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壹 02
翌日,白雪落下,覆地蓋天,無了嫩綠的樹枝沾上透明霜雪,冷風已無昨日的猖狂,反而比起昨日溫柔些。
李知勳用過早膳後,心血來潮,興起望雪。
披上較為保暖的襖裝,仰望蒼穹,那雲朵與白雪同色,若無藍天,他怕是要將這天地認為一物了。
「左相大人,右相大人求見。」一旁小奴子曲著身子,半揖,口吻恭敬地說。
李知勳挑眉,後又緩下,微微低頭「請他進來。」
「是。」
府內,李知勳褪去襖裝,端莊跪坐於長形桌几前。
抬眸,那右相大人舉止雅然地執杯,那熱茶冒著熱氣,最後旖旎化散。
尹淨漢飲茶入口,那茶苦澀又回甘,李知勳由尹淨漢皺眉後又鬆開之神情,猜略一二。
「敢問右相大人來這,所為何事?」李知勳見尹淨漢無開口之意,便說話打破僵局。
聞言,尹淨漢放下杯具,抬起頭,面孔這才被照亮,俊美清秀,眉如燕翅,是名美男子。
他笑了幾聲,說「我與你在大王征戰之時,同輔佐這大榮,情感已深,無需如此禮貌。」
呵。
李知勳心裡暗笑,自是知道,尹淨漢睜眼說瞎話,他將李知勳視為眼中釘,恨不得抓到把柄將李知勳踢下位。
情感已深此般言論竟可以帶著笑容道出,李知勳也是深感佩服。
他攫起眼前杯具,替自己添了茶,抿一口,讓液體在口腔裡流連幾秒,而後吞嚥,茶香殘存,與舌依依不捨。
「在下僅尊大王之命與右相大人相互輔這大榮江山,那是職責,在下不以為與右相大人有何情感,更別提深字。」
「隨你如何想去。我來這自然有事商討。」
「何事?」
「大王弱冠一載,時該選妻,可我等朝臣屢次向大王提起,大王卻頻頻迴避,難道權國就從此無後代嗎?」尹淨漢依舊一派輕鬆說著,可李知勳的臉色卻越是聽聞越是沉。
李知勳長嘆口氣,撇頭,望向窗外,那白雪閃耀,現卻令他感到刺眼。
「右相言下之意,便是說──」
尹淨漢緩身而起,理衣袖,挺身,燦笑容顏在李知勳眼裡格外諷刺。
「不錯,即是。」微微作禮,輕蹲身段「左相大人要是明白,今日早朝便與眾臣相互附和吧,這成婚選后是必要之事,若不早日進行,怕是大王被世人誤會。」
「誤會?想是右相大人自個猜疑罷。」
「哦?此話何出。」
「右相心知肚明。」
尹淨漢又是笑幾聲,可音量著實比方才都來的大,像是恥笑李知勳的話語一般,勾起嘴角,後又平緩,冷著口吻,一雙明亮的眼頓時充斥滿溢敵意。
「李知勳,君臣有別,斷袖情誼,切不可有。」
語畢,尹淨漢便扭身而離,李知勳作揖「右相慢走。」
君臣有別。
斷袖情誼。
自知那是荒唐至極,可那又如何,李知勳也何妨無克制過感情。
但感情吶,若真能為人操控,又輪得到命運作弄嗎?
權順榮弱冠後已有一年之久,未成婚,無后納妾,無子繼位,出外征戰沒有皇子代替,反而由左右相相輔維持大榮社稷安穩。
眾臣皆因此事而擔憂,自大王歸國,每日上朝,無臣不提此事,初時權順榮還耐著性子聽言,現已不願多聞。
李知勳清楚,權順榮不肯娶妻之因。
權順榮曾於征戰前入他府,飲酒談天,李知勳本不愛酒,則以茶代觴。
權順榮趕走所有伺候之輩,獨留二人在此,他將李知勳擁入懷裡,酒味在權順榮身上,不但不惹厭,反有股令李知勳沉溺之感。
權順榮仰頭望那繁星熠熠,指了指那顆最閃亮的,在李知勳耳邊說「你和它一樣呢。」
「我怎能與星相提並論。」
「在我眼裡,你就是那般。發著光芒,照亮我的世界。」
「……少爺。」李知勳本能地往裡縮著,像是畏懼什麼一般地「此次出外,必要安全歸來。」
權順榮撇頭,雙手捧起李知勳的臉蛋,那人無害的雙眼沾染些許光芒,他的手指指腹輕輕撫摸李知勳已閉上的眼,睫毛彎彎,像要把他捲進去一般。
「知勳,在娶你之前,我不會死。」
「天馬行空……」
「道真,相信我。」權順榮捏了捏李知勳刻意憋笑的臉頰,那人被這般逗弄而笑出聲,抬眸,空中瞬而出現幾束飛逝光芒,權順榮讓李知勳望向星空「知勳!你看!是流星!」
權順榮高興得很,如同一童心未泯的孩兒,嫩膚的手指向星比去,後又收回,雙手緊扣,閉上雙眼。李知勳見他這般模樣,忍不住笑出了聲問他在做些什麼,權順榮便回他自己正許願來著。
聽說,流星飛過時,若能即時向星許願,那心願便能成真。李知勳也跟著雙手緊扣,朝著那片天許願。
「知勳,今日何等奇怪,竟是一場流星雨啊!」
「少爺明日啟程,這可是吉兆,說明少爺一定能凱旋而歸的。」
「那是當然。不過,知勳你方才許了何願?」
「少爺呢?」
「我啊……我許,大榮上下平安,民可安居樂業,眾臣皆忠誠於權,我倆則能骨肉相守。知勳呢?」
那日,李知勳沒有和權順榮說自己的心願,他不敢和權順榮說,他什麼都不要。
榮華富貴,不敢奢求。
與君並肩,癡人說夢。
李知勳一生只盼,他的少爺可一生安泰,永生幸福。
成親與否,他不在乎。
他只要權順榮安好,他就只要權順榮安好。
若不能,他願赴湯蹈火,以阻其之。
深知,此刻大榮的後代,便在於他李知勳的手上。
若可讓權順榮鬆情,大榮便有後路,兩男一起,必無子嗣,若沒後嗣,自是有終。
今日上朝,李知勳是必須動口了。
「眾卿免禮。」權順榮於朝廷最高之位,宏亮嗓音響於室,雙眼炯神,雖向下俯瞰眾臣,但眼裡只望著一人。
那人便是左相李知勳。
「大王,臣有一事相報。」說話的是那美男子,右相尹淨漢。他從列臣間屈身而出,跪於毯上,向龍座之主做禮。
「說。」
「大王距弱冠已逾一載之久,這後宮未起,便無子嗣,若無子嗣,大榮王朝便無後人接繼,選妻之事──」
「朕暫無此意,右相不必多說。」權順榮擺手,示意尹淨漢不用再說,龍顏已有些不悅,可還是忍了下來,畢竟說話的是右相,聰明份子,懂得分寸。
可此時,眾臣紛紛跳出與權順榮說這成婚之事,如何影響江山社稷,如何後無接繼,著實讓權順榮又是難堪又是惱怒。
欲發火之時,那人卻出了聲──「大王,眾臣言之有理,攸關大榮,娶妻之事不可耽誤,江山社稷不得有差池啊。」
那人聲清脆,嗓好聽,嘴裡的話卻令權順榮感到百般難受,如萬箭穿心,若長矛入腹。
那人口吻是這般嚴肅,面容平靜,似是找不出一絲波動。
權順榮欲拍龍座之手收回,因慍怒而張的口漸漸閉起,咬牙。
好個江山社稷不得有差池。
知勳吶,你明知寡人對你之情有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