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春天登場的艋舺國際舞蹈節是年度首場舞蹈盛會,已被看成是台灣當代舞蹈創作的櫥窗展現。2026年舞蹈節,我看了國際交流單元、及策展人A、B套節目,大多是台灣青年編舞作品,以及一個日本當代舞踏。
台灣編舞的作品當中,4支獨舞(階段呈現)都在講述現代人孤單況味、照見個人內在思索、試圖處理現代人與環境和未知的處境。
黃至嘉的瑪麗系列發展了好幾年,今年在劇院舞台上搬演《MARY李/瑪麗LI》,舞者服裝、配件和舞台裝置,是鮮明的黑色和紅色對比。整體營造冷冽的空氣很都會,作品藉移動,反思全球化。從天而降的紅繩給空氣增添一點濃烈的氣味,這條紅繩到了後段,在舞者的甩動下,又多了聲音,給空氣增加層次。現場音樂演奏,拉緊表演情緒。

陳薇伊《迴身》邀全體觀眾上舞台,她戴上頭套,面對舞台前方獨舞。究竟是對著傳統定義的舞台前方觀眾?或刻意對實體群聚到舞台上觀看的觀眾,製造迴身的印象?眾人圍著身材細瘦、不見面容的舞者,見她傾身傾聽自己的身體,她還刻意在黑暗舞台上,將自身拋向觀眾,讓觀眾也感受她的身體(我所在位置沒有碰觸到她)。結尾時,她親自送別,將觀眾從舞台上請出舞台。舞者再次向觀眾拋出身體的訊問,孤單的人能夠實體感知身體在各種不同狀態的重量嗎?
「藝術報國」團隊總監陳柏潔一人在舞台上呈現where do we go from here(她希望正式作品發表時不會是獨舞)。舞台上有盆栽,呈現出生活空間。舞台底部以鏡子反照觀眾席,放大她所處空間,也拉近觀眾,直視她質問個人生命經驗。她以攝影機即時追蹤舞動的身體,存在感很實在,而又不時抽象的與觀眾互動,使得她的身體沒入空無。在實存感和空無之間,讓我們看到她勇敢提問,繼續追求究竟我們往何處去,但她是否能得到具體答案,不得而知。
嚴婕瑄《無明之後》邀葉書涵擔任獨舞,舞者在簡單的舞台燈光下,手腳四肢飛散的動作,有力同時有節制。她的表演動作擴及臉部,數度大力無聲吶喊的誇大表情,傳達內心波瀾動盪不安,但形體控制得宜,身心學習與矛盾不安相處,令人訝異年輕創作者及表演者呈現出來的成熟心境。葉書涵的表現十分突出。

大量哲思四處迸發,身體處方團隊的編舞莊博翔將其推往另一個方向,不只是內心戲,他讓舞者的身體像獨立的有機體(不必然是智人),二名舞者的身體線條像萬花筒幻化轉動;又利用燈光投射的效果,突顯身體肌肉自成想像的生物舞動。強烈的視覺風格,想像力豐富,是令人期待的新生代編舞家。

另一個思考型的創作者吳依凡《末日舞會》,融合個人擅長的探戈和當代舞蹈,從「當世界歸零,你還願意跳最後一支舞嗎」出發,她與二名舞者營造出暗黑末日情調;並提問:藉由科技,能讓疏離的人與人之間關係更靠近嗎?反思AI科技,採用口語旁白,擬人化直白的講出,沒有形體、卻熟知使用者習慣、並且成為得力助手的AI一直在一旁窺探、感知,狀似是與使用者最貼合的關係,卻是需要電力、網路、伺服器等裝備俱全才能上演的一個虛擬角色。但此時我們離身邊真正的人的關係已經有多遠了呢?
蔡宏義與優尼客當代馬戲團的《假想敵》,兩名表演者蔡宏義、楊峻毅受馬戲訓練的身體,不論舞蹈、雜技,跳躍、旋轉、推拉,平衡、飛越,隨手捻來,協調動作從容美麗。將現代人的處境入戲,他們將當代馬戲演成舞蹈戲劇,普同性不受侷限。

近年來積極往國際發展的君舞蹈劇場《徑》,運用運動元素,舞台上就是徑賽操場,起跑、競賽。由於呈現只有10分鐘,僅能讓我們看到他們的發展方向。人在運動中的身體,以及為何運動背後的多重動機,可以挖掘的意義有很多層次,編舞的下一步是觀察重點。
郭爵愷繼續發展作品《搏筊》,舞者擲放大尺寸的筊杯,有時他們自己成了筊杯,像是被擺弄的木頭筊杯,象徵意義十足。人可以展現出於自願的意志,也可以隨神諭行動。這個短作呈現,充滿動感,採用我們熟悉的民俗元素,具文化特殊性。徐尉庭作品《觀》同樣採用民俗元素,他在廟裡長大,有近身觀察乩童起乩的經驗,看到人的身體可以轉為單純的載體,他進而有意探索身體與精神之間轉換的那個臨界點,是怎麼回事。他以群舞的方式呈現,舞者擺動身體的方式令人聯想陣頭,他的創作脈絡令人聯想雲門鄭宗龍《十三聲》。

巧合的是,應邀演出的日本編舞家我妻惠美子素來研究日本文化歷史,近年著重重新詮釋傳統意象與地方文化,讓我們看到作品源自傳統的當代舞踏表演。她在舞蹈節呈現的作品《天水—Hell》(選段)受北齋漫畫啟發,結合舞踏和職業摔角,這樣強烈的身體對話,確實是少見的劇場經驗。台上摔角演員數度真的動手、將對手摔倒地板,劇院裡觀眾一再發出驚呼聲。當舞踏演員現身時,他們的角色後面的文化符碼讓我看到自己對傳統日本文化所知甚少,不清楚動物/狐狸在傳說故事裡的意義。我一面看著同時也上台擔任舞者的我妻惠美子的當代舞踏,注意力一直在台上的現場演奏音樂,兩名樂手使用簡單的傳統樂器(包含來自保加利亞的一種類似風笛的古樂器)、及打擊樂器,演奏的音樂曲風很是當代。觀眾眼睛看到的是臉上身上塗白粉、很東洋味的舞踏舞者,耳朵聽到的是簡單配器、樂音走向寫意的當代音樂。取材傳統和地方傳說,很文化特殊的表演藝術,在形式上,也找到了和觀眾的共通性。

以上我有感分享的片段,主要是在曉劇場裡演出的作品。艋舺國際舞蹈節的演出散落不同場地,整體豐富性在我有限的時間無法一一走遍。2026舞蹈節有來自日本、多哥、西班牙、印尼、俄羅斯及台灣共計30組團隊參與。在策展人單元演出劇院裡,滿座的觀眾席間可看到出席舞蹈節的各國專業人士,聚集關注這個展現台灣當代編舞的櫥窗,看到台灣年輕世代的創作和當代身體新樣貌。
作為國際交流的一個舞蹈平台,舞蹈節也邀其他國家的平台夥伴對話交流,今年兩場講座分別邀請英國倫敦舞蹈和表演中心The Place節目策劃與製作總監Christina Elliot、及以色列國際獨舞節總監暨藝術總監Mariama Engel參與對話,打開大家對國外舞蹈節目安排和活動策劃的認識。我聽了以色列Engel和艋舺舞蹈節策展人鍾伯淵的對話,Engel誠懇的講到自2022年以色列發動戰爭以來(對巴勒斯坦進行鋪天蓋地的種族滅絕,至今持續攻擊伊朗、黎巴嫩),以色列藝術家在世界各地遭到抵制,外在環境嚴峻,她認為藝術節可以擔任橋樑,不同的人們來此相遇,在平等的基礎上溝通國與國的關係。她持續相信,藝術節可以帶給人們希望,人們來參加活動,感覺不孤單,堅信和平是可能的。
我反對以色列極右政府,但從陸續接觸過的以色列作家、藝術家,知道以色列社會有擁抱多元文化差異的底氣,這個國家的組合本身就具移民性格。如同Engel有意邀請包括伊朗藝術家等各方背景創作者齊聚交流對話,我們都想看到各領域藝術家勇於表達,衝破大環境壓迫在我們個人身上造成的無力感。在變動環境下,面對當今局勢,舞蹈節/藝術節可以作為「聲明」, 辯證、甚或提出我們可以做些什麼。藝術好玩的地方,不就是在創意採用直敘、隱喻、轉借等等形式,表達空間無限大。舞蹈節/節慶活動讓人們來此相遇,在跳舞之外,我們感知差異要被包容,生活的冷冽以及存在的孤單可以被溫暖,然後發現,我們跳舞,所以我們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