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開元二十四年,長安。
大明宮含元殿的琉璃瓦在晨光中燃燒著金色的火焰。
裴玄策立於丹鳳門外的廣場上,仰頭望著這座他魂牽夢繞了十年的城池,胸腔裡翻湧著難以言說的情緒。他今年二十七歲,出身河東裴氏。那個自漢代便以忠義傳世的名門望族。三年前以明經科及第,在蒲州做了兩年縣尉,因剿滅山賊有功,被保薦入京,補授兵部主事。
今日,是他入長安的第一天。
城門緩緩開啟,晨霧中,車馬人流如潮水般湧入。裴玄策深吸一口帶著槐花香氣的空氣,提步走進了他人生中那扇最重要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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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的大唐,正處於它千年歷史中最耀眼的時刻。
開元年間,天下戶口突破八百九十萬戶,較武周末年幾近翻倍。關中的糧倉堆積如山,東南的絲綢塞滿府庫。長安城內一百零八坊燈火通明,西市的胡商、東市的茶肆、平康里的絲竹之聲,日夜不歇。詩人李白剛剛奉詔入翰林,正在宮中以生花妙筆侍奉皇帝與貴妃;邊疆的烽火雖時有燃起,不過是天可汗震懾四夷的餘威迴響。
站在長安街頭,任何一個初來乍到的人,都會毫不猶豫地相信:大唐,是這個世界上最強盛的帝國,而盛世,還將延續萬年。
裴玄策也曾這樣相信過。
直到他到了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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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部辦完入職手續,已是午後。裴玄策無事,在長安城裡信步閒逛,腳步不知不覺引到了東市。
東市是長安最繁華的所在之一。布莊、藥行、金銀鋪子鱗次櫛比,各色人等摩肩接踵。裴玄策在人群中穿行,心中尚在回味著今日所見的諸多新奇,便在一間茶肆門口停下了腳步,不為別的,只因肚子餓了。
茶肆共兩層,樓下已坐了七八成客,裴玄策挑了個靠窗的位置落座,要了一壺雀舌並幾碟小食。
正自出神地望著窗外的人流,樓上忽然傳來壓低的說話聲。隔著薄薄的木板地板,聲音隱約可辨:
「李相已決定了。韋堅的摺子,扣下來不報。」
「韋堅?他可是聖人跟前掛了號的人……」
「正因如此。」頓了一頓,「李相說,凡是與太子走得近的,都要……」
手指輕叩桌面的聲音,其餘的話,沒有說完。
裴玄策手中的茶碗停在半空。
韋堅,他認識。那是開元年間有名的實幹之臣,主持漕運改革,疏通了從江南到關中的水路,讓無數石糧得以順利北運,功績有目共睹。此人同時是太子李亨的心腹,兩人私交甚篤,朝野皆知。而那個「李相」:李林甫。
裴玄策在地方為官兩年,對這個名字早已如雷貫耳。當朝宰相,聖人心腹,手握中樞十數年,以「口蜜腹劍」著稱於士林。據說朝中凡有直言進諫者,無不被他尋機打壓;凡與太子親近者,輕則外放邊地,重則下獄問罪。可皇帝信任他,百官懼怕他,無人能動搖他分毫。
樓上的腳步聲移動,兩道身影走下樓梯,從裴玄策身旁經過,消失在東市的人流中。
裴玄策沒有抬頭。他只是盯著自己那碗已涼了大半的茶水,許久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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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裴玄策受邀去好友柳景明家中飲酒。
柳景明是他的同鄉,河東聞喜人,比他早兩科入仕,眼下在御史台任監察御史,雖是個從七品的小官,卻因在長安待了多年,消息格外靈通。
「韋堅的事,你知道了吧?」
酒過三巡,柳景明放下杯子,壓低聲音說。
裴玄策點了點頭。
「李相已在陛下面前遞了密摺,說韋堅與太子私下往來,有結黨之嫌。」柳景明苦笑,「你說可笑不可笑,太子監國,與臣下來往本是常事,這在哪朝哪代不都是如此?可到了李林甫嘴裡,就成了『圖謀不軌』。」
「陛下……」裴玄策斟酌著開口,「陛下信了?」
柳景明沉默了一會兒,才慢慢說:「陛下這幾年,心思不在朝政上。」
這句話說得輕描淡寫,卻重如千鈞。
裴玄策望著窗外院中那棵老槐樹,沉默了很久。他入仕之前,在族中老人的講述裡,玄宗皇帝是個怎樣的人?二十七歲誅殺韋后,剷除太平公主,親手從腥風血雨中奪回了李唐的社稷;開元初年,勵精圖治,廣開才路,才有了如今這三十年盛世。
可那個英明果決的皇帝,究竟去了哪裡?
「李林甫把朝堂上能說話的人,這些年差不多清乾淨了。」柳景明又飲了一口酒,聲音更低,「連諫臣的路,他也堵死了。有一次,他在朝上對百官說……」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回憶措辭,「『如今聖朝在位,下面的人只需奉行,何必多言?諸位看那儀仗前的馬,乖乖站著便有草料;若是亂叫亂動,當心被拉出去。』」
裴玄策慢慢放下了酒杯。
「他把自己比作馴馬的,把百官比作不許開口的牲口。」柳景明說,語氣裡有說不清是悲憤還是疲倦的東西,「而滿朝文武,沒有一個人站出來反駁。」
夜風從窗縫鑽入,吹得燈火搖曳。
裴玄策想起剛進長安那天,站在丹鳳門外望著那片金色琉璃瓦的自己,胸中懷抱的那一腔壯志。
他想,也許從那一刻起,那腔壯志便注定要與這個時代的黑暗正面碰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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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元二十四年,736年。
就在這一年,李林甫正式拜相,成為唐玄宗身邊權力最重的那個人。
就在這一年,玄宗皇帝開始將越來越多的政事交給宰相處置,自己轉而沉醉於音律、道術與後宮的溫柔鄉。
就在這一年,一個叫安祿山的粟特胡人,在幽州一帶嶄露頭角,開始了他漫長的晉升之路。
長安城依舊燈火輝煌,市井依舊笑聲喧天。盛世的表面,光滑如鏡,映出的是每一個人都願意相信的繁華。
但裂縫,已經出現了。
它像一道細微的紋路,從帝國最深處的根基悄悄蔓延,一年又一年,不聲不響。
直到有一天,整個大唐,都將在那道裂縫裡轟然碎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