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近日劇《長假》在某串流平台上映了。
點開來重看時,心裡先浮出來的,其實不是懷舊,也不是想驗證這部平成年代的經典日劇到底有沒有過譽。我比較像是在確認一件事:30年後,我還會不會被這部戲打動?結果很快就知道了。會。而且不是那種年輕的溫柔回想而已,而是這一次重看,在某些段落裡,我還是會被劇情和人物的情感撞到。看到後來,甚至會忍不住想,30年後,小南和瀨名是否還住在那個城市裡,他們過得還好嗎?
我知道這個問題有點傻。戲演完了,角色的故事也停在那裡。可《長假》奇妙的地方就在這裡,它不是一部看完就結束的戲,它會讓你把角色帶進自己的生活裡,讓你在很多年後,還會替他們多想一下。年輕時看,容易被木村拓哉和山口智子的魅力吸住,也會對那種90年代都會愛情的氣味著迷。可是到了現在這個年紀再看,感受明顯不一樣了。《長假》不再只是一個戀愛故事,而是兩個人生突然失速的人,怎麼在彼此最狼狽的時候,把日子慢慢撐過去。
《長假》的故事其實並不複雜。婚禮當天被新郎拋下的葉山南,穿著白紗,帶著荒謬又難堪的姿態,闖進了瀨名秀俊的生活。一個是年紀稍長,外放、熱鬧,表面上總像撐得住一切的女人,一個是敏感、有才華,卻還沒準備好面對世界的年輕鋼琴家,陰錯陽差住到同一個屋簷下,從互看不順眼,到慢慢成為彼此最重要的人。

兩人相處的「時間感」
今天回頭看《長假》,我最喜歡的,還是它拍兩個人相處時的那種時間感。它不趕著把曖昧變成戀愛,也不急著把挫敗翻成勵志,影集很耐心地讓你看見,小南和瀨名怎麼一點一點走進彼此的生活,也走進彼此的心裡。放到現在看,這樣的節奏其實很難得,現在的戲劇一開始就急著交代設定,急著堆衝突,急著讓觀眾上鉤(又是演算法的鍋),可《長假》知道,感情不是靠一兩場大戲就能成立的,真正打動人的,往往是那些看起來沒什麼,卻能夠慢慢留在心裡的片刻累積而成。
山口智子演的小南,實在不是那種一眼就討喜的女主角,以今天的眼光來看,她甚至不是那種界線清楚、分寸穩妥的人。她大剌剌、嘴硬、逞強,常常在明明已經受傷的時候,還硬撐出一副沒事的樣子。可也正因為這樣,她不完美得很有人的氣味。她的笑裡有疲憊,她的熱鬧裡有失落,明明已經站在崩潰邊緣,還是努力把自己撐成一個看起來沒那麼慘的大人。年輕時未必完全懂得這種角色的魅力,可到了一定年紀再看,會明白她身上那種撐著不倒的樣子,其實很動人。山口智子最厲害的,也正是讓小南的狼狽和明亮同時成立。

木村拓哉的瀨名也是。年輕時看,先看到的是他的安靜和好看,現在再看,反而更在意瀨名身上那種還沒真正長成的狀態。他不像後來木村拓哉常演的那種篤定型主角,瀨名比較像一個還在尋找自己節奏的人,他有夢想,有才華,卻不夠肯定,也帶著一點退縮,那種未完成感,其實很像許多人年輕時真正的樣子,對未來有想像,卻也怕自己根本走不下去。
也正因為如此,《長假》真正迷人的,不只是它拍一段愛情怎麼開始,而是它讓你看見,兩個原本各自失衡的人,如何在朝夕相處裡,慢慢找到重新面對生活的節奏。

不能說破的「曖昧感」
《長假》最好的地方,是北川悅吏子沒有把小南和瀨名寫成互相拯救。裡面當然有愛情,可是在愛情出現之前,更先出現的是陪伴和理解。那不是一見鍾情,也不是命中註定,而是你剛好看見了我最糟的樣子,卻沒有立刻轉身走掉。也因為如此,《長假》的感情動人,從來不是因為它把「愛」說得多麼明白,而是因為它一直停留在那個還不能說破,也不必急著說破的地方。
北川悅吏子的編劇功力,也正是在這裡,她很懂得怎麼寫那種不能說破的空氣。她不靠大事件推動劇情,也不讓角色用太重、太滿的台詞去說明情緒。反而常常是在那些看起來不那麼戲劇化的瞬間,把感情寫得很輕,卻很深。一起吃飯,坐在沙發上鬥嘴,隨口一句像玩笑又像認真的話,或者一個表面平淡,心裡其實已經悄悄移位的瞬間。感情也就是在那裡,慢慢長出來的。

《長假》最著名的台詞,是「人總有不順利或是疲倦的時候,在這時候,就把它當成是上天賜給我們的假期。」這句話之所以會留到今天,不只是因為它好記,而是因為它剛好長在這段關係裡。換一部作品說,可能會像廉價安慰;可放在《長假》裡,它反而變成一種很溫柔的情緒底色。因為小南和瀨名能夠靠近,本來就不是在彼此最好、最發亮的時候,也正因為人生暫時失速了,他們才有機會在那段像假期一樣的空白裡,看見彼此,陪伴彼此,然後讓那些原本不能說破的情感,慢慢有了形狀。

現在無法複製的「空氣感」
為什麼這部平成年代的戲,現在看還是那麼好看?不只是因為主演卡司太強,不只是因為北川悅吏子的劇本寫得好,也不只是因為主題曲「LA・LA・LA LOVE SONG」太經典,這部日劇還有一種更難複製的東西,就是它整部戲瀰漫著的空氣感。
當久保田利伸唱起「LA・LA・LA LOVE SONG」,人總會不自覺被拉回三十年前的夏天。天氣是亮的,心情卻不一定亮。城市不小,人也孤單,可人對未來還保留著一點天真。夢想雖然辛苦,還沒有完全被現實的效率和成本吞掉。愛情充滿未知,可大家好像也還願意為了心動,笨一次,受一次傷。就像那片時常出現在公寓外牆上的廣告標語:「Don’t worry, be happy。」現在回頭看,這句話甚至有一點奢侈,不是因為今天的人不想快樂,而是很多時候,連慢下來都變得不容易。
《長假》主題曲,久保田利伸 演唱「LA・LA・LA LOVE Song」
說來有點奇怪,那樣的空氣,我有時也會在記憶裡,把它和當年的台北連在一起。不是說兩個城市一樣,可是那種90年代都市生活的氣味,彼此之間是相通的。就是日子不見得順利,可人心裡還留著一點希望,願意相信事情未必立刻變好,不會一下子壞到底。
《長假》最難複製的,也許就是這種氛圍。

年過半百,我還相信《長假》嗎?
《長假》相信慢,也相信感情是可以靠時間養出來的,它相信日常本身有力量,也相信觀眾願意陪角色一起走一段路。也許正因為這樣,我現在重看《長假》,最被打動的已經不是它的愛情,而是它對人生低潮的理解。
年輕時看《長假》,看的是浪漫,是木村拓哉和山口智子之間那種說不清楚的曖昧,是一段感情怎麼在日常裡慢慢長出來。可年過半百再看,我反而不再那麼執著於它是不是一部經典愛情劇,而是開始相信,它真正動人的地方,其實是「陪伴」。
人總有不順利或是疲倦的時候
何をやってもうまくいかない時、疲れる時、
在這時候,就把它當成是上天賜給我們的假期
そういう時は神様がくれたお休みだと思って
不必勉強衝刺,不必緊張,不必努力加油
無理に走らない、焦らない、頑張らない、
一切順其自然,然後一切就會好轉。
自然に身をゆだねる
人活到現在才明白,有些日子不是非得立刻走過去,而是在走不動的時候,還有人願意停下來,陪你慢慢等它好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