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就是紅色框框那個位置
前言
國中那年,家裡的變故來得又快又急。父母協議離婚後,生活陷入混亂,為了能在短時間內找到落腳處,我們搬進了二阿姨名下的一間舊公寓。那間公寓位於五福國中旁,地段雖好,卻因為二阿姨長年定居國外,屋子荒廢了許久。
那是一棟設計詭異的老式大樓,外牆的磁磚斑駁,露出如傷疤般的灰色水泥。最讓人不適的,是那個不知道當初設計師在想什麼的「天井」。
我家住在六樓。廚房有一扇狹窄的鋁窗,推開窗,對上的不是街道的風景,而是漆黑幽深的天井。那裡像是一個垂直的煙囪,將整棟樓各家各戶的油煙、腐臭味與潮濕的水氣通通鎖在裡面。更詭異的是,不知為何,樓上的出口是被完全封死的。當我望向天井上方,看到的只有一片死寂的黑暗,陽光從未照射進來。每當鄰居煮飯時,油煙混著潮濕的霉味順著天井爬進我家,那種窒悶感,彷彿有什麼東西正躲在黑暗裡,對著這扇窗戶窺視。
搬進去的第一個月,怪事就開始了。

夢中示意圖
我開始頻繁地被「鬼壓床」。但在身體動彈不得之前,我總會先進入一個環境幾乎一模一樣的夢。
夢裡,我獨自開著車,穿行在深夜的道路上。那條路很黑,沒有紅綠燈,只有兩側規律出現的水泥柱,柱間連著鐵網,圍著一整片長滿雜草的空地,看起來就像是等待開發卻被遺忘的重劃區。路燈的火光是病態的橘色,白太亮卻看得清路。
車子一下左轉、一下右轉。引擎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刺耳。車頭燈照在柏油路上,我彷彿在尋找著什麼,又像是在逃離著什麼。直到車子繞過某個彎角,遠遠地,我會看到路邊的路燈下蹲著兩個漆黑的小孩。
就在我即將看清他們的一瞬間,我會猛然醒來。
接著,就是全身麻痺。我睜開眼,對著黑暗的天花板,卻一根手指也動不了。
隔了大概十分鐘,能動了起床尿尿,然後回來睡覺,每個禮拜總有一兩次。
正文
這種日子久了,我竟然也習慣了。每次在夢裡看到車子開始轉彎,我心裡甚至會冷靜地想:「喔,又要來了。等一下看到小孩,醒來,鬼壓床,尿尿回來睡覺,然後天亮,去學校上課。」
直到那一天。
睡覺前再做甚麼已經不記得了,意識恢復時,我已經在車裡了。看著雙手握在方向盤上。路邊的景物依舊,水泥柱、鐵網、草地。遠遠地,我再次看到了那兩個小小的身影。
「差不多要醒了吧?」我心裡對自己說。
然而,沒有像往常一樣醒來。車子緩緩地滑向路邊,最後停在了那兩個小孩面前。我的心跳漏了一拍——這不是預想中的劇本。
我的身體不受控制地推開車門。腳踩在柏油路上時,那觸感真實得令人恐懼。空氣中飄散著一種奇怪的味道:那是剛下過雨、陰冷潮濕的泥土氣息,卻又夾著一點烤肉的「焦味」。
我一步、一步地走向那兩個黑影。
走近了,我看清了他們。他們是一男一女,看起來大概五、六歲大。他們併排蹲在路燈下,全身焦黑,那種黑不是光線不足的黑,是像柯南裡「兇手」一樣的那種黑。
儘管看不到五官,但我心裡卻莫名地篤信:他們被火燒過。
我就站在他們面前。周圍的一切都靜止了,時間在那一刻彷彿被抽乾。
「為什麼還不醒過來?」我心裡開始有點慌了。
突然,那兩個小孩同時抬起了頭。
出乎意料地,他們並沒有猙獰的空洞眼窩。相反地,在漆黑的面孔上,是兩雙極其平凡、清澈,甚至可以說有些無辜的眼睛。那雙眼睛與現在的處境完全不搭。
然後,他們笑了。
他們同時裂開嘴,露出了一排與漆黑皮膚形成強烈對比的、潔白乾淨的牙齒。每一顆牙齒都清晰可見,整齊得讓人毛骨悚然。他們對著我,嘴唇蠕動著,似乎在訴說著什麼。
但我聽不見。
下一秒,我醒了。
伴隨而來的是熟悉的鬼壓床。我睜開眼睛四處亂看,我的餘光掃到了門邊。
在臥室門口的陰影處,有一個模糊的黑影正趴在地上。他正以一種緩慢、扭曲的姿勢,一點一點地朝我的床舖爬過來。
「干!干!干!」
我腦袋裡瘋狂地咆哮著。那陣子我剛看完《花田一路》,裡面說髒話可以辟邪。我把這輩子知道的所有髒話在心裡輪流罵了一遍。
事實證明,罵髒話是沒有用的,那天我也沒有應為罵髒話可以動。至於那個爬過來的是甚麼我也不知道,因為罵著罵著我居然睡著了。
隔天早晨,我坐在床上,看著門口那個昨晚黑影待過的位置,心有餘悸。
吃早餐的時候,我認真地對我媽說:「媽,這房子不乾淨。我們搬家好不好?」
我媽忙著整理東西,頭也不抬地回了一句,至今仍讓我印象深刻:「這世界上窮鬼比死鬼還要可怕。」
這句話塞住了我的嘴。是的,當時的我們沒有選擇。
但後來,事情並沒有因為住久了改善,不僅僅是在夢裡或深夜,甚至在正午時分,祂們也開始出現在我們面前。
那是另一個故事了。詳見《檔案093國中時期》鬼壓床與窮生活0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