廂型電視
娜娜打開折好的被子,小心翼翼的從竹編椅上起身。麗珠只要感覺到胸口上有重量就容易轉醒,娜娜多年來依舊不熟悉怎麼在這種時刻幫阿嬤蓋被子。
「不是跟你說別把電視關掉嗎?我沒有睡著。」
「我幫阿嬤蓋被子,沒有關電視。」
「現在蓋被子你是想熱死我嗎?」
「但太太上次說要記得幫阿嬤蓋被子。」
「可芬她又不是我親生的,怎麼會知道我的習慣,你是我請的,就應該聽我的話。」
娜娜轉了一下眼珠,視線停留在老舊的電視機上,一邊將剛剛攤開來的被子折好,一邊聽阿嬤罵番茄媽媽裡面新出來的角色多不要臉。其實她已經聽得懂電視裡陌生的語言,這段劇情跟阿嬤的話一樣重複不只一次了。
等待已久的電話聲打斷無限重播的劇情,麗珠總想要求娜娜能瞬間移動把電話拿來。
「家慶嗎?星期六你們幾點過來,上次來沒吃到的糖醋排骨這次我做給你吃。」
「媽,是我。」麗珠變臉的功夫一點都不輸蕃茄媽媽裡的演員,只是她的情緒不是演出來的。
「為什麼家慶的電話會是你接?」娜娜很害怕每次麗珠在語氣上瞬間的改變,讓空盪盪的房子裡變得更陰冷。
「家慶現在在開車,但因為是急事所以他請我打給妳。小凱今天在學校吐了,我們正在往醫院的路上,老師說很可能是被最近的流感傳染,星期六可能就不過去你那邊了。」
「這樣啊,小凱有沒有怎樣,沒關係你們好好照顧他。我的寶貝孫子到底去學校受了什麼苦啊,當初就說要選貴一點的私立學校。」
「可以幫忙把電話給娜娜聽嗎?」
「為什麼,有什麼是不能說給我聽的。」
娜娜無奈下只好打開擴音。
「是我,太太。」
「娜娜你這週本來要休假,但我們臨時不能回去陪阿嬤,請問你能不能改成下週再休假呢?」
「可是我已經跟朋友約好了,太太也說過不會再突然不讓我放假。」
麗珠把電話拿走,關掉擴音,將身子往旁邊挪了一點點距離。
「現在的外勞也不可靠。娜娜應該是交男朋友了,才會一直想休假。」
「也不能這麼說啦,她認真照顧你這麼久了,當然會想放鬆一下。」
「哪裡認真?剛剛還想偷關我電視。」麗珠等可芬回答的空檔裡翻了個白眼,眼珠的後面回想娜娜這些日子來做過不如自己意的事。「你們就是太操心我了,一兩天自己生活也不會怎樣啊。」
結束電話後麗珠不再滔滔不絕的講番茄媽媽的劇情,娜娜偷喵阿嬤的臉色,帶青色的眼睛僵滯在螢幕上。
播完番茄媽媽的時間剛好銜接黃昏市場開市,麗珠喜歡在這時候去買菜,基本上都只有熟人在市場裡,這時老闆通常會給比較便宜的價錢。
這幾年麗珠開始在買菜前打開冰箱,在一堆五顏六色的塑膠袋裡翻找幾天前的記憶,還得避開娜娜的注意。當這一切的計較可以換到攤販口中一句「阿嬤你記性不錯」,麗珠都會看向身旁也在挑菜的舊識們。
她沒算準今天秀英也去市場,兩人並肩走著,麗珠跟從前一樣討厭被勾著手。聚在公園裡聊天給老人家們日子裡調味,平常麗珠是很享受在這場聚會裡成為焦點,掌控對話中的主導權讓麗珠覺得自己從來沒變。
「今天在阿財那裡怎麼沒看到你,不是說家慶要回家所以要買肉。」桂玉這句話像小三在跟挖苦正宮一樣刺耳般,響亮亮的巴掌,麗珠腦裡的嗡嗡聲讓她短暫失去思考。
「麗珠跟你一樣嗎?她是我們當中記性最好的,早就買好了吧。」真想掐住添貴的油嘴皮,麗珠安定好自己的脾氣,必須表現出無傷大雅的大氣。
「家慶臨時有事,都跟他說過換一家更好的公司,這家總愛叫他出差去幫其他人處理爛攤子。」
「那是家慶能力好,像到媽媽,從小就是個聰明的孩子。」桂玉必須得吹捧自己,這是他們相處的固定模式。
「麗珠從年輕厲害到老,看他腿腳還是多麼利索。」添貴像融化的肉一樣灘在輪椅上,大冬天的卻全身在冒汗。
「不過這週末該誰來陪你呢?我聽婌樺說娜娜要休假。」秀英在一旁默默聽大家聊天,臉上笑容不多不少,每個舉動展現含蓄的氣質。麗珠每次都覺得秀英一開口就像在嘲笑她努力維持的得體。
「也不用人陪啦,我現在身體還好的很,大家太愛瞎操心了。」
「還是別太大意比較好,我們這個歲數不經碰,這週來我們家坐坐也好。」
「真的不用啦,頂多讓娜娜下次再休假也行,男朋友下週再約會也不會怎樣。」
「娜娜交男朋友了?麗珠你人就是太好,給她工作賺錢也讓她交男友,要是我早就把她趕回印尼。」桂玉避開一旁的外勞們,低聲附和。
「別這麼說,人家也是辛辛苦苦來工作,年紀又這麼小,我們做長輩的不要隨便改她們的休假,人家心裡也是會傷心的。」秀英扮演一輩子的白蓮花,麗珠認識她的時間都在找花瓣上哪怕一小點也好的腐敗。
「秀英果然不一樣啊,不愧是我們之中有上過學的。」真該掐住添貴的嘴,讓他知道什麼不該說。
「沒想到現在已經這個時間了。今天答應幫婌樺顧小傑,我要趕快去幼稚園接他。我先走了,你們繼續聊吧。」麗珠恨恨的看著秀英快速離去的腳步,就她自己有孫子嗎?小凱在台北上幼稚園,未來一定比留在這地方長大的小傑出息。
秀英離去後公園裡的老人們陸續回家,麗珠留到最後才走,身為聚會的主人沒有先離去的理由。
公園裡沒人後麗珠責罵娜娜年輕人的腳程趕不上自己,心裡滿是剛剛買的魚啊肉啊室溫下能放多久。
指揮娜娜把買好的菜放到冰箱的特定區域,娜娜問麗珠前幾天買過一模一樣的食材該跟今天買的放在一起嗎?今天全煮了吧,麗珠草率的回覆。
娜娜討厭面對過量的飯菜,這時候麗珠的親切帶著威脅,她總說哪有主人會夾菜給傭人,娜娜想起家鄉時幫家畜放飯的記憶。每次阿嬤都會忘記自己不能吃豬肉,她只記得先生喜歡的糖醋排骨肉該挑什麼樣的部位。
麗珠雖然開著電視,但還是不時看一下娜娜用保鮮膜裹住菜盤。明天不應該煮菜的,麗珠叮嚀自己要記得這件事。
娜娜週六就跟平時一樣,起床要比阿嬤還早,當麗珠醒來發現家裡只剩自己時,心裡暗罵娜娜不吭一響的離去,但比埋怨更淹沒她的是忘記怎麼獨自一人渡過生活的茫然。
麗珠開著電視讓房子裡至少有點聲音,番茄媽媽正演到小三裝可憐的哭訴,麗珠想跟娜娜一起罵角色,說了一大堆後發現只有電視裡的聲音回應他。
「我不是故意的」,角色哭得很假。
撥了幾通電話給家慶但都是轉接語音信箱,看來今天當真不太幸運。番茄媽媽演到妻子為了保全婚姻而拉攏婆婆時,麗珠心裡放掉了一些東西。可芬接電話了,她說小凱昨天發燒哭鬧一整夜,家慶顧他顧累了現在才能補眠。
麗珠一直覺得可芬不夠體貼,此時更想大罵他這個做媽媽的怎麼對小孩這麼不用心。番茄媽媽演到媳婦幫受到欺負的婆婆出氣。麗珠說自己一個人也很好,要可芬他們不用擔心自己。
掛上電話後,麗珠陷入回憶裡尋找之前兒子媳婦回來陪自己的週末,卻連一點片段都記不太起來。
秀英的出現讓麗珠再次感受到期望落空就像劇中做盡一切努力挽回老公的太太。意料之外響起的門鈴聲,麗珠一瞬間閃過無數個家慶抽空來看自己的劇情。
「這鍋子還是放在同一個地方啊,用了這麼久其實也該換了。」秀英在這家中就是個侵門踏戶的小三,太過放肆的自在。
「都是有感情的,怎麼能說換就換。」麗珠坐在圓桌邊,看著秀英在爐子前的背影,竟也重疊從前的自己。
「東西都是有壽命的,超過了還使用他們也不太好。」
「對啊,就像人一樣。」
「依舊喜歡吃蝦仁豆腐煲對吧?」
「那是老頭喜歡吃的。你帶的這些菜,沒一樣是我愛吃的。」
「啊抱歉,我都是帶之前你常買的那些菜,沒想到妳其實不喜歡吃。」
「當了媽媽就得慢慢忘記自己喜歡的。」
「我們已經到可以重新對自己好的歲數了,老了會越活越像孩子不是嗎?」
「那是妳。」
秀英熱好了一桌菜,反倒尷尬起不知道該坐在圓桌的哪個位子,麗珠用眼神示意她坐在自己旁邊。
「你每天都會幫隆大哥準備碗筷嗎?」
「不會。難得有那麼多他喜歡的菜,我想他會想吃。」麗珠其實恨,這時候該甩秀英一巴掌,這桌菜根本不是帶給她的。
「隆大哥離開後好久沒來你家坐坐,一切好像都沒變啊。」
「老頭走後妳也沒理由再來我家了不是嗎?」
「也不是這樣說,隆大哥走後妳變得越來越冷漠,其實我一直想再像之前那樣。」
「夠了吧,老頭人都走了,演戲給誰看呢?」看到秀英,就被想起老頭生前的那段種種,那些早該被一起火化掉的記憶。飯吃起來像在吞碎石般,吞下一肚子的腥。
麗珠俐落的送走秀英,鐵門關上的悶響,強制把麗珠按回現實,面對一桌子的菜,麗珠哭得像老頭葬禮那天。
麗珠不是在熟悉的沙發上醒來,周圍有濃濃的消毒水味。娜娜哭聲帶著印尼話,秀英不停的安慰他,兩種不同的語言在打架。
「怎麼沒跟你的小男友繼續恩愛啊?」
「我沒有交男友,拜託阿嬤不要把我趕回印尼。」
「沒交男友那你今天休假去幹嘛?」
「我的媽媽來臺灣找我,我很想她。」
「那為什麼不直接跟我講?」
「我怕我說想家阿嬤會生氣,然後就不讓我繼續工作。」
麗珠現在才回過神,看著眼前哭成一糰衛生紙的娜娜,也不過是自己剛認識老頭時的年紀。
秀英說目前還聯絡不上家慶他們,麗珠看著包紮後腫了幾倍大的小腿發愣。
「辦出院手續回家吧,醫院不舒服。」
「還在觀察期不能隨便出院,老人家一摔可能就會有很多後遺症,應該等家慶他們來後討論後續要不要安排其他檢查。」
「我自己可以決定,不用什麼都靠別人。現在也晚了你還是早點回家吧。」
「我有跟婌樺說一聲了,她也很擔心你,先讓我陪妳等家慶他們來吧。」
「你到底要看過我多少狼狽的樣子才滿意,是時候放過我了。」第一次看到阿嬤這個樣子,無助是不需要通過語言傳達的。
娜娜送走了秀英後,聽到阿嬤小聲的謝謝,她感到很陌生。
出院後家慶決定將麗珠接到台北一起住,雖然捨不得住了大半輩子的老家,最後還是答應了這個提議。
坐在輪椅上的麗珠指揮著娜娜收拾東西,搬家幾乎是要丟掉大半個自己,麗珠卻沒什麼捨不得。
娜娜聽阿嬤的話將一些還堪用的東西送給公園的老朋友們。
給秀英的東西,阿嬤看了很久,娜娜不明白為什嗎要給一個戒指空盒。秀英打開盒子後的表情,娜娜在番茄媽媽裡看過,那是老婆放下外遇老公後,強忍淚水的戲。
搬家前一天麗珠依舊去市場買菜,大家恭喜他有個孝順的兒子。問起她手上漂亮的戒指時,麗珠說那是出於愧疚而收到的禮物。
娜娜突然不認識輪椅上笑得更加燦爛的阿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