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小緣監督的時間過去一星期,沒什麼意外的日子來到除夕,一早就聽見遠遠的有人在放鞭炮。還以為通常是正月初一的早上才會進行開春放炮,可能是依照地區有所不同吧。
不過算了,這不重要──總而言之,我是被此起彼落的鞭炮聲、跟一早就開始七嘴八舌宣告新年到的討論和談話聲給吵醒的。
不用特別說明,我就知道會那麼吵鬧的只有另外一個世界的它們。這對它們而言肯定也是大事吧,一年就那麼一次過年,在另一個世界感覺也沒什麼娛樂,總算可以稍微熱鬧一下大概很不錯。
起床後緩緩運轉腦袋好過濾掉那些討論交談聲,紅色瘋子邀我跟他一起出門。我們要去採買被交代要買的糖果餅乾。
反正目前閒著沒事做,宿舍也不需要大掃除,晃晃賣場說不定還能看見什麼有趣的東西。
說起來年節時,不管是工廠還是商家,大多會在接待處或是櫃檯擺些零食,讓每位客人沾沾喜氣。微笑女僕咖啡廳雖然充滿日式次文化風格,但畢竟是在過舊曆年的這塊地做生意,肯定不免俗地需要準備一下。
辦年貨這種事通常都會提早一個星期甚至更早去採買的,不過剛才紅色瘋子也有說,巨乳店長的方針是只要在正月一日午夜十二點前買到都不算晚。
「嗯……採購單上除了微笑要用的以外,還有要分給店長家的神社跟給夜徒的。」
此時此刻,我跟紅色瘋子正在大賣場裡,聽他唸手上那一張採購單內容。上面是巨乳店長的筆跡,只寫了簡單的幾句話。大意是我們要買的零嘴分三處要用,數量則是寫著「有多少就買多少」這種意義不明的交代。
紙條背面是另外一個筆跡,比較清楚地寫出要六包經濟號綜合口味軟糖、四袋果凍和兩包醬燒仙貝,並且也註明了需要索取空白手寫收據,以及如果沒有的話,統編號碼是幾號。
雖然是沒看過的字跡,但這麼整齊詳盡的內容,很像冰塊臉寫的。話說回來,夜徒人明明那麼多卻只買這樣一點點沒問題嗎?還是說,不夠的份腹語男會做?那樣的話我也想嚐嚐看……不管嗜不嗜甜,腹語男做的料理是不能錯過的。
懷抱著對腹語男煮的年夜飯和零食的想像,我伸手幫紅色瘋子固定他的購物車,好讓他可以去搜刮架子上的零食。事前照他指示一人推一台手推車進賣場,結果不到十分鐘就堆滿零食──甚至多到裝不下滿出手推車,變成兩座名符其實的零食山。
「買這麼多吃不完吧?」只有夜徒、微笑女僕咖啡廳跟店長家要用而已,這量多到感覺大部分的零食高機率會被放到過期……粗略地數一下到底有幾包,數到進入三位數的當下我就放棄了。
這量真的是誇張到有剩的多。
「不會啦,新年會去參拜的人很多呀。而且店長也非常喜歡甜食,不會吃不完──我還覺得這樣可能不夠。」紅色瘋子一本正經指著那堆零食山,又看看幾乎被搜刮掉一半的零食架。
「再怎麼喜歡吃甜食也不可能把這些全部解決掉吧?而且要是需要買這麼多的話為什麼不分批或早點來啊?扛不動很麻煩的吧。」我們可是只有兩個人要把這兩座……還有紅色瘋子正在試圖用手提籃弄出的第三座山帶走喔?太扯了吧。
「沒關係,店長有說她會過來幫忙拿。」
「居然是要靠人幫忙啊?」
「有什麼關係,店長都說要來了,裝弱讓她開心一下嘛!」紅色瘋子一手扶著裝滿零食的手提籃扛米袋一樣放在肩上,另一手推購物車,滿臉期待像等著去校外教學的小學生。「走吧,不夠的話再來──」
還要再來?你們是打算把世界上的零食在一天之內解決掉嗎?當心糖果餅乾的怨靈變成糖尿病來報仇!
一邊推著另外一台購物車,我跟上推一台加一籃的紅色瘋子腳步。前往結帳櫃檯的路上,每個經過的路人都會忍不住多看這幾座零食山兩眼。
過年辦年貨是很自然的事情,但不會有人一次扛著三座零食山回家的吧?更何況出來採買的還只有兩名男性,怎麼看都沒辦法跟三座零食山聯想在一起,也難怪會受到如此龐大陣仗的注目禮……真想裝死告訴所有投來視線的人我不認識那個幾乎搜刮掉架上所有零食的傢伙。
等結帳完畢、將買來的食物分別奮力塞裝成袋後,總共塞出五大袋滿到重死人的零食。好不容易放進推車帶出賣場門口,巨乳店長已經在那等我們了。
「等你們很久終於來了!」巨乳店長的抱怨語調笑咪咪的,根本很開心嘛。她迫不及待地一手一袋零食,等著我們把剩下三袋從推車裡拿出來好去還車。
購物籃在稍早結帳時已經被店員回收,因此剩下把兩輛推車合在一起後推去還,這作業並不困難,心底卻不知怎的升起一股不安。
威脅正在步步逼近。
無法言喻的奇特異樣感在我把推車送回集中區、朝巨乳店長和紅色瘋子走去時,更加的強烈──是他們身上會發生什麼不好的事情?還是我多心了?不,不對,感受越來越鮮明,就算想忽略也沒辦法──道不出口的焦躁與危機感,因眼前沒有反應的兩人而動搖。
得保持鎮定。或許是多心了。提起其中一袋零食,心底拼命叫自己不要去注意那份不祥感,我跟上巨乳店長和紅色瘋子的腳步。
「再不快點就趕不上幫影買東西的時間了,我有一──大堆想吃的東西呢!」提著兩大袋零食的巨乳店長還是健步如飛,能從語調輕易地想像衝在最前面的她臉上笑容有多燦爛。
紅色瘋子對此發出一聲驚呼:「可以買食材嗎?影不是每次都堅持自己來?」
「哼哼,是我提供了微笑當場地才有的交換條件!」流暢回應的巨乳店長沒有換氣也沒有停頓,看來她對這件事非常上心。
因為出借場地才特別開放讓巨乳店長準備想吃的東西嗎……只能先祈禱餐桌上不會出現得配胃藥才能吃的東西了。
思緒還沉浸在這,巨乳店長冷不防開口:「是說,一直跟在我們附近的就是影的妹妹吧?」
巨乳店長去檢查義肢那天,曾問過我小緣的事情。但紅色瘋子沒有跟她提過這件事,所以,要是紅色瘋子專注思考這句話,應該會有違和感才對。
但他只是輕輕點頭。
「她是小緣,協會長派來監督我的。」若是他身上有狗耳狗尾的話,此刻一定是耳朵和尾巴都垂下來的狀態。
「沒想到你會有被監督的一天呢。」巨乳店長淡淡道出感想:「果然是因為阿信比較特別嗎?」
巨乳店長的這番話中,帶有強烈的以前紅色瘋子從沒出過紕漏的含意。連她都有這樣的感想,就表示紅色瘋子的狀況確實很失常。
造成失常的原因是我的雙重身分、以及協會長那臭老頭對他講過的話。就算紅色瘋子沒有明說、也沒有怪罪於我的意思,有自知的我也該負起一點責任……
比誰都拼命的笨蛋,付出努力卻沒有得到任何回報、甚至完全不被承認,這種事情我無法接受、更不要說看著他被捨棄。至少不繼續惹事、免得紅色瘋子又被那臭老頭貼上辦事不力的標籤──理智非常清楚,但下一刻就破功了。
湧泉般源源不絕的不祥感,在心裡滾出一捲捲浪花──
「那裡,是不是……」感覺到什麼的巨乳店長和紅色瘋子一同回眸看往大賣場的方向──我的不好預感是正確的,還準到讓人厭惡的地步。
「冷冽在追蹤的就是那傢伙吧。阿信,我們先回去準備年夜飯等他……」信任同伴的紅色瘋子,就連去支援的念頭也沒想便開口提議──沒錯,冰塊臉究竟有多強多可怕我也明白,但那僅限咒術吧?若是對方避開他的咒術、武術又超強的話──
惡浪翻騰的不安感緊揪住心臟擰轉似難受,無法袖手旁觀。
對。
是我。
我得去。
不去不行。
對方的目標──絕對是我。
那就由我來解決。
無數想法浮於腦海,我沒有理會前面的巨乳店長和紅色瘋子,只是隨手把零食袋塞到紅色瘋子身上,返身就往大賣場跑。
「阿信?」「阿信!」
被我拋在身後的兩人同時大喊,但我不能回頭──回頭會讓他們也被捲進來,這種事情我不要。
「我有東西忘在賣場了,你們先回去!」隨便扔下一句話便加速衝刺,我跑進賣場裡,看見手扶梯便往上衝,直到找到通往頂樓的逃生樓梯和感應式頂樓門。
自知在賣場內狂奔很顯眼、打算強行入侵頂樓的行動更惹眼,很快我便聽見賣場工作人員跑過來,一面喊著「那裡禁止進入」、一面打算阻止我上頂樓──工作人員身上的感應卡突然飛過來,伸手便輕鬆接住。
冰塊臉式神之一的白姐姐璃音,正偷偷朝我招手示意那是她幹的──既然東西到手就沒問題,我可以繼續往上。
「謝謝!」顧不得其他事情,跟璃音道謝後,立刻伸手感應卡片開啟頂樓門,然後在來不及追上的工作人員面前重新鎖上。
頂樓人數比想像的還多。原以為只會有冰塊臉和他追蹤的對象,沒想到除了冰塊臉外,只有明顯被打斷監督任務的小緣跟式神琉天丸──沒有看見不認識的妖怪或幽靈的蹤影。
沒看見不表示不存在。讓心臟隱隱作痛的威脅感還在盤旋著沒有消失,這就是最好的證據。
跟在我身後穿牆而來的式神璃音,飛到我跟前背對著我,應該是在保護我吧?畢竟紅色瘋子現在不在身邊──該死,明明就知道要安分一點,偏偏一遇上事情身體就動起來了。
在不會帶給任何人麻煩的範圍裡面做力所能及的事情,這種尺度跟界線拿捏,我辦得到嗎?
要是問我為什麼不乾脆當作沒這回事、或是為何不把紅色瘋子一起抓過來,我自己也說不明白。但我知道,若紅色瘋子那傢伙帶著我來這裡,他絕對會被協會長那個臭老頭狠狠削一頓──沒事把保護目標往危險裡面帶的保鑣有多失格,就算不是協會領導也知道這有多不理智。
「少主大人請小心。」璃音伸出一手橫在我面前,語氣些微不安卻堅定。
究竟在警戒什麼?敵人在哪裡?正欲張口,冰塊臉便開口了。
「少主,先前我說過我在追一個很難纏的敵人對吧?它剛剛佔據了我的式神,還想用攻擊小緣的卑劣手段威脅夜徒交出少主。」道出對方目的,冰塊臉的視線集中在低垂著臉的琉天丸身上。「請小心,這傢伙很不好對付,我可能無法同時保護少主和小緣。」
彷彿綿綿細雨侵蝕傘布直到完全滲透般,緩慢但確實地啃蝕著什麼──讓我感到不適的源頭,是從琉天丸身上散出來的。
「是妖怪嗎?」
「是。不過氣息並不顯眼,所以很難應付……可能西刃也會屈居下風。」
「無所謂,我本來就不想讓他過來。」省得他還得顧及琉天丸而被各種限制。
無視掉冰塊臉那一臉「少主是在胡說八道什麼」的表情,我將脖上的迷你金色拆信刀解了下來。
以冰塊臉的立場,保護我頂多算是義務,但對紅色瘋子而言是責任。
之前才和三個四方位使確認過,應該繼續讓紅色瘋子保護我以降低自殘的惡性循環,卻又在非常時刻被我親手推翻,也難怪冰塊臉的表情會那麼難看。
還在準備之際,琉天丸抬起臉來就往冰塊臉衝刺──即使毫無預警,冰塊臉卻像早料到琉天丸會發動攻擊一樣,已經彈指施出咒文。
不愧是戰鬥經驗豐富、四強之一的北方使,跟來不及反應的我實在差太多了。
奇特的蛋清色細圓管狀光線如青竹絲般迅捷猛烈地朝琉天丸衝刺,在距離琉天丸只剩下一公尺時,以不科學的延展方式張出足以包進兩名成人的漁網,眼看就要封鎖住琉天丸的行動,網卻被他輕鬆揮舞的什麼弄散──
冰塊臉的咒術有這麼容易被破壞嗎?
還沒能思考出答案,視線可及之處揚灑出一道血。在我前方不遠、受了傷的正是冰塊臉。純白陰陽師服上的血跡無聲表明負傷處是左肩,攻擊他的琉天丸手裡有把似曾相識的太刀。
裂開的衣服底下看得到深淺不一的傷口,肯定是非常勉強才在千鈞一髮之際躲開的。
才剛接收到冰塊臉被攻擊的事,琉天丸以不尋常的反應速度扭過身、朝在他身旁舉劍備戰的小緣使勁揮劈,看不清的攻擊軌道在小緣的脖頸處迸發鮮血高噴之景。
通常的血是不可能會噴成那個樣子的──琉天丸一定是攻擊到什麼致命的部位,比如頸動脈──被狠狠劃傷的小緣按住脖子縮起身體,來不及反應便被琉天丸用非常粗暴的方式踹倒在地。
「小緣!」雖然是先被琉天丸攻擊的人,冰塊臉不顧自己也還在流血,馬上從衣內掏出符咒。「少主快逃──」
非常清楚自己沒有餘裕可以照顧到我的冰塊臉才剛開口,踹倒小緣的琉天丸冷不妨轉身朝冰塊臉突刺。
「冷冽大人──」伴隨璃音的尖叫,刀尖沒入冰塊臉身軀那一刻,我才察覺身體緊繃得無法動彈。
一切發生的太快,甚至感覺還不到五秒,面前的退妖師們就全被擊倒。頸動脈被劃開的小緣痛苦地縮成一團在地上試圖止血、被琉天丸攻擊的冰塊臉,正用身體承受那把原本是屬於他的太刀──
再這樣下去,不管是小緣還是冰塊臉都會被琉天丸身上的那隻妖怪給殺掉的。
意識終於跟上現狀之際,手上的拆信刀已然呈現出用來攻擊的大小、知覺亦逐漸恢復。
有著四方位使名號的冰塊臉能被制伏、甚至連咒術都被破壞,可見對手的實力有多驚人。就算紅色瘋子不在這裡、就算冰塊臉和小緣都無法保護我,我也必須靠自己完成些什麼。
我不知道、也不想專程去看我的前世到底殺過多少人。只是,如果這是我的前世欠下的爛債之一,那不讓與這份罪業無關的任何一人死掉就是我的責任。
注視琉天丸俐落地從冰塊臉身上拔出刀、血跡從陰陽師服的腹部處蔓延開,我握緊手中的刀。
這是現實。
盯向距離我只剩不到五公尺,被妖怪佔據中的琉天丸。不集中全力在他身上的話我一定會死。我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辦法打贏琉天丸身上的妖怪,但至少要幫冰塊臉他們爭取一點治療或重振旗鼓的時間。
我還不能死。
我還有非做不可的事情。
我寧願是死在紅色瘋子的刀下。
不管今後來多少敵人、出現多少來討債的仇家,已經決定背起那份罪孽、對受害者們而言充滿污穢讓人憎惡的這個靈魂會負起責任,把你們通通送去投胎、替前世贖罪。就算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也會做到這副身軀毀滅、靈魂消失為止──
所以。
對我的復仇,對著我來就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