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佩嘉吃完兩串烤鹿肉之後,心情明顯比白天還要好。
她立刻從術法空間裡取出一瓶紅酒,又變出幾只木杯,替大家一一倒滿。山裡日落後冷得很快,風一吹過來,連指尖都會發僵。佩嘉乾脆用火術把酒微微燙熱,再往裡頭丟進幾顆酸甜的山葡萄,酒香一下子被蒸得更濃了:她舉起木杯,眼睛亮得像夜裡燃起的火。
「敬我們滅掉了反邪組織!」
「敬佐藤!」
她笑得燦爛,像是終於把某個遺失很久的名字重新捧回手心。自從想起「佐藤」這個名字之後,她像是連帶著找回了許多碎裂的記憶,於是一邊喝酒,一邊忍不住說起她眼中的那個人。克里斯和李倫就坐在一旁聽著。
「你們能想像嗎?」佩嘉說得眉飛色舞,「明明是帶頭的邪惡術師,身上卻一點惡念都沒有。反而是跟著他後面的那些術師,一個一個全都先邪化了。」她講得太流暢了,像那一切不是很久以前發生的事,而是上個禮拜才剛親眼見過。李倫安靜地聽著,沒有插話。佩嘉口中的佐藤太清楚、太立體,讓他幾乎能看見那個人站在眼前。也正因為如此,他更清楚地意識到——他並不在那些回憶裡。
那場由佩嘉主導的反制,的確平息了術師界一時的躁動。也讓那群自視甚高的術師終於知道,總有更高位階的存在在看著他們。術師若不遵守規則,若任意攪亂非術師的世界、讓他們感到恐懼與不安,最後就會引發更大的戰爭。佐藤曾經做過那件事,而佩嘉,則像是替那場浩劫勉強收尾的人:一切回到了原點。
世界表面仍是原本的模樣,街道照常熱鬧,非術師也重新過著自己的生活。可只有術師們知道,有些東西早就再也回不去了。他們帶著那場大戰與大規模抹除的記憶活著,也終於明白:有些力量,一旦碰過,就不可能當作從未存在。
在那之後,佩嘉、李倫與克里斯又回到了同居生活:巡演、錄音、拍攝、採訪、應酬、排練,日子總是滿的。可李倫卻慢慢覺得,自己和佩嘉變得比以前更親近了。佩嘉登台前,總會先抱住李倫一下,像在從他身上借一點安定、演出結束後,她又常常第一個拉著李倫去喝酒慶功,嘴裡喊著累,眼睛卻還亮晶晶的。克里斯也是,總像一隻巨大又毛茸茸的狗,無時無刻都想靠近李倫,找機會勾住他肩膀,或者整個人懶洋洋地往他旁邊倒。
李倫以前從來沒有想過,自己也可以這樣被朋友需要。
也正因如此,他比誰都更努力克制自己,不去碰灰色元魔法,不去讓那股孤獨的力量毀掉現在好不容易擁有的一切。到了冬天,新專輯的準備進入最後衝刺。排練一場接著一場,錄音、定裝、試鏡頭、攝影、彩排,緊得幾乎沒有喘息的空間。佩嘉明顯累了,眼下總帶著一點淡淡倦意,可她還是近乎完美地完成了整張唱片的錄製,以及所有 MV 的拍攝。
專輯發行後反應極好,又替她拿下了幾個國際音樂獎項。粉絲們開始瘋狂敲碗新一輪巡演,而她嘴上喊著快累死,行程表卻又默默地排滿。
那天深夜,三個人難得一起癱在客廳沙發上。佩嘉直接把頭倒在李倫肩上,長長吐了口氣。「好累喔……但真的好值得。」她閉著眼笑了笑,「我還是很喜歡我的工作。」李倫偏過頭,看見她睫毛在燈下投出很淡的影子,心裡忽然柔了一下。他輕輕把頭靠在佩嘉頭上,像一個不敢太明顯的回應。另一邊,克里斯則整個人抱住了李倫一隻手,像抱著自己的大型抱枕一樣,呼吸很快就變得沉而安穩。李倫失笑,看著這兩個人一左一右靠著自己,覺得有點荒謬,又有點暖。
「明天音樂錄影帶獎的現場表演,妳準備好了嗎?」他打了個哈欠,輕聲問佩嘉。
「三段換裝。」佩嘉眼睛都沒睜開,「全程戴 MIC 唱跳主打單曲。」
她說完自己也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李倫笑了笑,忽然覺得,如果這一刻可以再久一點就好了。
凌晨時分,李倫照例先起床做早餐。
他在廚房裡動作俐落地切著前一天特地買回來的鬆軟麵包,刀工乾淨得近乎偏執。咖啡壺已經開始冒熱氣,牛奶也準備好了。克里斯喜歡拿鐵,佩嘉則永遠喝特濃美式,苦得像故意懲罰自己。
正當他低頭切水果時,身後忽然貼上一具還帶著睡意的身體。
佩嘉從背後抱住了他,額頭懶懶靠在他肩上,聲音又輕又軟。
「早安,佐藤。」
李倫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刀尖差一點劃偏。
他很確定自己沒有聽錯。
下一秒,佩嘉像也在瞬間清醒過來,猛地鬆開手,整張臉都紅了。「對不起!李倫!」她連耳朵都紅了,「我剛起床……我還沒醒啦!」李倫低下頭,把切好的水果一塊一塊整齊擺盤,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快去刷牙洗臉吧。」他聲音很穩,甚至帶著平常那種溫柔,「今天要演出,一定要吃飽。」佩嘉像逃一樣衝進浴室。
李倫站在流理台前,望著刀面上映出來的自己,只覺得心裡慢慢地泛起一陣酸。佩嘉和佐藤真正相處的時間,其實沒有那麼久。可自己陪在她身邊,已經將近一年了。怎麼還是會叫錯呢?克里斯也醒了。他頭髮亂得像剛打完一整晚架,卻還是一臉理所當然地從後面把李倫整個人抱起來,像抱一隻大號玩偶:「李倫倫早安——」
李倫被他抱得腳都離了地,忍不住笑出聲:「一早就這麼有活力啊?快放我下來,吃早餐了。」克里斯把人放回地面,卻仍不肯鬆手,像故意要黏著他;這時佩嘉也已經妝容完整地從房裡走了出來:「李倫,我今天這樣出席可以嗎?」
她穿著一身白色單肩禮服,剪裁俐落又貼身,把身形勾勒得近乎完美。鞋底是一抹鮮紅,每走一步,紅色都會在白色絲緞下若隱若現,像被壓住卻還是不肯收斂的慾望。
李倫看了她幾秒,才問:「妳自己做的?」
佩嘉立刻露出得意的表情。
「那當然。大場面耶。」她甩了甩頭髮,「我只希望記者不要再問我什麼時候要推高訂系列了,我只做給自己穿。」
李倫笑了,可那抹笑意很快又慢慢淡下去。他望著她,終究還是問出了那句在心裡盤旋很久的話:「我跟佐藤,很像嗎?」佩嘉愣了一下。
她沒有立刻開玩笑,也沒有立刻否認,而是很認真地看了看他。
「你們都是亞裔,身高體態也差不多,講英文的方式都很標準。」她頓了頓,聲音放輕了一點,「而且……你們都會給我一種家人的感覺。」她笑了一下,像是在安撫他:「你們都是我人生裡很重要的人。」李倫也跟著笑了笑。可心裡那句話,他沒有說出口:「但佐藤更重要,對吧?他救過妳,改變過妳,也替妳鋪過未來。」這些話他都沒說。
只要不那麼寂寞,只要自己還有一席之地,他不介意偶爾被當成另一個人。
只要還能陪在她身邊,守著這些像家人一樣的人,好像就夠了。
對吧。
佩嘉像是也察覺了他的安靜,趕緊補了一句:「我昨晚夢到他啦,所以早上才會叫錯。李倫點了點頭,低頭把最後一份早餐擺好。「快吃吧。」他把盤子推到兩人面前,「我去洗個澡。」熱水從頭頂淋下來時,李倫才終於讓自己鬆了一口氣。
他低頭刷洗身體,卻在水霧裡看見指尖微微浮動的藍色魔法粒子。那些光點太輕,像眼淚融進水裡之後留下的痕跡,他忽然想起楊宥恩對自己說過的話:
「使用悲傷的魔法,只會讓你更悲傷。」
「使用孤獨的魔法,只會讓你更孤獨。」
李倫閉上眼,拼命去想那些好的回憶:伊波窩在他腳邊睡覺的樣子;克里斯像隻大狗一樣從背後抱住他;佩嘉演出前那個總會來臨的擁抱:三個人癱在沙發上、什麼都沒做卻也不覺得空的夜晚,過了很久,他掌心終於浮出一點白光。藍色與灰色的痕跡,這才慢慢退去。
李倫原本只是佩嘉的保全,可後來,因為那張過於好看的臉,以及身上那種很難忽視的亞裔氣質,他慢慢被更多鏡頭看見。先是雜誌邀拍,再來是短劇邀約、電影試鏡、配樂工作。一開始只是順勢接下去。可做著做著,他竟也真的做出了成績。他甚至自導自演了一部電影——《在你心裡的他》。
那是一個關於秘戀、錯位與無法被命名之愛的故事。李倫親自寫了配樂,也親自演了主角,把一個青年隱忍又無處安放的情感演得安靜、真實、幾乎令人心碎:於是那一年,他拿下了電影節大獎、最佳男主角、最佳配樂。站在台上的時候,燈很亮,掌聲很熱。李倫握著獎座,忽然想起伊波,想起那隻總是在自己最安靜的時候陪在旁邊的狗,忍不住先笑了一下。
「我想先感謝我最好的朋友,我的狗狗伊波。」台下笑成一片。
李倫低頭笑了笑,然後抬起眼,望向台下:「開玩笑的。」望向嘉賓席的兩個人:「佩嘉蘿西,克里斯桑切斯……我愛你們。」台下的克里斯和佩嘉都紅了眼眶,毫不掩飾地替他鼓掌、替他開心。那一刻,李倫看著他們,忽然覺得自己像真的被某個地方接住了。
回到家後,克里斯懶洋洋地靠在沙發上,故意酸溜溜地開口:「哇,我現在跟兩個大明星同居耶。」佩嘉立刻翻了個白眼:「你一開始也爆紅過好不好。」她一邊卸妝一邊補刀,「還不是後來懶惰,整天只想吸毒跟打遊戲。」克里斯毫無悔意地攤手:「我那叫對成功和爆紅有深刻的恐懼。」他說得一本正經,「你們不懂,太成功很可怕的。」
佩嘉笑罵了一句神經病,李倫也跟著笑了。客廳裡熱熱鬧鬧的,像一切都很好,可到了深夜,熱鬧散掉之後,還是會有什麼東西重新浮上來。佩嘉癱在沙發上睡著了,嘴裡低低地呢喃:「佐藤……你真的好棒,佐藤……」
李倫站在不遠處,手裡還端著沒喝完的水,整個人慢慢停住。那一聲聲「佐藤」,又把他拉回早晨那個被叫錯名字的瞬間,原來有些位置,不是你陪得夠久就能取代的。原來有些人,即使被抹去、即使不在了,也還是會穩穩地留在另一個人的心裡。或許他永遠都無法取代佐藤在佩嘉心中的位置。可至少,他現在還能陪在她身邊。
至少,他還有自己的一席之地,這樣就應該知足了,對吧?
李倫低下頭,沒讓任何人看見自己那一瞬間的表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