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為自己看清了一切。
後來才知道,最錯的,可能是自己。
【6月13日。】
江知霖看著任務板上的日期。
這場圍捕,終於進入倒數。
線人的情報是一個多月前送到的。
從那時起,他就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
清晨四點半,天空泛著淺白。
最新座標反覆比對,部署早已完成,各小組潛伏待命,只等那一聲指令。
監控車內,江知霖帶著耳機坐在螢幕前,目光緊盯畫面中那處早已架設微型攝影機的廢棄倉庫。
這樣的行動他早已習慣——潛伏、突襲、斃命。
但這次,不一樣。
耳機中傳來壓低而急促的聲音——
「目標已接近,各組待命,確認後立即執行。」
螢幕上目標出現——準時,準確,毫無偏差。
就是他。
江知霖握緊拳頭,即將下達指令。
剛張口,還沒來得及說話——一個毫無預警的身影闖入鏡頭。
那人站在目標身旁,神情冷靜,語氣熟稔。
那面孔,熟得讓他……幾乎脫口而出一個名字。
怎麼回事……
聲音卡住,來不及喊。
「操……快看左側角落!」
技術員沉聲驚呼,畫面左下驟閃一道晃動的影子。
手指飛快操作,迅速切換視角。
鏡頭拉近,一名渾身血污的男子被拖了出來,動彈不得。
……那是他們派出去潛伏的其中一人。
通訊斷開、分批潛入……應該早就撤了,怎麼會出現在倉庫裡?
畫面依然在繼續。
「嗯?」
「……我們抓到的,不只是狗,還是臥進來的。」
「哦?」
目標冷笑一聲。
「上次那個警察,你下手倒是挺留情的。」
「胸口都穿了,還能活——他命真夠硬的。」
「是嗎?那這次呢?」
「照規矩。」
話音剛落,他慢條斯理地從身後抽出一把蝴蝶刀,緩步走向地上的人。
手起,刀尖先劃過腰側,劃出一道血口,隨即收刀向上,穩穩刺入胸口。
那人像斷線的木偶,倒在地上,一動不動。
江知霖的呼吸,倏地凝住。
腦中炸裂,一時之間分不清那是錯愕,還是……潛意識早已知道的結論。
那動作太熟了,熟得讓背脊發冷——
不是普通的狠勁,是利落的行刑——角度、速度,幾乎一模一樣。
傷疤開始發疼,像有意識地在抗議。
⋯⋯
他閉上眼,一股熟悉的鈍痛襲上來,壓得幾乎喘不過氣。
⋯⋯為什麼是你?
「隊長……這筆帳,該算了。」
身旁的同事握緊拳頭,聲音顫抖。
他們也看見了——地上那人,誰都認得。
江知霖回過神,按下耳機。
「目標到位。所有人注意,行動開始。」
「這次,一個都別讓他們跑了。」
下一秒,潛伏在各處的隊員一一現身。
爆炸聲與槍聲幾乎同時響起,戰場瞬間拉開序幕——
倉庫內,火光交錯。
江知霖穿過煙霧,槍口朝前,推開那扇半掩的鐵門。
裡頭站著一個人,背對他。
那人慢慢轉身,臉上沒有驚訝,也沒有任何情緒。
就像無意間碰見一個無關緊要的路人。
「來得真快。」
江知霖瞳孔驟縮,槍口抬高,額角繃得發疼。
「……是你?」
「怎麼,不認得了?」他淡淡笑了笑。
語氣輕得像在說天氣。
「你殺了我們的人。」
「你們派得太慢了,還沒問出什麼,就斷氣了。」
他低頭看了眼腳邊的屍體,像在觀察某件失敗的商品。
「不過這種貨色,真不禁問。下次挑個骨頭硬一點的。」
江知霖幾乎衝上前。
「他是我們的臥底!」
「臥底?隨便編個身份卡就能混進來的那種?這種人,組織裡多的是。」
他呼吸急促,聲音壓得低而顫。
「你動手了對不對。」
「……那一刀,是你下的?」
沈晏行垂下眼,指尖在褲側輕敲了一下。
沒有否認。也沒有多說。
「怎麼,現在想算帳?」
態度淡得像在問一張舊帳單要不要付清。
江知霖彷彿被狠狠甩了一巴掌,眼底的血色更濃了幾分。
「為什麼……」
「因為你該死。」
他平靜地說。
「太天真,太相信人。像你這種人,活不長的。」
「你到底什麼時候變的……」
牙關咬緊,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
沈晏行勾了下嘴角,眼神沒動。
「從你以為我會信你那天起。」
他一步步走近。
「你說會護我。」
「你說會幫我脫身。」
「然後呢?拿我當線人,當跳板,現在還想親手送我下地獄?」
江知霖臉色驟變。
「你胡說……」
「我有說錯?」
他站定,語氣懶散。
「還是你以為,那幾晚是真的?」
「不過是任務無聊,消遣罷了。你太把那幾晚當回事了,江隊。」
他笑了,如同在看一場不值一提的戲。
「怎麼,現在想動手了?」
江知霖眼底瘋狂壓上來,槍口微微顫抖。
「說啊——你到底是哪一邊的人?」
沈晏行沒回答。
只是慢慢地,把左手探進風衣內側。
江知霖的視線下意識往那移去——
那裡,通常是藏槍的位置。
空氣,凝結。
兩人之間只隔五步。
「你他媽給我站住——!」
江知霖低吼,聲音已經啞了,指節發白,槍口緊扣。
沈晏行動作不停。
他像是沒聽見,也沒打算停下,指尖還在衣內摸索。
似乎下一秒,就會掏出什麼致命的東西。
江知霖牙關緊咬,心臟狠狠撞著胸腔——那是一種熟悉的預兆,他見過太多次了。
那是兇手準備開槍前的動作。
不能賭。
不能再賭了。
砰——!
他先開了槍。
子彈正中胸膛。
沈晏行整個人頓住,隨即後退兩步,撞上牆面。
他低頭看了眼胸前的血花,沒說話,也沒還手。
手……甚至還停在衣裡,根本沒掏出來。
只是抬起頭。
目光定定落在江知霖身上。
然後,倒下。
槍聲落下的餘音,將空氣撕裂。
倉庫一隅陷入短暫的靜默。
江知霖站在原地,指尖還扣在扳機上,似乎忘了怎麼鬆開。
那人倒在牆邊,血緩緩滲出,在地上擴散開來。
對講機裡傳來模糊的呼喚聲——
「……江隊?聽到請回應!」
「東側已清空,正往你的位置靠近。」
他沒回答,只剩呼吸。
沉重、破碎,像壓在水下。
外圍的槍聲逐漸遠去,戰場從沸騰中退燒,回到某種有秩序的靜。
幾道腳步急促逼近,鐵門被推開,一名隊員率先衝進房間。
腳步剛踏進去,他就愣了一下,目光掃過地板上的血泊與屍體。
「……這人是誰?他衣服上……怎麼有我們的偽標?」
他走近幾步,看見那張血肉模糊的臉,眉頭皺得死緊。
「……不對,不是敵人,裝備是我們準備給臥底的——」
「……他不是敵人。」
江知霖掙扎著把話說完,語氣冷靜得近乎標準,卻透著一種說不出口的顫意。
「醫療組進來!這邊有兩個傷者,一個……應該是自己人!」
醫療小組原已在外圍待命,接到通報後迅速進場。
有人站起身,抬頭望向不遠處牆邊的第二個人影。
那人倒在地上,一動不動,身下血跡斑駁。
「那邊那個……是敵人?還是……」
醫療人員小跑幾步過去,蹲下確認,片刻後驟然開口——
「這個還有氣!心跳弱,但還在!」
一旁隊員壓著聲音低罵了一句:「他不是江隊開的槍嗎?……怎麼還活著?」
江知霖沒動。
整個人斷了訊號,只剩槍還舉著,對著那已經倒下的人。
有人上前拍他的肩,他才猛地回神。
「江隊,交給我們,他還有呼吸——」
他被拉開一步,眼神還停在那人胸前綻開的血色上。
喃喃一句:
「送他去急救……快。」
沈晏行被幾名隊員小心地抬上擔架。
氧氣罩壓上去的瞬間,那人眼皮微動,但沒再睜開。
江知霖走近幾步。
蹲下身,撿起那件放在身側的風衣,一隻手探進衣內。
沒有冷金屬。
沒有武器。
只是一片空。
他愣住了,指尖停在裡頭,好一會才慢慢抽出來。
不死心的在那人身上又摸了幾處——腰側、背部、靴子裡。
——什麼都沒有。
胸口一空,眼前畫面一格一格倒退——
對峙時的那個動作。
沈晏行伸進風衣的手。
他以為他要掏槍。
所以才開了槍。
但他根本……沒槍。
盯著那件風衣,
想從記憶中找出否定自己不敢認的真相。
什麼都找不到。
只有一個念頭,如鐵鉤般掛在腦海深處,慢慢刺進來:
——他是故意的。
江知霖站在倉庫外,風衣還拿在手裡,前襟染著一大片尚未乾透的血。
空氣濕重,帶著一點難聞的鐵鏽味。
他站在原地,就像世界只有一個人。
隊員抬著沈晏行,醫護快步跟上,在確定初步生命徵象後立刻插管、接氧,推上救護車。
「目前心跳弱,血壓下降,胸口一槍……」
其中一名醫護人員快速說著什麼,但江知霖一句也沒聽進去。
只是往前走了兩步,想靠近,又不確定自己能不能靠近。
視線突然被擋住。
「江隊,我們這邊還要處理收尾,你先過去集合,現場人手緊。」
他沒回話,目光移到擔架上那張蒼白的臉。
窗邊的反光晃了一下,玻璃上有自己的倒影。
陌生得像個旁觀者。
「……江隊?」
那人再次輕喚,他這才點了下頭,退開一步。
救護車的門「喀」地關上。
引擎啟動,燈光拉長,在廢棄工業區的地面上拖出一道模糊的白線。
車子轉彎,消失。
他沒動。
直到有人走近,將一疊初步戰報遞到他手上。
頁面上印著他的名字,底下那行註記是:『行動負責人:江知霖』
江知霖低頭看了眼資料。
接著翻到任務回報那頁,已經紀錄:『任務成功,組織據點全數殲滅。』
他緩緩開口,聲音低啞。
「先別寫上去,還有一個……在搶救。」
說完,便再無聲音。
轉過身,走進人群。
風衣還握在手裡,血色黏在掌心。
沒有人發現,他走得比任何人都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