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集《亥時初刻:九點四十五分的契約》
【第一幕:生與死的交界】林子宇,22歲,人生才剛要因為一份唱片公司的實習合約而起飛。他坐在朋友副駕駛座上,看著音響面板上的電子時鐘跳轉:21:44。
「這雨也太大了吧,根本看不到路。」駕駛座的朋友抱怨著,油門卻沒有鬆開的意思。
「開慢點,我不趕時間。」林子宇皺起眉頭,心裡隱隱有種不祥的預感。
電子鐘的數字無聲地跳轉:21:45。
就在這一瞬間,時間彷彿被某種巨大的力量硬生生扯斷。一輛逆向的砂石車如同失控的巨獸,從大雨的帷幕中咆哮而出。刺眼的遠光燈瞬間吞噬了車廂內的所有視野,伴隨著金屬撕裂的巨大聲響,林子宇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像是被塞進了果汁機裡,失重、旋轉、劇痛,然後是徹底的黑暗。
在無盡的深淵裡,他聽見了一個聲音。那不是人類的聲音,而是一種低沉、迴盪在腦海深處,帶著金屬共鳴的古老呢喃。
『汝,命不該絕。』
林子宇想睜開眼,卻發現自己感覺不到身體的存在。『誰?』他在意識中掙扎著問。
『吾。』那個聲音回答,帶著不容拒絕的威嚴。『借汝之軀,行吾之道。每日亥時,便是吾降臨之刻。作為交換,吾保汝性命無憂。』
這不是商量,這是宣告。
嗶——嗶——嗶——
刺耳的心電圖儀器聲將林子宇猛然拉回現實。他猛地睜開眼,胸口像是壓了千斤重擔,肺部貪婪地吸進充滿消毒水味的空氣。慘白的日光燈刺痛了他的雙眼。
「醫生!他醒了!302病房的車禍傷患醒了!」護理師激動的聲音在走廊上迴盪。
林子宇轉過頭,看著病房牆上的時鐘。下午三點。他還活著。但他很快就從護理師口中得知,同車的朋友,以及砂石車司機,全都在那場車禍中當場喪命。他是唯一的倖存者。連醫生都說,以車體擠壓的變形程度來看,他能活下來簡直是醫學奇蹟。
但林子宇知道,這不是奇蹟。
出院後的第一個禮拜,一切看似恢復正常。除了身上那些正在結痂的傷口,他似乎還是那個普通的22歲男孩。直到第七天的夜晚。
那天晚上,他在租屋處整理著車禍當天穿的衣物,試圖洗去上面殘留的血跡。時鐘滴答滴答地走著。
晚上 9 點 40 分。
林子宇突然感到一陣沒來由的寒意,從脊椎一路竄上後腦勺。房間裡的燈光開始不穩定地閃爍。
晚上 9 點 43 分。
水龍頭流出的水,慢慢變成了混濁的暗紅色。
晚上 9 點 44 分。
他感覺到胸口一陣劇痛,彷彿有什麼東西正試圖從他的靈魂深處撕裂而出。他痛苦地跪倒在浴室的磁磚上,雙手死死抓著洗手台的邊緣,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鏡子裡的那張臉,明明是他的,但眼神卻變得極度陌生。原本充滿驚恐的雙瞳,此刻卻深邃如墨,透出一股令人不寒而慄的冷漠與威嚴。
電子鐘的數字無聲地跳轉:21:45。
劇痛瞬間消失。林子宇緩緩站起身,動作僵硬卻充滿力量。他看著鏡子,嘴角勾起一抹不屬於22歲男孩的冷笑。
「吾,回來了。」他說。聲音低沉、沙啞,帶著奇異的共鳴。
就在這時,浴室的門外傳來了輕輕的敲門聲。
叩、叩、叩。
「子宇……我好冷……為什麼只有你活下來……」
那是他車禍喪生的朋友的聲音。伴隨著聲音而來的,是門縫下緩緩滲進來的、散發著惡臭的泥水。
被「吾」附身的林子宇沒有絲毫恐懼。他轉過身,眼神銳利地盯著浴室的門,彷彿能看穿門板後那個支離破碎的怨靈。
「區區新鬼,也敢在吾面前放肆。」
他抬起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在空中虛畫了一道常人看不見的符籙。那一刻,神明代言人的工作,正式開始。
(待續...)
【第二幕:頻率裡的怨念】
浴室的門板發出令人牙酸的碎裂聲,那股夾雜著下水道惡臭的泥水猛然暴漲,化作一雙灰白浮腫的手,死死掐向林子宇的咽喉。
但「吾」連閃躲的念頭都沒有。
「放肆。」
一聲低喝,彷彿古鐘在狹小的浴室內敲響,震得空間泛起一圈肉眼難見的漣漪。林子宇(此刻是「吾」)並指如劍,指尖竟在昏暗中劃出一道隱隱帶著金光的符文,精準無誤地點在阿偉那張因為車禍而扭曲變形的額頭上。
「啊——!」阿偉發出淒厲的慘叫,周身的泥水像是被高溫蒸發般發出「嘶嘶」聲。
「汝之死,乃命數。強留陽間,只會魂飛魄散。」「吾」的眼神冷酷,但指尖的力道卻收了幾分。他並非只為殺戮而來,神明代言人的職責是「渡」,而非單純的「滅」。
「吾」閉上眼,透過指尖的接觸,強行讀取阿偉殘留的死前記憶。
瞬間,車禍當下的畫面在腦海中重播:滂沱大雨、失控的砂石車……不,等等。「吾」的眉頭微微皺起。在阿偉的視角裡,砂石車衝出來的前一秒,大雨的帷幕中站著一個撐著紅傘、穿著民國時期舊式旗袍的無臉女人。是那個女人的出現,讓阿偉猛打方向盤,才導致了無可挽回的悲劇。
「原來如此……是被『抓交替』的煞氣蒙了眼。」
「吾」收回手,反手一掌拍在阿偉的胸口,將一道金光打入他的魂體:「念汝遭邪祟牽連,吾暫保汝一絲清明。七日之內,吾必斬斷此孽緣,送汝入輪迴。」
阿偉扭曲的面容漸漸恢復了生前的模樣,他深深地看了林子宇一眼,化作一縷青煙,消散在排風扇的運轉聲中。
浴室裡的燈光恢復了正常。水龍頭裡流出的水也變回了清澈。
電子鐘跳轉至 22:45。
「吾」的時間到了。
林子宇雙腿一軟,整個人癱倒在濕漉漉的磁磚上。神明退駕後的強烈抽離感,讓他像跑完一場全馬般虛脫。他大口喘著氣,看著鏡子裡蒼白且掛著冷汗的自己,這才意識到,剛才發生的一切絕不是幻覺。
隔天上午,陽光普照。
林子宇頂著黑眼圈,推開了唱片公司錄音室的隔音門。身為實習生,他正負責協助製作一首結合傳統國樂與現代曲風的單曲。電腦螢幕上,Pro Tools 的音軌密密麻麻地排列著。
他戴上監聽耳機,試圖用工作來麻痺昨晚的恐懼。這首曲子融合了古箏的清脆撥弦與沉重的 808 鼓機碎拍,原本是一首極具市場潛力的「古風 R&B」,但此刻聽在林子宇耳裡,卻莫名地讓他感到焦躁。
「子宇,你車禍那天,阿偉車上放的 demo 是哪一首?」製作人走進來,隨口問了一句。
這句話如同一道閃電劈中林子宇。他猛然想起,車禍發生前,車內音響正在播放他們前一天剛混音完的半成品。
他立刻在硬碟裡翻找出那個名為「夜行_V3」的音檔。深吸一口氣,按下播放鍵。
前奏的古箏如流水般響起,緊接著是 Synth Bass 的低頻鋪陳。林子宇死死盯著螢幕上的波形圖。就在音軌進行到 2 分 45 秒——也就是差不多他們撞車的那個時間點——他發現了一個極其微弱,幾乎被貝斯掩蓋的異常頻率。
他運用熟練的混音技巧,將主聲道靜音,掛上 EQ(等化器),將那個異常頻率極限放大、波形展開。
耳機裡,原本的音樂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陣老舊收音機般的雜訊,然後,在雜訊深處,傳來了一段幽怨、淒厲,且帶著濃濃老上海腔調的女聲低語:
「下來……陪我……」
林子宇猛地摘下耳機,心跳如擂鼓。那聲音,和昨晚阿偉記憶中那個撐著紅傘的旗袍女人,產生了令人毛骨悚然的連結。
【第三幕:左營寒夜的追溯】
為了查明真相,林子宇利用公司的資源,開始調查那個異常音軌的來源。他發現,那段詭異的女聲頻率,並不是他們錄音時收進去的,而是來自一段網路上免費下載的環境音效素材庫。
那段素材的名稱叫做「1940_上海雨夜_黑膠雜訊」。
與此同時,他的身體開始出現變化。每當接近晚上 9 點,他的體溫就會急遽下降,視覺邊緣會出現模糊的黑影,甚至能聽見辦公室角落裡傳來不屬於活人的竊竊私語。他正在變成一個「容器」,一個能吸引陰陽兩界存在的磁鐵。
距離阿偉第七個七日,只剩下三天。
林子宇追溯那段音效的源頭,發現上傳者是一個住在高雄左營的音效收集狂人。他決定南下,在那天夜晚降臨前,找到這個上傳者。
高鐵在夜色中疾駛。林子宇看著窗外的倒影,時間一分一秒地逼近 21:45。
當高鐵駛入左營站,熟悉的劇痛再次襲來。這一次,林子宇沒有抗拒,他閉上眼,任由那股古老而強大的力量接管自己的意識。
再睜開眼時,原本疲憊的雙眼已變得深邃冷酷。「吾」看著車站外冷清的街道,冷風捲起地上的落葉。
「老上海的亡魂,卻流落在這南方的寒夜……」
「吾」冷笑一聲,步伐穩健地朝著夜色深處走去。他能感覺到,前方不遠處的一棟老舊公寓裡,正散發著與那晚車禍現場如出一轍的、令人作嘔的腥怨之氣。
今晚,神明代言人要處理的,不只是一樁簡單的抓交替,而是一段跨越了半個世紀、被封印在音軌裡的陳年命案。
【第四幕:左營·寒夜決】
左營,某處隱身在狹小巷弄裡的無電梯老公寓。
「吾」拾階而上,每踏出一步,樓梯間的感應燈便隨之閃爍、熄滅。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老舊盤帶發霉的酸味,以及揮之不去的刺骨陰寒。
停在頂樓加蓋的鐵門前,「吾」沒有敲門。他抬起右手,掌心貼住冰冷的鐵皮,低喝一聲:「破。」
「砰!」的一聲巨響,生鏽的門鎖應聲斷裂,鐵門向內彈開。
映入眼簾的,是一個宛如聲音墳墓的房間。四壁堆滿了各式各樣的黑膠唱片、卡帶、盤帶機以及老式收音機。房間正中央,一個頭髮花白、骨瘦如柴的中年男人正背對著門,戴著全罩式耳機,對著一台老舊的盤帶機瘋狂地轉動旋鈕。
他是那個音效上傳者,老莫。
房間內的溫度低得能吐出白霧。盤帶機的轉軸飛速旋轉,發出「沙沙沙」的摩擦聲。而那句淒厲的女聲——「下來……陪我……」——正透過房間角落的幾顆監聽喇叭,以極高的音量不斷循環播放。
「吾」眼神一凜。他看到的畫面,與常人截然不同。在常人眼中,這只是一間吵鬧的房間;但在「吾」的法眼裡,那些從喇叭裡噴湧而出的聲波,已經化作了實體的黑色瘴氣,正一寸寸地將老莫的靈魂從天靈蓋抽離出來。
而在瘴氣的中心,那名穿著民國時期舊式旗袍、撐著紅傘的無臉女人,正懸浮在半空中。她的臉龐是一片模糊的血肉,只有一張鮮紅的嘴唇,隨著喇叭裡的歌聲一張一合。
「區區百年前的倀鬼,也敢在陽世作祟!」
「吾」大步邁入房間,右手在空中虛空一抓,竟然生生將纏繞在老莫脖子上的黑色聲波扯斷。老莫雙眼一翻,昏死在混音台上。
音樂戛然而止。房間內陷入死寂。
無臉女人緩緩轉過頭,雖然沒有眼睛,但「吾」能感覺到一股充滿惡意的視線鎖定了自己。她手中的紅傘猛然撐開,傘骨上竟然掛滿了生鏽的留聲機唱針。
下一秒,女人發出刺耳的尖嘯。這不是人類的聲音,而是頻率高達兩萬赫茲、足以震碎玻璃的超音波!
房間裡所有的真空管、燈泡在瞬間爆裂,玻璃碎片如暴雨般向「吾」襲來。
「雕蟲小技。」
「吾」不退反進。他沒有使用傳統的桃木劍或符紙,而是順手抄起地上兩條粗大的 XLR 音源線。神力灌注之下,原本柔軟的橡膠線材瞬間繃直,散發出耀眼的金光,宛如兩條金色的長鞭。
「啪!」
金光劃破黑暗,精準地抽在紅傘上,爆出刺眼的火花。那根本不是什麼雨傘,而是女人死前被困在錄音室裡,用來隔音的吸音棉與麥克風架幻化而成的執念。
「當年妳被仇家毒啞,封死在錄音室裡,看著水淹過頭頂,確實死得冤枉。」「吾」一邊揮動音源線擋下女鬼的聲波攻擊,一邊冷冷地說道,「但汝借音軌作祟,害死無辜之人,此乃死罪!」
女人似乎被觸痛了最深處的怨念,周身的黑色瘴氣猛然暴漲,整個房間的盤帶機和黑膠唱機同時不受控制地自動運轉起來,無數種淒厲的哭聲、尖叫聲匯聚成一陣恐怖的音爆,直逼「吾」的面門。
這是一場聲音的對決。
「吾」雙手結印,將兩條發光的音源線狠狠插入混音台的電源插座中。
「天地無極,借法乾坤。以陽雷破陰障,敕!」
「吾」將體內的神力化作至陽至剛的頻率,順著電路板直接衝入所有正在播放怨曲的播放器中。
「轟——!」
金色的光芒順著喇叭線爆發而出,與女鬼的黑色音爆正面相撞。在那極致的光芒與寂靜中,女人的旗袍寸寸碎裂,紅傘化為灰燼。她的嘴唇最後一次張開,發出了一聲微弱的、解脫般的嘆息。
隨後,化作漫天齏粉,徹底消散在左營的寒夜之中。
【第五幕:尾聲與餘音】
隔天清晨,陽光刺破了左營的雲層。
林子宇在一片狼藉的房間裡醒來。頭痛欲裂,全身的肌肉像被卡車碾過一樣痠痛。他看著滿地爆裂的真空管和燒焦的錄音設備,以及倒在地上打呼的老莫,苦笑了一聲。
他打開手機,登入公司的雲端資料庫,點開那首名為「夜行_V3」的音檔。那段詭異的女聲頻率已經徹底消失了,只剩下純粹的古箏與 808 鼓點。
阿偉的靈骨塔裡,林子宇站在前方,看著那張黑白照片。他閉上眼,在心底輕聲說:「兄弟,一路好走。那筆帳,我幫你平了。」
他隱約感覺到一陣溫暖的微風拂過臉頰,彷彿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到台北的租屋處,林子宇坐在電腦前,看著桌面上的音樂製作軟體。這場生與死的經歷,讓他對「聲音」有了截然不同的理解。聲音不僅能傳遞情感,還能承載靈魂、甚至能成為抵禦邪祟的武器。
他建立了一個新的專案資料夾,命名為**「華語造音所」**。
他決定要在未來的音樂創作中,暗中混入能穩定心神、驅邪避凶的特定頻率。這將是他作為音樂人,同時也是神明代言人的秘密基地。
時鐘滴答滴答地走著。
林子宇看了一眼螢幕右下角的時間。
21:44
他的手指停在鍵盤上。房間裡的燈光,開始產生極其細微的閃爍。一股熟悉的寒意,再次從脊椎緩緩攀升。
電子數字無聲地跳轉。
21:45
林子宇原本清澈的雙瞳,瞬間變得深邃如墨。他緩緩轉過頭,看向空無一人的窗外,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今夜,又有何方冤魂,來尋吾的庇護?」
(第一集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