四十歲了。但她保養得極好,舉手投足間帶著一種歲月沉澱下來的優雅與從容,眼神裡沒有都市人與生俱來的防備與冷漠,反而透著一股溫暖的煙火氣。

「請問……」我的聲音因為太久沒說話而顯得乾澀沙啞,手不自覺地死死抓緊了背包的背帶,「外面貼的紅紙……還缺學徒嗎?」

梅姊擦杯子的手停了下來。 她上下打量著我。看著我滿頭大汗、蒼白削瘦的臉頰,還有那雙完全沒有焦距、彷彿隨時會碎掉的眼睛。

她沒有露出嫌惡的表情,也沒有像其他老闆那樣丟出一連串尖銳的盤問。她只是輕輕地嘆了一口氣,那聲嘆息裡,包容了太多看透世事的溫柔。

「跟我來吧。」她放下杯子,語氣放輕了一些,「不過主廚脾氣沒有很好,嘴巴很毒,你自己要有心理準備。」

我點點頭,跟著她穿過裝潢典雅的外場,走到盡頭,她掀開了一道厚重的透明塑膠簾。

「轟——!」 一股高達四十度的熱浪瞬間撲面而來,伴隨著抽油煙機彷彿要震碎耳膜的轟鳴聲。這是一個半開放式的廚房,不鏽鋼的流理台語工作檯面在刺眼的白光下閃閃發亮。

在主爐台前,一個高大的背影正在煉著一大鍋豬油,高溫逼出了濃郁的油脂香氣,也把那個男人的白色廚師服背後汗濕了一大片。

「老大,外面有人來應徵學徒。」梅姊稍微提高了音量。

那個高大的男人關掉爐火,轉過身,那是一張寫滿了風霜與威嚴的臉,他的眼神極度銳利,像是能瞬間把人切開的剔骨刀。

他是這間餐廳的創始人兼主廚。

主廚沒有說話,只是用他那雙深邃的眼睛,安靜地審視著我。後來我才知道,像主廚這種在餐飲界打滾了幾十年、看盡人生百態的老江湖,在見到我的第一眼,就已經從我那副行屍走肉的模樣裡,猜出我身上一定揹著某種無法承受的死結。但他什麼都沒問。

「剛畢業?」他的聲音帶著濃濃的菸嗓,低沉而沙啞。

我遲疑了一下,低著頭,視線停留在不鏽鋼檯面的水痕上。 「畢業兩年了。」我的聲音有些乾澀,「之前……在早餐店煎過蛋餅,只是發生了一些事,就沒繼續做了。」

我刻意把「一些事」含糊帶過,雙手死死抓著背包的帶子,生怕他像其他面試的老闆一樣,繼續不耐煩地追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但在這座廚房裡打滾了幾十年的主廚,什麼風浪沒見過。他看了看我那閃躲又空洞的眼神,完全沒有要刨根問底的意思,廚房裡只聽見鼓風機低沉的運轉聲。

「有刀嗎?」他只是淡淡地接了下一句,彷彿我的過去對他來說,根本不重要。

我愣了一下,隨即緩緩拉開背包拉鍊,從裡面拿出了那把廉價的三德刀。

那是一把一體成形的單片不鏽鋼刀。沒有厚實的鍛造刀背,也沒有溫潤的木製刀柄。它握在手裡很輕,金屬的觸感很涼,幾乎沒有任何份量。就像現在的我,單薄、冰冷,在這個殘酷的世界面前,連一絲存在似乎都是多餘。

這把刀在這座擺滿了頂級大馬士革鋼刀和德國雙人牌廚具的修羅場裡,顯得格格不入,寒酸得甚至有些可笑。

老大瞥了一眼那把刻著我名字的鈍刀,他沒有嘲笑,也沒有露出輕蔑的神情,他只是隨手指了指後門角落,那裡堆著一袋足足有 20 台斤的帶泥紅蔥頭。

「去把那袋紅蔥頭處理完,皮要剝乾淨,我不喜歡客人的肉燥飯裡吃到紅蔥頭的硬皮。」

沒有填寫履歷,沒有繼續追問我為什麼會來這邊,就只是很自然而然的分配工作給我,似乎,對他來說,我是誰其實並不重要。

我二話不說,把背包放在地上,去旁邊搬了個塑膠小板凳,在那個悶熱的角落裡坐了下來。

整整三個小時。

前兩個半小時,廚房裡安靜得只剩下慢火熬煮高湯的咕嚕聲,還有我剝除蔥皮的沙沙聲。指甲縫裡塞滿了黑色的泥土,紅蔥頭那股強烈而刺鼻的辛辣味,毫不留情地直衝腦門。

我的眼睛被熏得紅腫,眼淚開始不受控制地、大顆大顆地往下掉。

但我沒有停下手裡的動作,也沒有抬手去擦。

這是我這兩個月來,第一次感覺到自己的存在是有意義的。也是我自從處理完媽媽的後事以來,第一次找到一個如此完美的、名正言順的藉口,讓自己痛痛快快地流一次眼淚。

下午四點半。距離晚上的營業還有半小時,原本死寂的廚房開始有了動靜。

休息結束的師傅們陸續打卡進來,準備晚上的開餐。鐵鍋的碰撞聲、砧板的切菜聲、還有爐火重新點燃的轟鳴聲,瞬間把這個高溫的空間塞得滿滿的。

沒有人主動跟我搭話,大家都像上緊發條的齒輪,看了一眼角落的我,便各自回到崗位上低頭忙碌。

直到一個嗓門特別大、頂著一頭亂髮的年輕師傅走了進來。他一邊把乾淨的圍裙往脖子上套,一邊看著蹲在角落、滿臉是淚還在瘋狂剝蔥的我,愣了一下。

「老大,這誰啊?你從哪撿來的?」他轉頭對著正在試湯的主廚喊了一句。後來我才知道,他叫阿豪,是負責熱炒台的師傅。

「新來的學徒。閉嘴,去備你的料。」老大連頭都沒抬,拿著湯勺冷冷地回了一句。

阿豪聳了聳肩,識趣地閉上嘴,走到自己的爐台前開始點火。

在這些嘈雜的背景音中,我就這樣混著汗水與淚水,機械式地剝著。把那些無處安放的懊悔與自責,全部揉進了那堆辛辣的紅蔥頭皮裡。

下午五點,外頭的天色開始變暗,巷弄裡亮起了昏黃的路燈。我也剛好把最後一顆乾淨透亮的紅蔥頭丟進不鏽鋼盆裡。

老大放下手裡的工作走過來,抓起一把我剝好的紅蔥頭,仔細看了看。

「明天早上九點報到。記得帶身份證。」老大站起身,拍了拍沾在圍裙上的泥土,語氣依舊平淡,「隔天下班後自己去醫院做供膳體檢。這裡不養閒人。」

這是我在這座城市裡,聽到最動聽的一句話。

下午五點,我推開那扇厚重的木門,走出了餐廳。

外頭正好是台南車水馬龍的下班尖峰時刻。成大周邊的街道上,擠滿了剛下課的學生和趕著回家的機車陣。排氣管的轟鳴聲、路口的紅綠燈倒數聲、攤販備料的喧鬧聲,整個世界充滿了生機,熱鬧得像是要沸騰一樣。

但我站在十字路口,望著這片喧囂,耳邊卻是一片近乎絕望的死寂,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安靜,讓人感到恐懼。我悲哀地發現,只要我的手一停下工作,只要我稍微閒下來喘口氣,那些破碎的心事和滿滿的懊悔,就會像藤蔓一樣瞬間湧上來,死死地勒住我的脖子,讓我無法呼吸。

我拖著像是灌了鉛的雙腿,走回那間離餐廳不遠、位在五樓沒電梯的老舊公寓。

打開門,我沒有開燈。 狹小的房間裡瀰漫著一股霉味,只有窗外透進來的昏暗暮色。

我癱坐在硬梆梆的床邊,拿出手機。螢幕亮起,冷白的光打在我臉上,顯示著今天的日期:2023 年 2 月 28 日。

我點開相簿。那裡有一張照片,是我大學畢業那天,跟媽媽的合照。那時候她還很胖,笑起來眼睛瞇成一條線,手裡捧著我送她的花。

「阿偉啊,以後工作累了就回來,媽煮肉燥飯給你吃喔。」

記憶裡她的聲音,溫暖得讓人想哭。而我今天下午,剛剛在那個四十度的高溫廚房裡,幫別人剝了三個小時、要用來熬肉燥飯的紅蔥頭。但那個會為我留一鍋肉燥的親人,已經不在了。

在昏暗的房間裡,我摸了摸空蕩蕩的胃。我已經一整天沒吃東西了,但我完全感覺不到餓。

「媽,我找到工作了。」我對著已經暗下來的黑屏手機,輕聲地說。

房間裡沒有人回應,只有我乾澀的聲音在空氣中飄盪。

「那裡很熱、很吵、很油……但我很喜歡。」我把臉深深地埋進那雙還殘留著紅蔥頭辛辣味與泥土的手掌裡,聲音微微發抖:「因為只有在那裡把自己當成機器……我才可以,不用一直去想妳。」

在黑暗中靜靜地坐了不知道多久,我終於站起身,走進那間只有一坪大、連轉身都困難的舊浴室。

轉開水龍頭,冰冷的水流沖刷著我的雙手。紅蔥頭的辛辣味和泥土已經深深卡進了指甲縫裡,無論我怎麼用力地抹上肥皂搓洗,那股嗆鼻的味道依然揮之不去。

指尖因為長時間剝除蔥皮而微微泛紅、刺痛著。但我卻像自虐般,刻意加重了搓洗的力道。因為只有肉體上傳來這種真實而微小的痛楚,才能稍微蓋過胸口那種快要將我撕裂的窒息感。

洗完澡後,換身衣服,我從背包裡拿出那把廉價的三德刀,在洗手台的冷水下仔細地沖洗。單片鋼的刀刃在浴室昏暗的燈泡下,反射著冷冽的微光。

我扯下一條乾淨的毛巾把它擦乾,收進刀鞘,連同幾件換洗的白色素T,整齊地收進背包裡。這是我明天踏入那座修羅場,唯一能帶上的東西。

晚上十點,我躺回那張硬梆梆的單人床上,幾乎是一整天沒吃東西,但我一點食慾也沒有,彷彿連飢餓的本能都跟著靈魂一起死去了。

手機螢幕亮起,我把鬧鐘設定在早上七點半。 主廚交代過,明天早上九點報到,晚上下班後再去醫院做供膳體檢。

看著螢幕上跳動的數字,我在心裡默默地下了一個決定。

從明天早上推開那扇沉重的木門開始,世界上就不再有那個為了五十塊蛋餅而錯過母親最後一面的廢物兒子了,我會把自己變成一個沒有名字的學徒,一台不需要思考、感受不到悲傷的備料機器。

我閉上眼睛。

在這座老公寓令人發瘋的死寂裡,我祈禱今晚不要作夢。我只盼望著明天快點到來,盼望著抽油煙機震耳欲聾的轟鳴,還有爐台前那高達四十度、能把一切理智與過往都燒成灰燼的烈焰。

隔天早上,八點五十分。

我提早十分鐘推開了那扇厚重的木門。 原本以為我是第一個到的,但穿過外場,掀開塑膠簾的那一刻,我發現廚房裡早就有一個人在默默運作了。

那是一個身材瘦削、戴著黑框眼鏡的男人,正低頭在水槽前清洗著今天要用的蔬菜,他看起來大約三十出頭,身上的廚師服洗得有些發黃,他就像日常生活中隨處可見的你我他一樣,沒有什麼特別顯眼的氣場,也不會讓人第一眼就記住。但是,他手上的動作有一種穩定的節奏感,讓人看著看著,心就不自覺地安靜了下來。

他聽到塑膠簾的聲音,轉過頭看了我一眼,推了推滑落的眼鏡。 「新來的學徒?」他的聲音不大,帶著一點南部人特有的憨厚,「我是阿成,負責備料跟打雜。」

「叫我阿偉就好。」我點點頭。

「老大今天去漁港挑貨,會晚點進來。」阿成擦了擦手,從旁邊的架子上拿了一條乾淨的圍裙遞給我,「九點上班,十點就要開餐準備,十一點準時接客。趁現在還沒開始兵荒馬亂,我先帶你認一下環境。」

接下來的十分鐘,阿成帶著我快速走過這個半開放式的戰場。 「這裡是老大的主爐台,沒他的允許絕對不能碰。那邊是爐炒區和炸台,旁邊是蒸籠,冷台在最外面,方便出菜。」阿成指著不同的區域,語氣平穩得沒有任何起伏。他不是那種光芒四射的明星廚師,但只要看著他默默補料、收尾的身影,就會覺得這個高壓廚房特別安心。

「早啊!新人!」 九點整,隨著一陣粗魯的開門聲,阿豪頂著一頭亂髮跨進廚房,把保冷箱重重地砸在檯面上。

「我是阿豪,這裡的二廚!」他嘻皮笑臉地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就是昨天那個坐在角落哭著剝紅蔥頭的傢伙吧?」

我微微皺了眉,沒有回答。

「好樣的!夠悶騷,我喜歡!」阿豪也不以為意,轉頭對著阿成喊:「成哥,我的蒜末打好了沒?今天中午有三桌大單喔!」

「在你的備料盒裡了。」阿成平靜地回答,轉身繼續去洗他的菜。

這時,冷台那邊傳來一陣極度細微、卻精準無比的「唰唰」聲。一位短髮女性低頭處理著青甘,聲音冷得像她手底下的冰塊:「阿成,帶新人就別擋我的路,跟新人你提醒一下,別碰我的刀。還有,離我的砧板遠一點。」

我還沒來得及點頭,內場領班就拿著點菜單、眼神焦慮地走了過來。 「十點了!開餐了各位,新人!去備料區!立刻!」

九點到十點的備料期結束。 阿成默默地走到我身邊,把一雙厚重的黑色橡膠手套塞進我手裡,拍了拍我的背:「撐住啊,阿偉。十一點到下午兩點,這三個小時會很難熬。」

十一點整,外場領班 Lisa 準時推開門,點菜機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呲呲」聲,像雪片般飛進來。

我被丟進了地獄最深處的洗碗區。 油膩的平底鍋、沾滿醬汁的瓷盤,像一座座搖搖欲墜的小山。洗碗槽裡的熱水燙得我的前臂發紅,但我甚至感到一絲變態的狂喜。

我像個被設定好程式的機器人一樣,刷洗、沖水、疊放。 鼓風機巨大的噪音蓋過了一切,在這種令人窒息的高壓中,我不必思考,我不必去回憶那通沒有接到的電話。

直到下午兩點。 外場領班 Lisa 再次推開門,

對著裡面喊了一聲:「外場拉線!最後加點結束!」

「拉線?」我愣了一下,手還停留在油膩的水槽裡。

「就是最後一位客人的單已經進來了,外場不再接客,準備收尾的意思。」阿成走過來,手裡拿著一條抹布,一邊解釋,一邊順手幫我把洗碗槽周圍濺出的污水擦乾淨,「上半場結束了,把這最後幾盆洗完,兩點半我們吃員工餐,然後空班休息。」

我看著阿成平靜的側臉,他在這場瘋狂的出餐戰鬥中,好像始終維持著那種穩定的頻率。

「謝謝。」我低聲說。

這就是我在這間無名餐廳的第一個半天。 而等待著我的,還有下班後的供膳體檢,以及未來無數個在熱浪中掙扎的日夜。

由於是第一天上班,所以主廚讓我提早先離開,所以今天晚上8點就下班。

走出餐廳的那一刻,晚風一吹,我才發現自己的腰已經僵硬得直不起來了。雙手因為長時間泡在熱肥皂水裡,指尖發白起皺,連指甲縫裡那股紅蔥頭的辛辣味,似乎都被洗潔精的味道給蓋了過去。

但我還不能休息。老大交代過,明天要交供膳體檢的掛號證明。

我騎著那台我從屏東一路騎上來的破機車,算是我僅存不多能陪在身邊的東西。穿過台南午夜依舊帶著餘溫的街道,來到了醫院,夜晚的門診大樓燈火通明,冷白色的日光燈打在磨石子地板上,反射出一種讓人心底發寒的冷光。這裡的空氣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死寂,與剛才那座爐火轟鳴、阿豪在大嗓門吆喝的廚房相比,簡直是兩個不同的星球。

「陳勁偉先生,供膳體檢?」櫃檯護理師頭也不抬,機械式地問道。

「是。」

領了單子,抽血、驗尿、照 X 光。

醫院的冷氣開得很強,強得讓我剛才在廚房裡悶出的那一身薄汗,瞬間變成了黏膩的冰霜,死死地貼在背上。我坐在冰冷的候診椅上,四周安靜得只能聽見自動門開關的嘶嘶聲,還有遠處儀器規律的滴答聲。

我低頭看著手裡的表格。 

【緊急聯絡人】

那一欄,像是一道深不見底的鴻溝,空在那裡,筆尖懸在半空中,微微顫抖。

我想寫「父親」,但腦海裡浮現的是他坐在客廳那個佝僂、瞬間老了十歲的背影,那封留在桌上的信,是我給他最後的交代,現在的我,真的沒臉在「緊急」的時候去驚動他。

我想寫「母親」,但那個最常煮肉燥飯等我回家、總是會在緊急時刻第一個衝出來的人,已經變成了一張黑白照片。

眼眶突然燙得厲害。 昨天剝紅蔥頭時,因為那股辛辣,我可以名正言順、大搖大擺地流淚。 但在這裡,在這麼安靜、這麼潔白、連一絲油煙味都沒有的走廊上,我連掉一滴眼淚的權利都沒有。

「先生,這欄要填喔,不然沒辦法存檔。」護理師收單時,指著那一處空白提醒我。

「我……」我頓了一下,喉嚨像是塞了一團沾水的棉花,聲音沙啞得不像話,「我剛搬來,一個人住,家裡沒人,沒有緊急聯絡人。」

護理師停下動作,終於抬頭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裡閃過一絲憐憫,或者是餐飲業常見的習以為常,她沒再多說什麼,收走了那張殘缺的單子。

走出醫院大門,外面的風很大。 我下意識地摸了摸口袋裡那把置物櫃的鑰匙。

那是現在少數真正屬於我的東西。

我想起白天廚房裡的轟鳴聲,想起阿成那個穩穩地抹去水漬的動作,想起老大那句「這裡不養閒人」。雖然那裡很吵、很油、很累,但比起這個安靜得讓人想死的醫院,比起那個只有父親嘆息聲的屏東老家,那座高溫的廚房,竟然成了我唯一能躲藏、唯一能感覺到自己還活著的避難所。

我跨上機車,發動引擎,往那間五樓的雅房騎去。

明天早上九點,我還要再回去那間餐廳。

我要把那把廉價的鋼刀磨得再利一點,我要把自己磨成一台更精準、更耐操的備料機器。只要機器還在運轉,我就不會感覺到痛了。

入職的第一週,我的世界是灰色的。

那種灰,是洗碗水混雜了油污、菜渣和洗潔精泡沫後的顏色。 我被分配到了洗碗區。那是廚房生態鏈的最底層,也是最潮濕、最孤獨的角落。

每天早上九點到晚上十點,我面對的是一座永遠洗不完的「盤子山」。 油膩的炒鍋、黏著鍋巴的飯鍋、還有無數個沾滿醬汁的小碟子。

在這片混亂與高壓中,只有負責備料的阿成會偶爾出現在我視線邊緣。他不會說話,只是在我洗潔精快見底時,默默換上一桶新的;或是在我腳邊的水坑快積滿時,拿著刮水刀安靜地把髒水推向截水溝。他就像這個高壓地獄裡唯一穩定的節拍器,沒有什麼特別,但有他在,你會知道廚房還在正常運轉。

「轟隆隆——」那個吵死人的鼓風機一直在背後響著,讓我聽不太清楚別人在說什麼,我的耳朵裡只有水龍頭沖刷不鏽鋼槽的巨大水聲。

「喂!洗快點!盤子不夠了!」領班的吼聲偶爾會穿透水聲傳來。 「知道了。」 我甚至沒抬頭,手裡的鋼刷機械地旋轉。

雙手因為長時間泡水而發白起皺,指縫裡卡著黑色的油垢,洗都洗不掉。晚上回到租屋處,手指會不自覺地抽搐,痛得連筷子都拿不穩。

但我不想停下來。 因為只要一停下來,那種安靜就會殺死我。 我把身體的痛當作一種贖罪。 『媽,妳看,我有在工作,我有在受苦。我沒有在外面玩。』

阿豪偶爾會經過洗碗區,踢一踢我的腳。 「欸,新人,你是啞巴喔?講句話會死啊?」

我只是抬頭看了他一眼,眼神空洞,然後繼續刷鍋子。

這時阿成剛好端著切好的菜盆路過,他看了看阿豪,沒說什麼,只是用肩膀輕輕撞開阿豪,把菜盆放好,順手拿走了我手邊洗好的一疊乾淨盤子。

「嘖,真無趣。」阿豪搖搖頭走了。 那時候的我,就像那個洗碗槽裡的排水孔,只負責吞噬所有的髒污,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打破這片灰色的,是一碗醜醜的炒飯。

那是入職第五天的下午兩點,空班休息時間。 大家都累癱了,隨便找個紙箱板鋪在地上就睡。阿成也在角落的米袋旁縮成一團,安靜地閉著眼睛,他終究也只是一個會累的平凡人。

我坐在後門的階梯上,看著灰濛濛的天空發呆。我不餓,或者說,我已經忘了餓是什麼感覺。

「接住!」 一個不鏽鋼碗突然飛過來。

我下意識地接住,還燙手。 阿豪站在門口,手裡拿著另一碗,嘴裡還嚼著東西。 「員工餐啦。老大說不能餓死學徒,不然傳出去很難聽。」

我看著碗裡。 那是一碗用剩飯、碎蛋、還有切得亂七八糟的高麗菜梗炒出來的飯。顏色有點焦黃,上面還淋了一點剩下的肉燥滷汁。很醜,真的很醜。 如果在學校,這種擺盤會被當掉。

我拿起湯匙,挖了一口。 入口的瞬間,那股帶著焦香味的熱氣,還有滷汁那種鹹甜交織的味道,像是一顆炸彈在舌尖爆開。 那不是什麼高級料理,那是「活著」的味道。

那一刻,我灰色的視野裡,突然多了一抹焦黃色。 那是雞蛋被大火煸炒過的顏色。

「好吃嗎?」阿豪靠在門框上,裝作不在意地問。

我吞下那口飯,喉嚨哽咽了一下。 「……鹹了點。」我低聲說。

「靠!有的吃就不錯了還嫌!」阿豪罵了一句,但嘴角卻咧開了,「下次我少放點鹽,媽的,老大也說太鹹。」

那天下午,我把那碗飯吃得一粒不剩。胃裡暖暖的,那種暖意順著血管流向四肢,讓我那雙泡皺的手,稍微有了點知覺。

入職的第二週,洗碗槽裡的水依舊混濁,但我刷鍋子洗盤子的速度,已經勉強能跟上外場撤碗盤的節奏了。

大概是看我沒有在頭兩個禮拜就逃跑,那天空班,老大把一籃剛送來的蔥和朝天椒踢到我腳邊。

「下午空班別睡了。」老大叼著一根沒點燃的菸,頭也沒抬地說,「去備料檯,把這些切了。」

我愣了一下,隨即感覺到心跳漏了一拍。在這座階級分明的廚房裡,能離開洗碗區去碰食材,意味著我終於被允許踏入真正的戰場。

我走到備料區,從層架上隨手抽了一塊最乾淨的白色砧板,準備去拿刀。

「放下。」 一個冷得像冰塊的聲音從背後傳來。那位在我剛進廚房時所見到短髮女性,領班跟主廚都稱她為「T姊」不知何時她站在我身後,這間餐廳的冷台雖然偶爾會出些海鮮刺身,但 T 姊真正的主戰場,其實是極度講究精準與美感的西式冷菜。從薄切生牛肉的厚度、油醋醬汁的乳化比例,到每一片微型香草的落點,她都要求得像是在做精密科學實驗。

「你想害死客人嗎?」她指著我手裡的白色砧板,語氣沒有一絲起伏,卻極具壓迫感。

我僵在原地,不知所措。

「白色是切熟食和起司乳製品的,你拿來剛洗完的生蔥?」T 姊走上前,指了指層架上不同顏色的砧板,「紅板切生肉,藍板切海鮮,綠板切蔬菜。生熟食砧板交叉污染,是廚房裡最不可原諒的死罪。連這個都不知道,你大學念的餐飲系是拿來混文憑的嗎?」

我羞愧得滿臉通紅,趕緊把白板放回去,換了一塊滿是刀痕的綠色砧板。

「去刀架拿一把公刀。」T 姊冷冷地下達指令。

我把那把廉價的大學團購三德刀留在了置物櫃裡,從牆上的磁吸刀架上,取下了一把廚房裡的「公刀」。 那是一把黑色塑膠柄的西式主廚刀。因為是公用刀,每個人都拿它來切最硬的東西,甚至拿來剁骨頭,從來沒有人真正愛惜過它。它的刀刃已經厚得像一塊鐵片,刀鋒上還帶著幾個細小的缺口。

我深吸一口氣,抓起一把蔥,按照記憶中的手勢切了下去。

沒有想像中清脆的「唰唰」聲。 鈍得發指的公刀切在蔥管上,發出了一種沉悶的「擠壓」聲。蔥白被刀刃硬生生地壓碎,微辣的蔥汁滲了出來,砧板上一片狼藉。切出來的蔥花不僅大小不一,甚至還連著一層薄薄的皮。

我越急,手裡的刀就越不聽使喚,蔥花就切得越爛。

「停。」T 姊再度開口。

她看著砧板上那堆慘不忍睹的綠色殘骸,微微皺起眉頭:「你確定你是餐飲系畢業的?」

我愣住了,看著手裡那把笨重的公刀。

「刀不利,心就不定;心不定,切出來的東西就是死的,切東西之前要確認這把刀是不是鋒利的。」T 姊從她的工具包裡,拿出了一塊小型的雙面磨刀石,輕輕丟在我的綠色砧板旁。

她沒有繼續說教,只是從我手裡抽走那把公刀。

「看清楚了。」她將磨刀石沾了點水,把那把笨重的公刀平貼在粗石面上,接著手腕微動,輕輕抬起刀背。

「刀背和石頭之間,大概抓一塊硬幣的厚度。」T 姊冷冷地開口,手腕穩穩地定住那個角度,「記住這個手感。你以為切菜就只是切菜嗎?切口不平整的蔬菜,細胞壁被擠壓破壞,水分跟香氣就會流失。等到了阿豪的炒鍋裡,這把蔥就只剩下焦苦味,而且還不容易保存,大概隔天就會爛了。」

「刷——刷——刷——」 她平時拿配菜夾的手腕,在磨刀時同樣極其穩定。她只示範了不到兩分鐘,再次拿起那把刀,對著一根蔥輕輕一劃。

「唰。」 蔥管毫無抵抗地斷成兩截,切口平滑得沒有滲出一滴汁液。

「下班後別急著走。把這把刀磨利了再回去。不懂得把刀磨利的人,就沒資格碰食材。」T 姊把刀遞回給我,轉身走回她的冷台,繼續專注地調配著她的松露油醋醬。

那天晚上打烊後,廚房裡只剩下我一個人。 我沒有急著回那間死寂的雅房。我把水龍頭開到最小,按照 T 姊下午示範的手勢,讓刀背維持著那一塊硬幣的厚度,一下一下地磨著那把笨重的公刀。

「刷、刷、刷…… 」單調的摩擦聲,在空曠的廚房裡迴盪。那種規律的節奏,竟然奇蹟般地撫平了我心底的焦躁。

我磨了很久,直到手指被水泡得發白;直到那把原本厚重遲鈍的公用鐵片,刀刃上終於泛出了一道屬於我賦予它的寒光。

第二天早上。 我再次站在綠色砧板前,面前依舊是像山一樣的蔥和辣椒。 我握住那把已經截然不同的公刀。

起刀,落刀。 唰、唰、唰。

聲音變了。不再是沉悶的擠壓,而是清脆、俐落的斷裂聲。看著砧板上那堆翠綠的蔥花,和鮮紅的辣椒圈,它們不再是被我蹂躪的植物屍體,它們在我的刀下,重新變成了有靈魂的佐料,而切完菜的砧板,也還是維持它原有的顏色。

這時,老大端著一杯黑咖啡走過備料檯。 他停下腳步,抓起一把我剛切好的蔥花,在手指間搓了搓,看了一眼切口。

這次他什麼也沒說,只是把蔥花丟回盆子裡,轉身走回他的主爐台。 但我看到了。在他轉身的那一瞬間,他微微地點了一下頭。

那一刻,我覺得自己不再是一個只會躲在洗碗槽的廢物。 我是這條高溫生產線上的一顆螺絲。雖然微小,但我終於,開始跟著這個廚房一起轉動了。

第一個月結束的那天下午,空班時間。

梅姊拿著一個厚厚的牛皮紙信封走進後廚。 「阿偉,發薪水囉。」她笑瞇瞇地把信封塞進我手裡,眼神裡透著一絲欣慰,「辛苦了,餐飲業的第一個月通常都是最難熬,你撐過來了。」

我捏著那個信封。 裡面是兩萬八千塊現金。那是很薄的一疊紙,但在我那雙佈滿細小刀傷的手裡,卻重得像塊磚頭。

這是我這輩子第一份真正靠自己的雙手、靠著忍受高溫、油污和無盡的洗碗所換來的錢。它沒有任何虛幻的頭銜,只有實打實的重量。它證明了我還活著,證明了我有能力養活自己,不需要再讓屏東老家那個孤獨的父親擔心。

那天晚上打烊後,我沒有直接回那間雅房。 我騎著機車去了二十四小時的 ATM,把一萬五千塊匯到了父親的戶頭。剩下的錢,我在網路商城下單買了一塊屬於自己的刃之黑幕磨刀石,隨即去超商買了一罐最便宜的啤酒。

我坐在成大公園的長椅上,拉開啤酒拉環。初春的夜風吹來,已經沒有二月時那麼刺骨了。我看著遠處路燈橘黃色的光暈,仰頭喝了一口冰涼的啤酒。

苦的。但是回甘。

我拿出手機,看著相簿裡那張畢業典禮的合照,還有那個依然不敢撥出的號碼。 「媽,我領薪水了。我還活著。」我對著螢幕輕聲說,「雖然每天還是很累、很痛……但我今天切的蔥花,沒有被老大退貨了。」

我把手機收起來,一口氣喝光了啤酒。我知道,我心裡的那個黑洞依然深不見底。但在那片被大火燒焦的灰色廢墟上,似乎有一點點綠色的芽,正試圖鑽出土壤。

到了入職的第三個月,我的生活規律得像個上緊發條的時鐘。

早上九點推開那扇木門,晚上十點半帶著一身油煙味離開。 中間將近十四個小時的時間,我除了在洗碗槽前像機器一樣刷盤子,剩下的時間就是不斷地切。

蔥、薑、蒜、辣椒、洋蔥、高麗菜,每天幾十斤的量。起初,我的手腕會酸痛到發抖,那把厚重的公刀常常會切到指甲邊緣。但到了第三個月,某種奇怪的事情發生了。

我體內某種潛藏的偏執狂和完美主義,似乎被這座高壓廚房給徹底激發了出來。我的肌肉記憶已經適應了那把刀的重量,甚至記住了每一種食材纖維的阻力。

每天打烊後,當所有人都離開,我會獨自留在水槽前,拿出那塊用第一份薪水買來的磨刀石。一千番的橘色石頭用來開鋒,五千番的紫色石頭用來拋光。我一遍又一遍地磨著那把已經被我磨得越來越薄的公刀,直到刀口在黑暗中閃爍著令人膽寒的鏡面光澤。

隔天早上,「噠、噠、噠、噠。」 刀刃落在綠色砧板上的聲音,變成了一種極其穩定、毫無起伏的節拍器。

我發現自己不需要刻意用眼睛去對齊,手腕就會自動調整下刀的角度與間距。蔥花是標準的 0.2 公分,薑絲是細如毛髮的 0.1 公分,洋蔥丁則是完美的 0.5 公分見方。每一次起刀、落刀,切出來的形狀都精準得像是由同一台工業切片機壓出來的。

「喂,機器人。」 阿豪端著剛炸好的排骨路過我的備料檯,瞥了一眼那盆堆成小山的薑絲。他突然停下腳步,忍不住吹了個口哨。

「靠,你這速度是打了興奮劑喔?而且切得跟機器一樣,每根都長得一模一樣細,你是拿尺在切嗎?」阿豪拿起一根薑絲透著光看了看,語氣裡帶著一種見了鬼的驚訝。

我沒理他,眼神依舊死死盯著砧板,手裡的刀連停頓都沒有,「噠、噠、噠、噠。」我只用沈默的動作來回應他。

阿豪不知道,其實我根本不覺得自己切得有多好、多完美。相反地,我只覺得自己還不夠快,還不夠專心。

當我把全部的注意力、所有的感官都死死地壓縮在那 0.1 公分的薑絲上時,我的大腦才不會有空檔去想屏東老家那個沒人接的電話,也不會去想母親塔位前那束已經枯萎的花。

我把所有的悲傷和對自己的痛恨,都切得粉碎,混進了這些辛辣的佐料裡。我切得越快、越精準,是因為我心裡越恐慌。我害怕只要刀聲一停下來,只要這 0.1 公分的專注力被打破,那些被我切碎的回憶,就會重新拼湊起來,從背後狠狠地掐住我的脖子。

我以為只要我這台機器運轉得夠快,這個灰色的世界就不會改變。 直到我入職滿三個月後的那天下午。

那天兩點半,Lisa 照例喊了「拉線」。 我把最後一盆油膩的盤子洗完,正準備去備料檯拿我的刀,卻發現阿成已經把他的那套廚具收進了一個黑色的帆布袋裡。

他脫下了那件洗得發黃的廚師服,換上了一件乾淨的素色 T 恤。

「阿偉,手套借我一下。」阿成走過來,語氣還是像平常一樣平靜。 他沒有拿手套去洗菜,而是仔細地把洗碗槽周圍、連同截水溝裡卡著的菜渣,全部清得乾乾淨淨。

這不是他今天的工作。

清理完後,他把手套洗乾淨,整齊地掛在水龍頭旁邊。 「成哥?」我停下腳步,心裡突然湧起一股不安。

阿成轉過頭,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給了我一個憨厚的笑。 「我做到今天。」他說。

這四個字,就像是在我那高速運轉的齒輪裡,硬生生地塞進了一塊鐵條。

「……為什麼?」我乾澀地問出這三個月來,對他說的第一句除了工作以外的話。

「家裡有點事,老家那邊的鐵工廠缺人手,我要回去幫忙了。」阿成拍了拍我的肩膀。他的手還是那麼溫暖、那麼穩定。

「這三個月,你進步很多。刀磨得很好,蔥也切得很漂亮。」阿成看著我,眼神裡有一種看透了我所有偽裝的清明,「但阿偉,刀再利,也只能切斷食材,是切不斷過去的。把自己逼得太緊,總有一天弦會斷掉的。」

他沒有等我回答,轉身背起那個黑色的帆布袋。 「藥膏如果用完了,巷口那間藥局有賣。走了,加油。」

阿成推開那扇厚重的木門。「叮鈴——」黃銅風鈴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接著木門緩緩關上,把台南下午的陽光和車流聲,重新隔絕在外。

廚房裡只剩下抽油煙機低沉的轟鳴,我站在原地,看著水槽旁那雙被阿成掛得整整齊齊的黑色橡膠手套,突然感覺到一陣強烈的窒息。那個總是在我快要溺水時,默默幫我把水倒掉的人,走了。而在這個高壓的地獄裡,我又只剩下我自己,和一把被磨得太過鋒利的刀。

阿成離開後的第一週,廚房裡的空氣好像變得特別稀薄。

沒有人會在開餐前默默幫我補滿清潔劑,也沒有人在我洗到雙手抽筋時,順手接過那個沉重的生鐵鍋。那種失去重心的恐慌感,像是一張無形的網,越收越緊。

為了解決這種恐慌,我只能把自己的發條轉得更緊。 我包辦了阿成原本的備料工作,把洗碗、切菜、打雜的時間壓縮到極致。我像是一台失去煞車的高速切割機,只要手裡握著刀,我就不允許自己有一秒鐘的停頓。

最先發現這台機器運轉得太過異常的,是 T 姊。

那天是週末,小小的餐廳塞滿了等待美食的人。或許是天氣突然轉熱,冷台那邊雖然以西式冷菜為主,但點海鮮刺身的單子卻突然像雪片般飛進來,多到幾乎要炸了出單機。

「阿偉,手邊放著,過來幫忙一下!」T 姊罕見地在出餐高峰期喊了出聲,「生魚片的墊底蘿蔔絲不夠了,去拿刨絲器刨兩顆出來!快!」

通常,為了應付龐大的出餐量,一般學徒都是直接拿大型的日式刨絲器來刮蘿蔔絲。但我那天剛削完一盆馬鈴薯,手裡正握著我那把被我磨刀很鋒利的三德刀。聽到 T 姊的催促,我想都沒想,抓起旁邊洗淨的白蘿蔔,直接在綠色砧板上削去外皮,接著下刀切片、切絲。

「噠噠噠噠噠噠——」 刀刃接觸砧板的聲音,快得連成了一條線。

「唰、唰、唰。」 白色的蘿蔔絲像雪花一樣落在冰盤上。每一根都晶瑩剔透,細如髮絲,長短完全一致。沒有斷裂,沒有出水,乾燥且蓬鬆地堆疊在一起。

我切完兩顆蘿蔔,把裝滿冰塊與蘿蔔絲的鐵盤遞過去。 「姊,好了。」

T 姊正準備擺盤的手,硬生生地停在半空中。 她推了推鼻樑上的墨鏡,低頭死死盯著那盤蘿蔔絲,又抬頭看了看我手裡的刀。

那是那把原本被我收在置物櫃底層、後來又被我拿出來反覆打磨的廉價三德刀。它的刀刃,已經在無數個深夜的「刃之黑幕」上,被我磨得只剩下原本一半的寬度,薄得像一片柳葉。

「你學過『桂剝』?」T 姊問,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

「大學的日料課,看老師示範過……」我低頭,拿起抹布機械式地擦拭著刀面,「後來在居酒屋打工的時候,有跟著裡面的師傅稍微練過一下。」

「稍微練過一下?」 T 姊不由得笑了一聲,只見她隨手抓起一小撮蘿蔔絲,舉到冷台的白熾燈光下照了照,「這種透光度,連粗細都控制在 0.1 公分以內。這種基本功,一般日料店的學徒要站在水槽邊切掉幾十箱蘿蔔、苦練兩年才拿得出手。你跟我說你只是『稍微練過』?」

我愣了一下。 我其實沒有說謊,大學那陣子,我是真的很喜歡站在砧板前的感覺。為了練好老師教的刀工,我曾經在打工的廚房裡,切蘿蔔切到手腕發炎。

那時候的我,對料理是有熱情的。

但現在……我早就感覺不到那種熱情了。我現在只是一台機器,我只是想快點切完,快點讓這雙手保持高強度的忙碌,快點逃回我那個可以躲藏的洗碗角落。

「你明明對這些食材有感覺,手很穩,心卻很亂。」 T 姊把那把完美的蘿蔔絲丟回冰盤裡,隔著墨鏡,她的眼神卻銳利得像她手裡的鑷子,「阿偉,你在怕什麼?怕自己做得太好?還是怕只要一停下來,就會想起什麼嗎?」

「我……我只是想把工作做完。」 我像被戳中痛處一樣,避開了她極具穿透力的眼神,我不敢再看那盤晶瑩剔透的蘿蔔絲,低著頭,幾乎是落荒而逃地轉身縮回洗碗區的巨大水聲中。

背後,是T姊看著我的背影,若有所思。她轉過頭,跟正在爐火前翻鍋順便轉頭的老大,無聲地交換了一個極具深意的眼神。

雖然我的備料速度極快,甚至包辦了阿成離開後的所有空缺,幫了廚房大忙。但我的存在,卻讓整個團隊的氣氛變得很詭異。

以前的廚房,阿豪會在翻鍋的空檔開幾句帶顏色的黃腔,內場領班會急躁地罵人,大家會在忙碌中互相虧幾句。那是一種屬於餐飲業特有、充滿煙火氣的熱鬧。

但自從我變成那台「只會切菜和洗碗的機器」後,廚房的那個角落就徹底結冰了。 我不笑,不搭話,不參與任何話題。阿豪講笑話時,全場大笑,只有我面無表情地刷著鍋子。那笑聲就像撞到了一堵冰冷的水泥牆,尷尬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大家開始害怕跟我說話。我就像一個黑洞,把周圍的熱情全部吸乾,只吐出令人窒息的沉默。

衝突爆發在某個星期五的午餐過後。那天的單子特別多,大家都累到了極點。阿豪滿頭大汗地把最後幾個沾滿焦黑醬汁的炒鍋扔過來。

「媽的,真晦氣。」 阿豪用力過猛,鍋子重重地砸在水槽裡,發出一聲刺耳的巨響。油膩的髒水瞬間濺了出來,噴了滿臉、滿身都是。

但我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只是拿起鋼刷,準備繼續刷洗。

這種毫無生氣的反應,徹底點燃了阿豪壓抑已久的焦躁。 「喂!陳勁偉!你是不是家裡死人啊?」阿豪猛地轉過身,指著我的鼻子大吼,「整天擺那張死人臉給誰看?大家工作都很累,能不能不要搞得像在殯儀館一樣?!」

這四個字,像是一顆生鏽的子彈,精準地打穿了我的胸口。

整個廚房瞬間陷入死寂。

內場領班手裡的點菜單滑落在地上;冷台那邊,T姊正準備切生魚片的刀懸在半空中;就連剛好掀開塑膠簾、端著空水杯走進來想拿冰塊的外場經理梅姊,也僵在門口。

「阿豪!你講這什麼鬼話!」梅姊倒抽了一口涼氣,急忙出聲制止。

但我聽不到梅姊的聲音。 我手裡死死捏著那團鋼刷,尖銳的鋼絲刺破了泡軟的皮膚,但我感覺不到痛。我緩緩地抬起頭,隔著幾滴順著瀏海滴落的油水,死死地盯著阿豪。

那是我入職四個月以來,第一次有了所謂的「情緒」。那不是單純的憤怒,那是一種被強行撕開結痂的暴怒,還夾雜著深不見底的悲傷與絕望,那種彷彿真的從「殯儀館」裡爬出來的陰鬱眼神,讓阿豪瞬間愣住了。他原本囂張的氣焰被這股死氣一撞,竟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撞到了後面的不鏽鋼檯面。

「幹……幹嘛?」阿豪吞了口口水,聲音不自覺地結巴,「想打架喔?」

我丟下鋼刷,往前跨了一步。

「夠了。」 老大的聲音從主爐台後方傳來,沒有大吼大叫,卻低沉得極具威嚴,瞬間壓制了整個廚房即將爆炸的氣壓。

老大把手裡的鐵夾扔在檯面上,看了看僵在門口的梅姊,又看了看我們兩個。 「梅姊,外場妳先顧著。T姊,冷台收一收。」老大解下圍裙,走到我們中間,「阿豪,去後巷抽菸。阿偉,你也過來。」

餐廳後巷,堆滿了裝過蔬菜的空紙箱和空酒瓶。午後的陽光很刺眼,直直地打在柏油路上,照得我幾乎睜不開眼睛。

老大靠在斑駁的磚牆上,點了一根菸。他沒遞給我,因為他曾經說過,廚師的舌頭很貴,能不抽就不抽。 阿豪蹲在旁邊的廢棄輪胎旁,一臉煩躁地拔著地上的雜草,但沒敢吭聲。

「阿偉。」老大吐了一口灰白色的煙圈,隔著煙霧看著我,「阿豪說話是不經大腦,嘴巴臭,但他有一句話沒說錯。你的臉色,真的很難看。」

我低著頭,雙手死死地插在圍裙口袋裡,拳頭握得指關節發白。

「我知道你手腳快,備料準。以一個學徒來說,你甚至可以說是很有天份。」老大彈了彈菸灰,語氣很平靜,「T姊跟我說了,你拿那把爛刀切出來的蘿蔔絲,比阿豪用專用刀切的還要漂亮。你的手是天生的廚師手,很穩,而且快、狠。」

蹲在地上的阿豪震驚地抬起頭看了我一眼,然後懊惱地「嘖」了一聲,但這次他沒有反駁。

「但是,」老大的話鋒一轉,原本平靜的眼神瞬間變得嚴厲無比,「做菜,不是只有技術。菜,是有情緒的。」

他拿著菸的手,指了指廚房後門的方向。 「你以為你這四個月來只是在切菜?錯了。你是在發洩。」

老大的聲音不大,卻字字句句砸在我的痛處上。「你把你的怨氣、你的不爽、你那種恨不得把自己封死在棺材裡的絕望,全部切進了那些食材裡。客人的舌頭是很靈的!就算他們吃不出你的蘿蔔絲有多薄,他們也會覺得這間餐廳端出來的東西『冷冷的』,沒有靈魂!」

我看著老大,喉嚨乾澀得發不出一點聲音。 「我……」我顫抖著開口,「我只是想把事情做好。」

「你不是想把事情做好,你只是想麻痺你自己。」老大走過來,伸手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大得讓我差點站不穩。

「我不知道你身上發生過什麼事,我也不想問,但我要跟你講的是,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關卡要過。」老大的眼神裡有一種屬於過來人的滄桑,「只是,阿偉,如果你想繼續待在我的廚房,想成為一個真正的廚師……你就必須親手把那個封住自己的殼敲碎。」

他把抽剩的菸蒂扔在地上,用鞋底踩熄。「明天早上,來學熬高湯。這道工序,冷血的人是熬不出來的。」

2023 年 6 月,台南的夏天已經熱得像個巨大的蒸籠。

今天下午空班,是我入職滿四個月以來的第一個晉升考核。

廚房裡很安靜,只有冷氣壓縮機運轉的低鳴聲。不鏽鋼檯面上,放著一塊四四方方的板豆腐,還有一盆清澈的冷水。

「計時開始。三分鐘。」 老大看了眼手錶,語氣平淡得就像是在交代我去倒垃圾。對他來說,這場考核只是一個走流程的過場,因為這三個月來,我每天處理幾十斤辛香料的速度和精準度,他早就看在眼裡。

但對我來說,這三分鐘,卻重得像是一場宣判生死的審判。

我深吸一口氣,握緊了手裡那早就跟我合而為一的三德刀。這四個月來,除了睡覺,這把刀幾乎沒有離開過我的手。它的刀刃已經在「刃之黑幕」上被我磨掉了一半的寬度,薄得像是一把冰冷的手術刀。

我把切菜當成一種機械運轉,把悲傷切碎,把回憶切斷。只要我切得夠細、夠完美,這個世界就不會拋棄我。

我低著頭,刀鋒輕輕貼上那塊脆弱的板豆腐。 沒有切蔥花時那種清脆的「噠噠」聲。切豆腐是無聲的,它考驗的不是力量,而是極致的專注與穩定。每一次起落,刀刃都必須精準地切斷豆腐,卻又不能破壞它的結構。

一刀、兩刀、一百刀…… 汗水順著我的鼻尖滴落在綠色砧板旁,但我連眨眼都不敢。我把這四個月來所有的恐慌、自責,以及那種極度渴望「被這個廚房需要」的執念,全部灌注在幾乎微不可察的刀距裡。

「停。」老大喊了一聲,「時間到。」

我停下動作,手腕因為過度緊繃而微微發抖。 我用刀面小心翼翼地托起那塊看似完整、實則已經被切了數百刀的豆腐,輕輕地滑進那盆清澈的冷水裡。

入水的瞬間,白色的豆腐像是被施了魔法一般,在水中緩緩綻放開來。成百上千根細如牛毛的豆腐絲,在水波中輕輕搖曳,每一根都絲絲分明,沒有任何一處斷裂,粗細完全一致,就像一朵盛開在水裡的白色菊花。

老大走過來,拿起一雙長筷子,在水盆裡輕輕撥弄了一下那團豆腐絲。

T 姊站在旁邊,推了推鼻樑上的墨鏡,開口說道:「手很穩,心很靜。這刀工,比阿豪當年強多了。」

蹲在旁邊洗蔥的阿豪聽了,立刻不服氣地「嘖」了一聲,翻了個白眼:「靠,那是因為我有感情好嗎?炒菜是需要熱情的!他根本沒有感情,他切那個就跟機器在切一樣。」

老大沒有理會阿豪的碎念,他放下筷子,抬起頭看著我。

「考核過了。」老大的聲音依舊沉穩,「從今天起,你脫離洗碗區,正式轉正為『一階廚助』。薪水每個月加兩千。」

我緊緊握著刀柄的手,終於微微鬆開了。

「但你別高興得太早,也別以為刀工好就能上爐台。」老大頓了頓,銳利的眼神像是看穿了我急於求成的心思,「你的路還長著。什麼時候你的菜裡有溫度了,再來跟我談下一步。」

說完,老大轉身走回他的辦公室。

我站在原地,點了點頭,默默地拿過抹布,開始擦拭那把被我磨得發亮的三德刀。

阿豪說得沒錯,我切出來的東西沒有感情。 升職加薪的那一瞬間,我的心裡其實沒有任何狂喜,也沒有一般學徒那種想要大肆慶祝的衝動。

我看著水盆裡那朵完美的豆腐絲,心裡湧上的,只有一種淡淡的、卻無比沉重的釋然。

「一階廚助」。這四個字,就像是一根粗壯的釘子,把我死死地釘在了這個充滿油煙味的避風港裡,這是我長這麼大,第一次如此強烈地感覺到「我是有價值的,我是被這個地方需要的。」

只要我還有用,我就有資格,繼續心安理得地躲在這個廚房裡了。

【2023 年 6 月 — 2024 年 3 月:隨時變換的修羅場】

成為一階廚助後,我才明白這座廚房真正的恐怖之處。

這裡根本沒有所謂的「固定崗位」,只有永遠填不滿的戰壕。餐飲業的排班是活的,人會休假、會生病、會因為各種突發狀況缺勤。在這座高壓的生態系裡,每個人都必須是能隨時變形的怪物。

我遇過當T姊休假時,平時像座大山一樣鎮守主爐台的老大,會默默站到冷台前,用他那雙拿慣沉重鐵鍋的粗糙大手,精準地捏起一根細如毛髮的微型香草擺盤。我也遇過內場領班重感冒請假,向來粗魯的阿豪直接掛上耳麥,站到最前線的「菜口」負責控單。他一邊看著滿天飛舞的點菜單,一邊像機關槍一樣精準地對著全場下達指令,連半秒鐘的猶豫都沒有。而在這大半年的時間裡,我也像顆陀螺一樣,被老大丟進各個極端的戰區裡瘋狂輪替。

星期二,我可能在冷台。為了適應那裡絕對的「靜」,我進化出一種近乎病態的「模仿天賦」。我死死盯著 T 姊的動作,在腦中把自己抽空,完全複製她的冷靜與手腕的弧度,當我切出斷面如鏡的魚片時,T 姊曾低聲罵了一句:「你真的很扯。」

但我畢竟不是真的機器。

這種近乎病態的「模仿」與「專注」,極度消耗精神。當連續工作超過十二個小時,大腦雖然還記得 T 姊教的 45 度角,但疲憊的手腕和僵硬的肌肉卻會背叛我。

「嘶——」 在一次週末的狂暴餐期,我趕著切幾十斤的洋蔥絲。只是一個微小的分神,刀鋒偏了一毫米。

沒有什麼戲劇性的慘叫,只有一種冰冷金屬切開皮肉的黏膩感。接著,鮮血瞬間湧出,順著指尖滴落在綠色的砧板上,紅得刺眼。

我猛地縮回手。洋蔥的辛辣汁液無情地滲進開放性傷口裡,痛得我整條手臂都在發麻顫抖。

旁邊的 T 姊連眉頭都沒皺一下,沒有大驚小怪,更沒有什麼溫柔的安慰。她只是面無表情地從抽屜裡扔給我一綑防水膠帶和一個緊繃的橡膠指套。

「去水槽沖乾淨,加壓止血,纏緊膠帶,套上指套。」她的語氣沒有一絲同情,只有不容反駁的指令,「沾到血的食材全部丟掉,砧板立刻拿去刷消毒水。處理好馬上回來,前菜的單還在等你。」

在廚房裡,流血是不值得同情,也沒有時間讓你喊痛的,會切到流血只是表示,我還廚藝不精。

從那天起,我深切地體會到,天賦在疲勞面前不堪一擊。我的左手食指和中指側邊,開始佈滿了深淺不一的刀傷。有些傷口剛結痂,又因為長時間泡在洗碗水裡而發白、裂開。

到了週末,我帶著滿手刀傷,又被踹去炸台。

面對兩百度的滾燙油鍋,冷台那套功夫瞬間失效,我開始學著聽油爆的聲音來判斷水分,用漏勺的震動來感知麵衣的酥脆度。

而在這個活火山裡,我不僅手上有刀傷,手臂上更開始多出幾個被熱油噴濺出來的暗紅色水泡。

那些水泡破掉、結痂,最後變成了深淺不一的醜陋疤痕,和手指上的刀傷交織在一起。

某個打烊後的深夜,阿豪靠在後巷抽菸。他看著我那雙幾乎沒有一塊好肉、佈滿創傷的手,吐出一口煙圈。

「痛嗎?」阿豪遞了一罐冰啤酒給我,咧開嘴笑了,「痛就對了。那些切到手的疤、燙到起泡的皮,這就是廚房發給你的刺青,是洗不掉的印記。」

而在這極限的輪替與反覆的受傷中,我也漸漸學會了開口。

「阿偉!三桌的排骨好了沒?外場在催了!」

「十秒!這批肉切得比較厚,要多炸十秒才會好!」我用力敲了一下漏勺,對著菜口的阿豪大聲吼回去。

在那轟隆隆的抽油煙機和劈啪作響的油爆聲中,我悲哀卻又痛快地發現,大聲吼叫並不可怕。當我把那些話吼出來的時候,彷彿把心底壓抑了快一年的痛苦,也跟著一起吼進了抽油煙機裡。

我變成了一個嗓門很大、雙手佈滿刺青般印記的廚子,儘管如此,我依然不敢打電話回屏東老家,但我終於,在這座每天都會流血流汗的地獄裡,結結實實地活了下來。

日子在冷台的刀光與炸台的油爆聲中,不知不覺地流逝。

我不再去計算自己來台南多久了。手上的刀傷結了痂,手臂上的燙傷也褪成了淡淡的暗紅色。我漸漸習慣了這座廚房的呼吸,甚至能在極度混亂的週末餐期中,找到屬於自己的節奏。

當老大宣佈要對我進行「二階廚助」的考核時,我心裡竟然沒有一絲第一次切豆腐時那種瀕臨窒息的恐慌。

「今天的員工餐交給你。」老大靠在後門抽菸,語氣依舊平淡,「題目是薯泥沙拉,配蘇格蘭蛋。」

沒有指定的食譜,沒有規定克數,也沒有限制調味料的比例。

我走回備料檯,看著籃子裡的馬鈴薯和雞蛋。 這不是什麼用來炫技的高級料理,但每一個站過廚房的人都知道,越是家常的菜,越能看出一個廚師的底子與心思。

我將煮透的馬鈴薯去皮,趁熱壓碎。 T 姊教過我,要讓口感細緻,就不能怕麻煩。我拿起細孔的過濾網,用刮刀將馬鈴薯泥一次又一次地過篩。原本粗糙的薯塊,變成了如初雪般綿密、幾乎沒有顆粒的純粹泥狀。

接下來是調味。我沒有拿量匙。我憑著這段時間在廚房裡養成的直覺,拌入美乃滋,撒上現磨的黑胡椒與一點點海鹽,最後擠了幾滴檸檬汁來提亮整體的輕盈感。 我用小湯匙試了一口,綿密、微酸、滑順。我知道,這味道對了。

重頭戲是蘇格蘭蛋。這是一道把半熟蛋包裹在調味絞肉裡,再裹上麵包粉油炸的料理。它考驗的是對溫度的絕對掌控——絞肉必須炸到全熟酥脆,但裡面的蛋黃卻必須維持完美的膏狀。

我在滾水裡精準煮了六分鐘的半熟蛋,迅速撈起泡入冰水。剝殼後,小心翼翼地用拌了香料的豬絞肉將它均勻包裹。

站到我最熟悉的炸台前,我沒有看溫度計,我聽著油鍋裡那熟悉的、細微的「嘶嘶」聲。麵包粉一下鍋,金黃色的氣泡瞬間包圍了肉丸。我用漏勺輕輕撥動,憑著手腕傳來的震動與麵衣變色的程度,在心裡默默倒數。

起鍋。

我俐落地將兩顆炸得金黃酥脆的蘇格蘭蛋撈起,放在瀝油架上。

下午兩點半,員工餐時間。大家圍在後巷的小桌旁。梅姊也從外場端了兩杯冰紅茶過來湊熱鬧。我拿起主廚刀,對準那顆剛炸好的蘇格蘭蛋,輕輕一刀切下。「咔嚓」一聲,酥脆的麵衣發出極其誘人的斷裂聲。緊接著,鮮黃濃郁的半熟蛋黃,像熔岩一樣緩緩流了出來,完美地浸潤了底部那球白皙綿密的薯泥沙拉。

「哇塞……」梅姊忍不住驚呼了一聲。

阿豪第一個毫不客氣地挖了一大口,把薯泥、絞肉跟蛋黃一起塞進嘴裡。 他嚼了兩下,眼睛微微睜大,然後含糊不清地罵了一句:「靠……你這薯泥過篩了幾次啊?也太滑了吧!還有這肉汁……媽的,贏了。」

T 姊推了推墨鏡,優雅地嚐了一口薯泥,嘴角露出一抹滿意的淺笑:「酸度抓得很好,沒有美乃滋的死甜,吃起來很乾淨。滑順度也沒得挑剔。」

我轉頭看向老大。 老大把盤子裡的最後一口吃完,拿紙巾擦了擦嘴。

「知道我為什麼考你這個嗎?」老大看著我。

我搖了搖頭。

「這兩道菜,去外面隨便一間洋食館都吃得到,每間的做法都不一樣。有人喜歡吃帶塊狀的薯泥,有人喜歡全熟的蛋黃。」老大指了指桌上被大家掃空的盤子,「在我們這間廚房,沒有所謂的『絕對標準答案』。」

他站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力道依舊很重,但這次卻帶著一種溫暖的認可。

「只要這道菜,能讓吃的人覺得滿足,能讓端菜出去的外場覺得驕傲,能讓跟你一起工作的兄弟姐妹覺得好吃,那就是唯一的標準答案。」

老大轉身走回廚房,隨意地揮了揮手,丟下了一句話: 「恭喜你,二階廚助。明天開始,準備接更麻煩的單子吧。」

我站在原地,看著空蕩蕩的盤子,還有阿豪在一旁打飽嗝的樣子。 這一次,我沒有緊繃,也沒有那種劫後餘生的沉重。我只是覺得,這個午後的微風很舒服,而我自己親手做出來的料理……真的很香。

這座廚房依舊每天都在瘋狂運轉,我也依舊在冷台、炸台和備料區之間像顆陀螺一樣不停地轉。但現在,我已經不再是那個只會躲在洗碗槽後面、毫無感情的切菜機器了。

我成了這間無名餐廳裡,真正不可或缺的一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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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只是我隨意書寫的空間,沒有主題,沒有設限,想寫什麼就寫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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