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皆道,銜雨真君這輩子做得最錯的一件事,便是在那場連綿三月的急雨中,撿回了那個毀掉他半生的命中煞星。
茶館內,眾人議論紛紛。
一位白髮幡然的老者抿了一口茶,啐道:「話說紀時雨那妖道,曾經不也挺風光的嗎?不知怎麼的,竟落得這般下場。」
「紀時雨?誰啊?」一位書生一臉茫然。
那老者望了那書生一眼,揮了揮手道:「便是一個喪心病狂,狼心狗肺的妖道罷了。」
又見那書生一臉困惑。
老者歎道:「唉,這事如今也沒幾個人知曉了。年輕人,你若生的早些,便會知曉何謂『雨落驚蟄,萬劍朝宗』。那紀時雨過去可是個驚才絕豔的謫仙人。」
那書生蹙了蹙眉:「他既這般文采斐然,正史中怎會沒有記載,我又怎會不知?」
老者抿了口苦茶,渾濁的眼映著茶水裡的殘渣,淡然道:「記載?年輕人,筆在誰手裡,史書便寫誰的好。那些坐在金鑾殿上的貴人們,總有些東西是不想讓你們瞧見的。至於紀時雨⋯⋯」
他放下茶杯,發出輕微的磕碰聲:「真相這東西,比這茶沫子還不值錢。世人想聽什麼,上位者就給他們寫什麼。若是他們不想寫,你沒讀到,也是理所當然。」
書生一時語塞,不作答。
「先生,你可曉得這號人物?」一位全身上下插金戴銀,綾羅綢緞的小姑娘忽地對坐在茶館中央的說書人喊道。
說書人原本有些昏昏欲睡,一聽有人喊他不由得嚇了一跳,一看又是個衣飾華美的大小姐,忙陪笑道:「姑娘是想聽何人的故事,若老朽知曉,自當講上ㄧ講。」
「你可知紀時雨?」
說書人的笑容頓時僵了一瞬:「⋯⋯紀時雨?」
「是啊,這紀時雨若當真如此厲害,又怎會如今毫無記載,為人所唾?」
說書人握著折扇的手緊了緊,待要開口,猛地瞧見那姑娘嬌美的臉龐,不由得一愣。他端詳著那姑娘一雙天真無邪的美目,輕嘆著:「像,真像。」
姑娘有些疑惑:「怎麼?」
說書人忙道:「無事,無事。」
他抹了一把臉,摺扇「唰」地一聲展開,語氣變得深沉:
「姑娘既然想聽,那老朽便獻醜了。
那年,正值春時,百花齊放。
是個不可多得的太平盛世。
當時天下剛趨於平定,國家因經歷戰爭而國力衰弱。
新一任帝君上位後即發現了這個問題,為化解隱患,帝君下令解除妖界和人界間的部分結界。妖族自古和人界不合,邊境常有紛爭。
這一下令,自然引起人妖兩界的諸多不滿。反抗聲如潮水般氾濫。可帝君卻依舊堅持。
若人界與妖界流通,不只互通有無,豐盈國庫,民生物品也可互相供應。更何況雖說妖族是少數民族,實力卻不容小覷。
和妖族紛爭產生的國力損耗可不是鬧著玩的。
部分結界消除後,歷經長時間的爭執和摩擦,如今也總算是能看到人類在妖界設肆通商或妖族在人界生活的身影了。
銜雨真君便是個例子。
銜雨真君也是個奇人,生而為妖,竟去修了仙。
於是妖族稱之為背叛,人類稱之為異類。
眾人表面上不說,心裏的鄙夷卻是溢於言表。
想歸想,真君功績顯赫,他們也只能在背後抱怨著。
這日,真君凱旋而歸。
鏡花水月閣外,萬人跪迎銜雨真君歸來。
空中花瓣紛飛,撫上眾人帶著笑意的臉龐。
銜雨真君立於雲端,俊美的臉上掛著恰到好處、如春風般溫和的笑意。
那笑容分寸極準,一雙琉璃金的眸子裡,悲憫中帶著疏離,像是這世間最精緻的一尊玉像,挑不出半點瑕疵。
花瓣拂過他的指尖,香氣襲人。
眾人皆在笑,彷彿發生了什麼天大的喜事。唯有他在低頭看向鏡花水月閣下的深潭時,眼底那抹練習多時的神性,才在無人察覺的瞬間,流露出一絲蒼白的虛無。
萬人齊呼,聲震雲霄。
真君足尖輕點,自雲端緩步而下。
他每踏出一步,腳下便有點點水光如蓮花般綻開,消散在漫天落花之中。
額間一枚溫潤潔白的額墜使他清麗脫俗的臉龐更添一番風姿。
那絳紅色的狐尾在黑袍下若隱若現,非但不顯妖異,反而帶著一種不可方世的尊貴。
「恭迎真君凱旋!」
呼喊聲潮水般湧來。真君微微頷首,每一根髮絲都透著聖潔與悲憫。 那雙含情目掃過一張張狂熱、崇拜、甚至是虔誠的臉龐。他笑得眼波盈盈,像是承載了這世間所有的溫柔與希望。
誰也瞧不出這笑容有什麼不妥。
一襲黑袍在風中翻湧如墨,掌中白骨扇冷香幽微,分明是踏著萬千朝拜而來,卻像是獨自行走在荒蕪之境。
他穿過跪伏的人群,黑衣墨袍獵獵作響。
此時的他,是守護蒼生的神,是熄滅戰火的雨。
他就該是這副模樣,站在這最高、最美的地方,受盡萬世香火。
紀時雨,人稱銜雨真君。
銜雨真君是為妖,天賦異稟,才華洋溢。
其美談遠播修真界大江南北,人人口中皆是那位身著黑袍、救苦救難的謫仙。
可這份驚才絕艷,卻成了鎖住他天性的第一道枷鎖。
他在妖界年齡也約莫十來歲,正該是山林間最放浪形骸的年紀,
卻已身披黑袍,受萬眾矚目,在那眾星拱月的巔峰,學著如何憐憫蒼生。
那身黑衣墨袍看似輕盈,披在他肩上卻重若千鈞,壓得那原本該在山林間跳躍的赤狐,連呼吸都得合乎禮法。
外人看他,是穩重如山的少年真君;
唯有他自己知道,那副名為銜雨真君的皮囊下,藏著一個早已在名利場中老去的、十來歲的靈魂。
他朱唇微啟,溫文儒雅的道:「承蒙各位接待,不才無德無能,諸位不必如此客氣。」
煥晦掌門輕拂寬袖:「真君亦不必如此多禮,銜雨真君除魔衛道,保我人民,談何無德無能?」
「是啊,銜雨真君當真慈悲為懷。」
真君不語,只輕輕笑著。
一位俏麗女郎信步而來,全身上下散發著不容侵犯的傲氣。
她隨手拂開了擋在紀時雨面前、那些試圖更靠近真君一點的狂熱信徒,眉眼一挑,便壓住了周遭的喧騰。
「好了,你這些時日也累了吧。早些休息為好。」
聽到這聲「休息」,真君眼底那抹緊繃的神性才終於鬆動了半分。他看向女郎,那抹笑意真假難辨地深了些許。
他微微一笑「如此多謝師姐了。」
隨著沈重的殿門轟然合上,周遭排山倒海的歡呼聲被徹底碾碎在門縫外。
鏡花水月閣內,幽美而靜謐。
琉璃下的水潭深不見底,柳枝撥弄著停擺多時的心弦。
紀時雨姿態端莊的進了殿內,在轉身的瞬間,踉蹌了一步,伸手扶住冰冷的白玉柱。那雙曾在雲端悲憫蒼生的含情目,此刻只剩下濃得化不開的倦色。
外頭好不容易散去的雲層又重新匯聚,厚重的灰色烏雲密布。
下一刻,豆大的雨點自蒼穹砸了下來。
「下雨了。」他緩緩吐出一口氣,
指尖貼著冰涼的琉璃,眼底閃過些許茫然,
那些排山倒海喊著「恭候真君歸來!」的聲音似乎還在他耳邊繚繞。
他在鏡花水月閣的琉璃地上,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彎下了腰,如同凋零枯萎的花兒,臉上再無半點表情。
「真君歸來⋯⋯」他喃喃著,無數繁瑣複雜的心緒盤踞腦袋。
那雙看過萬千生靈塗炭的眼,既無悲憫,也無恨意,只有一片望不到底的虛無。
他垂下眼睫,看著潭中倒影。那倒影太過完美,竟讓他生出一種錯覺,彷彿只要這場雨停了,連同這副尊貴的皮囊也會一併消散在風裡。
他就一個人在鏡花水月閣內,
望著雨,聽著雨。
雨聲連綿,沖刷著時間,帶走了最後一絲溫度。
忽然,殿門砰地被打開,先前那位俏麗女郎手托著一盤糕點,走了過來。
「行了,這兒沒外人,端著那副死人臉給誰看呢?」
他微微一笑:「師姐。」
女郎名為昭鳳,靈澤宗掌門人。
昭掌門性子豪爽,生的標緻俏美。
初時眾人只道靈澤宗在這嬌滴滴小姑娘的治理下,很快便會覆滅。
但當昭掌門顯露出她那卓越嫻熟的修為和不容質疑的氣場後,那些閒的發慌的嘴都閉起來了。
昭鳳從不與人多費唇舌,她並不只是個擺著好看的花瓶,靈澤宗在她的治理下混得風生水起,有聲有色。
但縱是如此,有時也仍會有些無賴抓著「女子無才便是德」的理由說三道四。
「師姐什麼?回來了就好好休息。」昭鳳放下木托盤:「喏,你愛吃的。」
他揀了一塊桂花糕:「謝謝師姐。」
「怎麼覺得每次跟你說話都這麼尷尬。」她抱怨著。
「對了,你這回應該能休息久一點吧?上次水鬼那事不是鬧挺大嗎?」
他垂下眼簾,咬了一口糕:「確實是許多百姓受其所擾,那兒生意暫時停滯,所幸並無傷亡。」
她點了點頭:「那便好。」
「對了師姐,我明日要去下修界。」
「唔⋯咳,下修界?不是才剛回來,也應該讓你休息一下吧?」
他攤了攤手,無奈道:「沒辦法,事多。」
昭鳳哼了一聲:「那些上修界的老頭真是煩人,一點小事自己懶得處理就隨意指派人,還像是在傳聖旨似的。」
「師姐⋯⋯注意言辭。」
他乖巧的歪了歪頭,墨色髮絲順著動作滑落,微微蓋住毛茸茸的絳紅耳尖,琉璃金的眼眸中泛著瘮人的笑意:「總要體諒他們的對吧?畢竟我年紀尚小,閱歷不足,呵呵。」
昭鳳不由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果然是隻狐狸!
「別,你別笑。我真覺得你會趁月黑風高去拆了他們的老巢。」
「我像是會做那種事的人嗎?」
「⋯⋯」
你別說還挺像。
昭鳳看向外頭的暮色:「行了,別鬧了。你明日便要出發,今晚就早些歇了吧。」
作者有話要說:
不好意思( ;´Д`)作者第一次寫小說,可能會比較生硬,請大家多多包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