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夢見了一個不認識的女人。
她站在客廳,背對著我,窗外天還沒亮,整個空間灰灰的。
她慢慢轉過來。
四十五歲上下,長髮,右臉有一顆痣,臉很白,眼睛像哭太久那樣有點腫。她沒有看我,只是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憂傷,看著遠方,輕輕的走來走去,像在找什麼,又像只是捨不得離開。
醒來的時候,天才剛亮。
我坐在床邊喘了一下,旁邊的美玲也醒了。她看了我一眼,臉色有點怪。
「你是不是做夢了?」
「嗯。」
「夢到一個女人?」
我轉頭看她。
她的表情一下子更白了。
「長頭髮,右邊臉上有一顆痣,」她低聲說,「看起來很難過。」
我盯著她,背後慢慢起了一層寒意。
「妳怎麼知道?」
美玲沒有立刻回答。她只是把棉被拉高一點,像忽然覺得冷。
「因為我也夢到了。」
那天早上,我們誰都沒有再提。
我照常去上班,搭捷運,打卡,回信,開會,午休時坐在茶水間吃便利商店的飯糰。我好幾次想起那個女人,想起她站在廚房裡的樣子,可是到了下午,工作一忙,夢的細節就慢慢淡掉了。
晚上回家,美玲在炒菜。我站在廚房門口看了一下,流理台上也放著半顆高麗菜,切口新鮮,白白的菜心朝上。
「今天吃高麗菜啊」我說。
「對啊,洗洗手,幫我把盤子拿出來。」
我第二天,也夢見女人,但不敢問美玲。她也像是有默契的不提起。
後來,我有一段時間都沒再夢見那個女人。日子恢復正常。上班,下班,吃飯,洗澡,假日去大賣場補貨。夢像掉進水裡的石頭,一開始有聲音,後來什麼也沒有了。
沒想到,兩個星期後,我又夢見她了。
這次不是在客廳,是在一條山間的小徑,沒有街燈,只有月光。她慢慢的朝我飄過來,穿著跟之前一樣,素雅的白襯衫,淺灰色的長褲。
「妳是誰?」我問她
她沒有看見我,繼續往前,也沒回頭。我再走近一點。
「妳聽得到嗎?」
她像完全沒聽見。她不是不回答,她是根本不在我們這一邊。
醒來時,美玲已經坐在床上了。
「又夢到了?」我先問她。
她點點頭。
那幾天,社區開始有點不對勁。
大家都夢到了。
先是樓下早餐店老闆娘在跟人講,說她這兩晚老是夢到一個有痣的長髮女人,站在她家廚房裡,也不說話。隔天下午,警衛也說他老婆夢到同一個人。晚上倒垃圾時,七樓的陳太太壓低聲音問我們。
「你們有沒有做那個夢?」
美玲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陳太太靠過來,神神秘秘的。
「右臉一顆痣,表情很哀傷,好像要講什麼,可是講不出來。」
旁邊另一個太太立刻接話。
「我兒子也夢到了。他明明根本不認識那種年紀的女人。」
風從巷口吹進來,垃圾車的音樂還在遠遠響著。大家站在一排廚餘桶旁邊,臉色都不太好看。這件事已經傳開了。
有人說是集體中邪,有人說是附近以前出過命案,也有人說是不是社區哪裡風水不好。最後真有人報了警。
警察來做筆錄的那天,我也在管理室。年輕警員一邊記,一邊忍著尷尬。
「所以各位的意思是,大家夢到同一個女人?」
「對。」
「她有沒有做什麼?」
「沒有。」
「有沒有說什麼?」
「沒有。」
警員抬起頭,停了一下。
「做夢這件事,本身不犯法。」
旁邊一個阿伯火了。
「我們不是要抓她,我們是想知道她到底是誰!」
另一個警察年紀大一點,語氣倒還算平穩。
「我們先記錄。最近各位有沒有共同去過哪裡,吃過什麼,參加過什麼活動,都可以想一下。」
那之後,警察來了幾次,問的東西都差不多。
可是過沒多久,那個夢又消失了。
大家像鬆了一口氣,日子重新回到原來的樣子。連管理室貼的「如有異常夢境請主動通報」那張紙,都被住戶笑說太荒謬,最後被撕掉了。
誰也沒想到,兩個多星期後,那個女人又回來了。
而且這一次,夢見她的人更多。
連隔壁棟、對面巷子的住戶都開始說有夢。社區群組整天都在跳通知,有人貼符咒,有人貼廟宇地址,有人說晚上不要吃太飽,有人說睡前別照鏡子。
我第四次夢見她時,是在廚房。
我在夢中切著高麗菜,地板上也放著另一顆高麗菜。而她依然只是站在角落,不動的看著遠方。
我把這些告訴了來訪的警察。
負責這案子的老刑警姓許,五十幾歲,講話慢,眼袋很重。他坐在我們家沙發上,桌上放著美玲泡的茶,邊聽邊記。
「有幾個人都有提到高麗菜。」許警官說。
「是嗎。」美玲說
許警官抬頭看我。
「你們高麗菜都去哪裡買?」
三天後,許警官又來了。
那天下雨,他站在門口抖了抖傘上的水,美玲去拿毛巾,他卻先說話。
「找到關聯了。」
我跟美玲對看了一眼。許警官從公文袋裡拿出一張表。
「目前有記錄到做夢的住戶,九成以上,最近三個月都在同一家大賣場買過高麗菜。」
美玲皺起眉。
「高麗菜?」
「而且很奇怪,吃完那一陣子會夢到。停一陣子不買,就不夢了。過段時間再買,再夢見。」
屋裡安靜了一下,只剩窗外的雨聲。
後來警察沿著物流往上查,查到北部批發市場,再往上,查到一個山坡上的菜田。那裡有個老農夫,姓梁,七十多歲,背已經駝了,說話很慢。屋子很舊,屋外一大片填,種著一排一排高麗菜。
許警官帶我一起去,是因為我算最早報案的人之一,也因為我堅持想知道,那個女人到底是誰。
梁老先生看到警察,沒有太意外。他坐在矮凳上削菜葉,手很粗,指甲縫裡都是土。
許警官問他。
「那些菜,都是你種的?」
「是。」
「你太太過世多久了?」
老先生手停了一下。
「一年多。」
許警官把照片放到他面前。那是警方根據大家描述畫出來的女人像,長髮,右臉一顆痣,眼神很安靜。
老先生看了很久,眼睛慢慢紅起來。
「是她。」
他低下頭,像忽然老了更多。
「她活著的時候,我們一起種高麗菜。她走了以後,我每天都在想她,回到家想她,種菜時也想她。」
看起來,農夫把思念,種進了高麗菜田裡。我心裡想著。
「那你知道,吃了你菜的人,會夢見她嗎?」許警官說。
老先生一臉不解。
「我要是知道,我每餐都吃高麗菜。」
我站在旁邊,心裡忽然一陣發空。覺得難受。
一個人太想另一個人,想到連地裡長出來的東西都沾了那份思念,然後這份思念被送上貨車,送進倉庫,送進賣場,最後進到一個個陌生人的家裡。
我們吃了思念的高麗菜,夢見了他思念的老婆。
那天回程路上,我一直沒說話。
車開下山,美玲打電話來問我到哪了。我看著窗外一片一片退後的菜田,忽然很想回家。
「查到了嗎?」她問。
我沉默了一下。
「查到了。」
「那個女人是誰?」
「是一個太太。」
美玲那邊安靜了幾秒。
「她是不是很想回家?」
我握著手機,想起夢裡那個總站在廚房裡的身影。
「嗯。」我說。
那之後,大賣場那批高麗菜全都下架了。社區裡的人也慢慢不再做夢。群組重新安靜下來,早餐店照常開門,垃圾車照常進巷子,警衛照常坐在管理室裡看報紙。事情像是結束了,又像根本沒有發生過。
只有我偶爾經過市場,看到一整排堆起來的高麗菜,還是會停一下。
我會想起那個女人站在廚房裡的背影。
有一天晚上,美玲在廚房煮湯,回頭問我。
「今天要不要加高麗菜?」
我站在門口,看著砧板,過了兩秒才說。
「不要吧。」
她看了我一眼,沒有多問,只是點點頭。
「那我煮白菜。」
我嗯了一聲。
湯滾了,白煙慢慢升上來,窗外剛好起風。那一瞬間,我忽然覺得,這世上最可怕的東西,也許不是鬼。
是太想念另一個人。
想念到,連一顆高麗菜裡,都吃得出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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