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從斷崖下方湧上來,帶著濕冷與深不見底的氣息,影劍城沒有立刻出刀。
他的手停在刀柄上,指節微微收緊,目光鎖定那名自稱「白鷺 凪」的女子。
她站得不遠,距離恰到好處——既不構成威脅,也不讓人放鬆警戒。
那是一種經驗累積出的距離。
「你跟了多久。」他開口。
聲音平穩,沒有情緒。
白鷺 凪歪了歪頭,像是在思考這個問題是否有回答的必要。
「從你把那東西放出來之後。」她說,語氣輕得像在談天氣,「影子那一段,很吵。」
影劍城的目光微微一沉,她看見了。
不是戰鬥的結果,她指的是在那之後殘留的東西。
他沒有否認,也沒有追問。
風聲在兩人之間流動,帶起她白色的髮絲,露出頸側那一截乾淨的線條,她的氣息很奇怪,沒有刻意壓制,卻也沒有外放,像一把尚未出鞘的刀,像那種你知道它在,但無法確定它的長度與鋒利。
「名字不錯。」她忽然說,「不過你用得不好。」這句話落下的瞬間,空氣變得更冷。
影劍城沒有動,只是不疾不徐的說:「你是來找死的?」他問。語氣淡定到了讓人覺得可怕的程度。
不是威脅,是判定。
白鷺 凪笑了一下。
對她而言,這只是某種單純的愉悅。
「不是。」她說,「只是覺得你有點浪費。」
她往前走了一步、距離縮短。影劍城的身體沒有後退,卻微微調整了重心。
「你剛才那樣用刀,會先死在自己手上。」她看著他,語氣沒有任何修飾,「不是敵人殺你,是你那個影子會把你『吃掉』!」她玩味的特別加重了吃掉二字的音,還喊的特別大聲。
但依然逃不過這句話比任何攻擊都更準確的事實,至少對於現在的影劍城來說,她會是一個好的導師。
影劍城的呼吸停了一瞬,他沒有反駁,因為那是真的。
「你知道那不是我。」他低聲說。
白鷺 凪盯著他看了兩息,然後輕輕點頭。
「我知道。」她說,「但它也不是別的東西。」
她的視線落在他的影子上。
「那就是你,只不過那是你還沒徹底認識的你。」
風聲一瞬間變得刺耳,影劍城的手,緩慢地握緊刀柄。
這一次,他沒有壓下那股衝動,太刀出鞘,沒有預備動作,沒有多餘的試探,刀光在夜色中劃出一道乾淨的弧線,直取她的頸側。
白鷺 凪只是微微側頭。
刀鋒貼著她的髮絲掠過,斬斷幾縷白髮,落入風中,下一瞬,她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沒錯,是「消失」。
影劍城瞳孔收縮,腳下影子瞬間擴散。
【深潛於竄動的影海】
他整個人沒入地面的陰影之中,身形化為一抹流動的黑,從另一側破影而出,刀鋒反向上挑。
空氣被撕開,他反覆藉由影子在各個地方甚至半空中來回斬擊,但全部沒有命中。
白鷺 凪已經站在更遠處。
她的姿勢沒有變,只是腰間的布料微微晃動,像剛剛有什麼東西從那裡掠過。
「這個不錯。」她說,「至少你知道要藏。」
影劍城沒有回應,他的影子,沒有完全收回,黑暗沿著地面緩慢流動,像在試探範圍。
白鷺 凪看著那片影域,眼神第一次變得稍微認真。
「你在等它自己動。」她說,「還是你控制不了?」
影劍城的刀,再次抬起,這一次,他沒有直接進攻。
影子開始附著在刀身上,漆黑的紋路沿著刃口蔓延,像某種第二層的結構。
【於劍鋒消逝的界線】
他踏前,斬!第一道斬擊筆直落下。
第二道影裂緊隨其後,從另一個角度切入,封死退路。
白鷺 凪終於動了。
她的身體在瞬間前傾,動作不像閃避,更像是「切入」那道攻擊。她的手腕微轉,空氣中出現一道極細的弧線,沒有刀身,卻帶著明確的斬擊感。
下一瞬——「鏘。」聲音極輕,卻確實存在。
影劍城的第二道影裂,被切開了,不是閃過,是被斬斷。
他第一次露出明顯的停頓。
白鷺 凪站在他斬擊的內側,距離近到幾乎可以觸及。
她只是看著他。
「你太依賴那個了。」她說,語氣依舊平靜,「一旦它幫你補,你就開始相信自己真的完整。」
影劍城沒有回答,他的呼吸依然穩定,但影子,在微微顫動,他很清楚,她說中了。
也正因為如此——他沒有再出第三刀。
兩人之間,重新拉開距離,而風也在此時再次吹過。
白鷺 凪轉過身,像是已經結束了這場毫無勝負意義的交手。
「我暫時跟著你。」她說,語氣輕得像在決定今晚吃什麼,「不是因為你強,是因為你還沒壞掉。」
她停了一下,側過頭。
「至少現在還沒。」
影劍城站在原地,他沒有拒絕。或許他只是沒有理由阻止,而此時,白鷺 凪已經走在前面。
步伐不快,卻沒有回頭的意思,像是在確定一件事——如果他跟不上,那就到此為止。
影劍城看著她的背影,那個名字,在他心裡依然沉著。
不是因為熟悉。而是因為它像一把刀,正好卡在某個尚未癒合的裂縫之中。
他最後還是邁開腳步,跟了上去。
夜色之中,兩道影子被拉長,一前一後,卻沒有重疊。
兩人的行進沒有約定。
白鷺 凪走在前面,像是隨意選了一條路;影劍城則落在後方,距離始終維持在一個可以出手、卻不至於干擾的範圍。
比起同行,更像兩條暫時沒有分岔的軌跡。
第一天,她沒有問他要去哪裡;第二天,他也沒有問她為什麼跟著,他們之間唯一的共識,是不需要共識。
第三日午後,他們進入一片低地林。
樹木稀疏,地面覆著潮濕的苔,空氣黏重,聲音被壓得很低,影劍城的腳步放慢,視線掃過每一處陰影與可能藏匿的角落。
白鷺 凪依然沒有減速。
她甚至沒有刻意警戒,只是自然地走著,像在一條早已熟悉的路上。
影劍城開口了。「前面有東西。」
白鷺 凪沒有停。「嗯。」只有一個音節。
她毫不在意,沒有調整步伐,也沒有改變方向。
影劍城的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隨後道:「數量不確定。」他補了一句。
「那就確定。」她說,語氣平淡的很,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影劍城沒有再說話。
他知道,這就是她的方式,不是分析,而是直接進入結果。
霧在腳邊開始聚集,與之前不同,這次的霧帶著更明顯的流動感,像某種活物在地面爬行。影劍城的影子微微擴散,與地面的陰影接觸,試圖提前捕捉動向。
就在這時,第一道影形從側後方撲出。
不是正面,是死角。
影劍城的身體先動,腳步側移,刀鋒反手上挑,準確斬開那道突襲的軀體。
同時,他的影子已經向外延伸,封鎖另一側。
「右邊兩個。」他低聲道。
沒有回應。
白鷺 凪已經不在原地。
下一瞬,她出現在影群之中,她直接切入中心,她的身形在那一刻產生了變化。
額角,一道單角無聲生出,蒼白的皮膚上浮現出細細的紅色裂紋,從角延伸至半邊臉頰。她的眼白轉為深紅,金色瞳孔在其中顯得異常銳利。
沒有拔刀的動作。
她的手臂向前一送,手肘的血肉與皮膚開始竄動、抽搐,最後炸裂開,筆直的伸出兩把白色的刀刃,空氣被切開。
影形的軀體在她面前整齊分離,它們像「本來就該分開」一樣,被重新劃分。
影劍城的動作微微一滯,這種斬擊,沒有多餘的力量,卻比力量更直接。
影群開始反應,數道影形同時朝她撲去,從不同角度壓制。
她反而再往前一步。
第二道、第三道看不見的刃口在空氣中交錯,像無數極細的風,把逼近的影形切成碎片。
沒有殘留,沒有擴散,乾淨得近乎冷酷。
影劍城這時才動。
他的影子已經鋪開,黑暗在地面形成一層不穩定的域。
【如黑潮湧出的狂獵】
影刃自地面竄起,封住殘餘影形的退路,將它們壓入一個逐漸收縮的範圍。
兩種截然不同的戰鬥方式,在同一時間完成了合圍。
一個是「切」、一個是「吞」。
戰鬥很快結束。霧散去時,林間重新歸於安靜。
白鷺 凪站在原地,戰鬥姿態緩緩退去,角與手刀一點一點消失。她甩了甩手,像是在甩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你慢了。」她說。
影劍城沒有回應,他只是看著地面,他的影子,還沒完全收回。
比平時慢。
而白鷺 凪也看見了。
「你在等它停。」她說。
影劍城這才收刀。
「我在控制它。」他淡淡回應。
她笑了一下。「錯了,你是在等它願意被控制。」
這句話落下後,她沒有再多說。
兩人繼續前行。
傍晚時,他們看見煙,看起來不像自然升起的,感覺上帶著斷續與不穩的形態,像是有人在勉強維持。
影劍城停下,這一次,是他先開口。
「有人。」
白鷺 凪看了一眼那方向。
「快死了。」她的語氣沒有情緒,像在陳述天氣。
影劍城沒有立刻動,他觀察風向、距離與可能的威脅範圍,腦中迅速建立出進入、撤離與應對的路線。
「左側繞,從高處壓下。」他說,「我先——」
「太慢了。」
白鷺 凪已經走遠,一句話都沒有等他說完。
影劍城的手停在半空,那一瞬間,他沒有立刻追上。因為他知道她不會照他的方式行動,但如果放她一個人進去,變數會更大。
他低聲吐了一口氣,腳步一踏,隨後追上。
現場很亂,兩名受傷者,一人已經失去意識,另一人靠著樹幹勉強支撐,周圍有殘留的影形痕跡,顯示敵人還未完全離開。
白鷺 凪已經站在他們面前。沒有安撫,沒有詢問。
她只是掃了一眼傷口,然後看向林間更深處。
「還有。」影劍城落在她側後。
他第一眼看的,是人。傷勢、出血量、存活可能,答案很快出來。
……只能救一個。
這個判定,清晰而冷。
「帶一個走。」他說。
白鷺 凪沒有動。
「你選。」她回頭看他。
影劍城的視線,在兩人之間停留。
一個還有意識,但內傷嚴重;一個失去意識,但呼吸尚穩。
時間在壓縮,遠處的氣息正在逼近。
「這個。」他指向其中一人。
白鷺 凪沒有立刻行動。
她盯著他。
「另一個呢?」
影劍城沒有回答。
因為答案已經在那裡。
白鷺 凪笑了一下,那是確認、確認她沒有跟錯人,她轉身,乾脆地背起被選中的那人。
動作沒有一絲猶豫,影劍城則站在原地。
他的目光,落在另一個人身上,那人似乎還有一點意識,眼睛微微睜開像是想說什麼。
影劍城沒有靠近,更沒有開口,他只是看著,然後轉身離去。
夜色降下時,他們已經遠離那片林地。被救的人還活著。
呼吸微弱,但穩定。
白鷺 凪把人放下,開始處理傷口,動作熟練得不像第一次,影劍城站在一旁看著,他沒有學過醫術,他一直以來都只學如何戰鬥、揮刀。
過了很久,她才開口:「你變了。」影劍城沒有回應。
「之前的你,會站在那裡不動。」她說,「現在的你,會選。」
她抬頭,看著他。
「但你還是不敢承認那是你選的。」
風很輕,火光搖動。
影劍城的影子,在地面輕微晃動。
他低聲說:「那不是選擇。」
白鷺 凪沒有反駁。
她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那你下次就兩個都救。」
這句話,比任何指責都重,影劍城沒有再說話。
夜很深,風從遠處帶來陌生的氣息,他坐在陰影裡,手放在刀上。
這一次,他沒有去壓制影子,而是讓它存在。
那黑暗,在他腳邊緩慢流動,像是在等待什麼,也像是在證明他已經開始,學會讓它留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