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兩點三十五分。」
「 去找P嗎?」我問。「 好啊。我很想她。」琚微笑著,她露出了興奮的表情。
「 嗯,我比較少去了,但她的生意還是一樣很好。」
「 那你陪去找她吧。」
「 好。」
「 我要來去喝鮮奶茶!」
琚開玩笑地對我伸出了手,她坐在床上看著我,假裝沒辦法起身,作勢要我牽她的手。我笑了出來,然後伸出了手。她的表現就像是她從沒有離開過的那樣自然。我看著不起身又笑著耍賴的她,一切都像是我習慣的那樣。
「 你是摸不到我的,公。」
「 我又忘記了。」我們倆一起笑著。「 妳太真實了。」
「 是你太笨了。」
琚作勢要摸我的鼻子。她最近很喜歡這樣子穿透我來捉弄我。
我想起了以前的某一次約會,那時候的我們才剛結束了大學的營隊,才剛認識不久。我們一起去看了「 小幸運 」那首歌的電影。真是好笑,我只記得小幸運卻忘記了那部電影的名字。電影很好看,琚和我在看的時候都哭了。
「 徐太宇也太太太太太帥了。」琚用紅著的眼睛,在我們一起走下陰暗影廳裡的階梯時對著我說。
「 是嗎?無法理解。」
「 我猜你一定喜歡剛剛那個校花。」
「 妳怎麼知道!?」
「 你很好猜啊。」琚的臉上寫著得意。她穿著合身的白色T恤牛仔褲,還有好看的粉紫色New Balance。是幾乎接近了白色的粉紫色,和她輕薄的白色上衣一起,協調的薰衣草。
現在想想,能一直被妳命中,可能也是我非常喜歡妳的其中一個原因。
「 我喜歡他們的沒有結果。」琚說。她的手環繞著我的手臂。
「 是嗎?」
「 甚至我覺得他們不該在最後的演唱會前遇到彼此。這感覺像是在為觀眾服務的彩蛋了。」
「 但如果他們就這樣分開了,兩個人都沒有機會解釋就一輩子不再見面了,觀眾們很多都沒有辦法接受的吧。很虛無。」
「 但這個想法就很好玩。」
琚轉頭面對我。
「 你覺得一般的觀眾喜歡Good End多還是Bad End多?」
「 應該是Good End吧。」
「 那我再問你一個問題,你覺得大家日常生活裡的感情是Good End多還是Bad End多?」
「 Bad End多。」
「 但大家都會在最後找到自己的Good End的對吧。在經過了很多的Bad Story之後,最後找到了一個比較適合自己,可以接受的Good End。」
「 嗯。」琚還有想說的話。
「 可是人們卻總是對電影裡的男女主角沒有耐心。覺得他們沒有和眼前的、刻畫了一個半小時故事的「 這一個 」對象在一起,就是Bad End,就是一個悲劇。」
「 但現實中的我們都會在一次又一次的故事裡成長。」
「 對。」琚點點頭。
「 可能大家都還是會有投射吧。希望電影裡的人,還有事物,可以比自己身處的現實美好一點,或者勇敢一點。希望他們不要像自己一樣,希望他們可以完成那些在現實裡不可能會發生的事。」
「 但是失去彼此的現實也是美好的吧。」琚看著我。「 帶著那樣的遺憾前進,寫實的悲劇才會雋永。」
「 但人的愛情,不是為了雋永而存在的吧。」我牽起了琚的手。「 是為了彼此而存在的。」
「 有點油。」琚摀著嘴。「 你從哪裡學來的?」
「 笑死。」
我們還去了烘爐地,為了續攤,我們帶了幾罐冰結上山,坐在了長長的階梯上喝著啤酒。很涼爽又有風的一個晚上,還有時不時從琚的肩膀透出來的粉紅色內衣。我們都還不想回家。
「 你在看什麼?」
「 我在看妳的脖子跟鎖骨。」
琚看著我,她的臉頰紅紅。我猜我的臉也是紅的。
「 你知道嗎,我的這裡有一片痣。」
琚掀起了衣服,露出了她平滑的腹部。她指著她左邊肋骨的側面,那裡有著七八個黑點。不小的黑點,它們用一種奇妙的方式相互排列著。好像有個中心點,但又好像沒有,也不是由內而外排列著的。它們有著曼陀羅的旋轉延伸感。
神奇、神秘、恍惚,最後是暈眩。我感到暈眩。可能是因為看了太久,也可能是因為喝醉了。那些痣會讓人很想要從中找出一點什麼確定存在著的規律,但在用力理解它的同時,卻也讓人在那之中迷失了自己。恍惚。琚的身體。我的心醉。
「 就在這裡。」
「 好像有點像花。很特殊的排列的花瓣。」
「 是嗎?」琚說,帶著苦笑。「 我以前都覺得那裡很醜,是某種神給的印記,標記我是個壞小孩,也注定了我的厄運。是P跟我說它們很美的。」
「 我也說它們很美啊。痣很美,妳也很美。」
「 P說它們像是圖騰。很美的,與生俱來的圖騰。」
「 在一片的平原上。」
我看著琚,虛擬的,乘載了琚的記憶的新的琚。就像物理一樣,物體X在改變了狀態之後成了X’,X prime。物理老師都把它唸成了「 X plum 」。我看著琚’。不知道這個改變了狀態的琚’,身上有沒有一樣的曼陀羅圖騰。
「 琚,妳的側腹那邊,也有著像花一樣的圖騰嗎?」
「 有啊。」
「 那我可以看嗎?」
「 哼哼。看我的心情。」琚’對我又吐舌又微笑的。
我們走在了熟悉的東興路上,我戴上了耳機,假裝自己正講著電話和琚’聊天著。路過了辦公大樓,路過了倒掉了的家樂福,我們走進了巷子。
「 以前一個禮拜會來家樂福吃一次石二鍋呢。」琚’說。
「 對啊。」
「 可惜現在沒有了。」
「 對啊。」
我們牽著手,在夏天下午的路上,我們虛擬地牽著手。我把右手插進了褲子的口袋裡,琚’也把她的手插了進去。我在口袋裡放了一個琚的黑色髮圈,我握著它,就像牽著琚一樣。
記得是穎和我說的,琚’的鏡頭幾乎覆蓋了360度的全範圍,鏡腳上的隱藏鏡頭甚至可以分析我正後方的影像。但是琚’本人的視野設定跟她看出去的視野一致。她看著我的話,她就看不到她身後的東西;她看著和我一樣的方向時,她就看不到我。
午後的屋簷陰影時不時掠過了琚’的臉。實時反應的演算法,她的臉上是風和輕鬆。掠過的光和影子照在了她臉上的細小毛孔,睫毛的一段一段輕微跳動,頭髮上的不均勻色彩,每一幀都像是真的。
我好愛她。我看著琚’。在琚’回來之後,除了洗澡睡覺之外的時間,我好像都沒有把眼鏡從我的臉上拿下來過。琚’她一直陪著我。有的時候我們也會在同一個房間裡各做各的事,她看她的電視,我用我的電腦,所有的一切都像以前一樣。
「 公不用去學校上課嗎?」
「 我離職了。保險的理賠,還有穎他爸爸給的賠償很多。」
「 原來是這樣。」
琚’微微地笑著,同時也愣愣地看著我。她好像在跑一些資訊,也像是琚本人在思考。她的小洋裝出現了一些模糊的定格和殘影,頭髮也沒有隨著風擺盪。
「 我剛剛好像有點Cpu過載。」琚’從當機的狀態回復過來。她敲了敲自己的頭。
「 哈哈哈哈。不錯的自嘲。」
「 我也嚇到了。以前很少這樣子當機的說。」
「 想到了什麼嗎?」
「 想到了以前的事,以前的夢,還有你現在不用工作的事。我好像需要自己銜接一下這一年多來的空白。有一點不明白的區間,我需要自己重新整理一下。」
「 需要梳理。」
「 對。梳理。爬一下log跟cookie。」
「 哈哈哈。」
「 老闆娘。」
我拉開了淺色木框邊的玻璃門,琚’和我一起走進了涼爽的咖啡廳,我伸手打了招呼。
「 嘿。好久不見。」P盯著我看了一陣子,「 你的眼鏡換了嗎?」
「 對。」
「 被我發現了。」P笑了出來。我也笑了。
「 我想要喝冰的鮮奶茶。」
P拿出了小罐的潔手酒精噴了噴我的手,她在聽到我點鮮奶茶的時候頓了一下。
「 琚的最愛。」P說。
「 沒錯。」
P看著我,帶著一點憂愁,但還不到苦笑的那種。
我坐到了小小咖啡廳最裡面的位置。這裡曾經是琚最喜歡的位置,因為冷氣就在我們的頭上,這樣我們就不會被冷氣吹到頭痛了。
我看著門口那一整面的落地窗,過熱與過冷就這樣被一面玻璃給相隔了。炎熱的台北,木桌和木椅,豆子的濃郁香氣,做著手沖的美豔的P。有琚在這裡,一切都回到從前。一切都是深咖啡色的咖啡廳。我想起了我們以前在這裡喝的酒。
琚’靠著吧檯的木頭檯面,她把手肘枕在了木頭上看著P。P從蒙古帶回來的羊角掛在了後頭的牆上,從紐約帶回來的小台黑鐵復古電風扇噠噠噠地轉著,微風吹著她和琚’的頭髮。
「 P真的好美喔。公。」
我點了點頭。琚’幾乎都要貼了P的臉上了,她露出閃閃發光的眼神。
P穿了件合身的白色上衣,合身的緊身褲跟黑色的鞋子。聽琚說,很多的常客都是為了P而來的。 在固定的時間,點了固定的咖啡,然後固定地聊上幾句。聊聊日常,聊聊書,聊聊一言不合就關店去旅行的P。這就是為什麼這麼多人喜歡她的原因吧,她的藝文性還有美麗。我看著她的短髮,還有忙碌不得閒的手。
但P的臭臉和冰冷也常常嚇到新的客人,鐵定會被嚇到的。是一種征服挑戰的渴望嗎?琚有分析過,她覺得這些常客,好像就是因為熟了之後P的反差讓人不停回訪的。那是一種只有自己才有的殊榮。新來的,你看好了,老闆娘跟我可熟了呢!這樣子的特權讓人感覺很美好。成就感、排外感、貴族階級、時間成本,這些名詞融合而成的優越多巴胺。老闆娘,老樣子!
我看著琚’看著門口窗邊的上班族。
「 那個上班族又來了欸。唉。窮追不捨。我都一年沒來了居然還能看到他。」琚’站到了那個上班族的面前端詳他,接著出手玩弄他的耳朵。
「 他也偷看過我好幾次喔!公。P也知道這個上班族先生喜歡她。我們都知道的。只是上班族先生從來都沒有行動過。只是一週又一週地喝著手沖,跟P聊著豆子還有台北的餐廳咖啡廳。」琚’坐到了那個上班族先生的旁邊看著他的側臉。
「 不知道他覺得我比較漂亮還是P比較漂亮。」
我差點把我嘴裡的水噴了出來。琚’正嘗試用食指去捲上班族先生的鬢角。虛擬化之後的琚好像比以前開放很多。不知道是哪邊的參數沒有調好。還是說虛擬化了之後,不用顧慮別人的眼光,也會放大了自己原本的個性。像是可以飄來飄去的透明幽靈一樣,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 今天怎麼喝鮮奶茶?」P泡著茶包,上上下下的。她看著我,看進了我的眼睛裡。
「 突然有點想念琚。」我看著P,她和她的大眼睛。「 所以就來妳這裡了。」
「 嗯。蠻好的。」
「 公你幫我點個奶油吐司好不好。」看著P,琚’突然點起了餐。
「 今天還有奶油吐司嗎?我想要吃一個。」
「 烤吐司嗎?」P用訝異的眼神看著我。
「 嗯。我好像都沒有點來吃過,有點可惜。」
「 那你等我烤吐司一下。」
「 好。」
一個典型的台北午後。我和琚’對視著胡亂微笑,P泡著鮮奶茶,上班族先生邊滑著手機邊偷偷看著P。
「 叮。」
烤箱的計時器轉回了原點。烤好了的吐司冒出了微微的蒸氣,P把它擺在了一個暗灰藍色的瓷盤上面。她細細地用餐刀切畫著,接著在劃好X的吐司正中心放上了一塊長方形的暖熱奶油。P把它端到了琚’和我的面前。緩慢和專注,吐司在瓷盤上微微晃動著。精確的慢動作。奶油在我們的面前慢慢地融化,四溢在每一小塊的吐司軟肉上。我從白色的小罐子裡倒了蜂蜜出來,是鹿谷來的蜂蜜。
有個四人組的客人走了進來,P遞上了菜單。琚’看著我吃著烤土司。
「 P的生意真好呢。」
「 對啊。」
「 吐司好吃嗎?」
「 好吃。我終於知道為什麼妳這麼喜歡吃了。」
「 哼哼。」
「跟早餐店裡的烤土司不一樣。」
「 奶油蜂蜜吐司是P從日本學回來的。」
「 感覺是。」
琚’看向P,她正忙著和客人介紹手沖的果香酸味豆子。手沖的咖啡有另外的一頁豆單。
「 我們之前有說好要一起去英國呢,我和P。」
「 英國嗎?」
「 對啊。我們想要一起去個road trip。租個敞篷車,就這樣一路從倫敦往北開,把現實世界裡的什麼都忘掉。把色瞇瞇的客人跟可怕的孤單都忘掉。越往北開冷風越大,用雨跟霧把該忘記的事情都忘掉。直到蘇格蘭高地。我們想要享受那些只有英國才有的寒冷,把頭浸在雨裡,聞著剛劈好的壁爐柴火,喝著蘇格蘭威士忌。我們約好了。」
「 嗯。」
琚好像和她的阿公一起去過英國。我看著琚’,我可以在她的臉上聽得見那啪啪作響的壁爐火花。冬夜裡的溫暖格紋毯子,紅色的敞篷車,還有湖邊的屋子,讓事物都被淡忘的霧。
「 只是我失約了呢。」琚’看著P,那眼神裡充滿了愛。又是一次的苦笑。貫穿時空的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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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覺得我自己有點像是幽助或者是佐為。那種一直飄來飄去的靈體。」琚在人行道上看著我說。
「 好像蠻像的呢。也有點像是歐美的幽靈。」
「 看我的靈丸!」
「 哈哈哈哈。」
「 神之一手!」
離開了P的咖啡廳,琚’和我在黃昏的東興路上走著,我們牽著手。夕陽在我們的身旁,一切都看起來有點黃橘黃橘的。有種一天就要結束了的暗示。特定波長產生的特定台北日落黃昏。
「 幸好妳回來了。」我看著琚’。
「 你知道嗎公,我很喜歡棋靈王裡面的一句話:我們的存在是為了連接遙遠的過去和遙遠的未來。我覺得我這次的回來也一定有著我現在還不知道的,我注定要完成的使命。這樣子的想法讓我覺得我的存在很有意義。」
「 嗯。妳給了我救贖呢。琚。」
「 因為我愛你啊。」
「 我也愛你。」
「 不過我們要想出一個你可以在人很多的情況下回我話的辦法,不然你會很像怪人。」
「 點點兩下就代表同意呢?」我用手指在空中點了兩下。
「 感覺可以喔。」
「 嗯。」
我們又再次走過了東興路的辦公大樓。
「 其實我剛剛有好多的時候,想要讓妳跟P可以見面,讓你們對話。只是因為這個眼鏡綁定了我的瞳孔,她再怎麼樣也看不到你,所以我還是忍住了沒有說。」
「 原來是這樣。」
「 這一年裡,P常常會擔心我,就像她也曾經很擔心妳一樣。」
「 擔心我嗎?」
「 嗯。在妳車禍了之後,我們都有來得及趕到醫院。」我居然差一點就不小心說出口了。下次要小心一點。隨時都要小心一點。
「 來見我最後一面嗎?」
「 嗯。」
一切都陷落了的那一天。無法動彈的琚就在我和P的眼前。妳冰冷僵掉的身體,半睜半閉的眼睛,無法被我握住的手。P拉住了我,我甩開了她衝向妳,我抱著妳,搖啊晃啊哭的,妳卻什麼也沒有回應。
琚’在夕陽下看著我,她對我笑了笑,同時撥了撥她被風吹動著的頭髮。
我突然想起了那一天。不是,我不是突然想起的。我是每一天,每一天都一直在想的啊,只是這幾天突然忘記了。那個一樣有著橘黃色黃昏的那一天,妳自殺的那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