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魂地圖》

第一章：擲筊 陸沉從來不知道自己在找什麼，只知道有什麼東西不對勁。 二十三歲，大學剛畢業，手裡捏著一份沒打算去報到的offer。他在租屋處的床上躺了三天，天花板上什麼都沒有，他卻盯著看了整整七十二個小時。 第四天早上，他媽傳訊息來：陸沉，那個工作確定要去了嗎？主管說下週要你回信—— 他把手機翻面扣在胸口。 不是不想回答，是不知道怎麼回答。那份工作很好，薪水不錯，同學們都說他走運。但每次他試著想像自己坐在那個辦公室裡，腦袋就像卡住一樣，什麼畫面都出不來。 彷彿那個位子是為別人準備的。 他起身，也不知道要去哪，只是穿上鞋出了門。台南的早晨已經熱起來，機車聲和油條的香氣混在一起，巷子裡的老榕樹把陽光切成碎片撒在地上。他就這樣漫無目的地走，走過早餐店、走過檳榔攤、走過一排老舊的透天厝—— 然後在一個轉角停下來。 他不確定自己以前有沒有走過這條巷子。巷子不深，盡頭是一座廟，不大，門面卻收拾得乾乾淨淨。屋脊上的剪黏在陽光下泛著釉彩，廟埕前兩株雞蛋花開得正盛，落了幾片在石板地上。廟門口的石獅子底座刻著三個字： 文武廟 門是開著的。 裡面飄出一縷清香，是沉木和龍眼炭的氣味，混著一絲說不清楚的涼意。陸沉站在廟門口，往裡看了一眼。 正殿供著關聖帝君。神像高約一米半，面容肅穆，丹鳳眼微微低垂，手持《春秋》，戰袍的金漆在燭火裡沉靜地發光。帝君面前的香爐裊著三柱香，煙在無風的廟裡緩緩直上。 陸沉不是什麼虔誠的信徒，逢年過節跟著家人來拜拜，也不過是走個形式。但這一刻，他的腳就這樣走進去了，像是被什麼牽著。 廟裡沒有別人。 他在帝君面前站了一會兒，說不上來心裡在想什麼，只是覺得這裡很靜，靜得像是這座廟把外面所有的聲音都擋在門外。 供桌旁放著一個紅木托盤，上面是兩枚擲筊——半月形的木片，一面弧凸，一面平整。旁邊插著一束籤筒。 陸沉看了那對筊杯很久。 小時候跟媽媽來廟裡，他看過她擲筊，看過她問帝君問題，然後雙手合十，閉眼，把筊杯輕輕往地上一拋。他那時候覺得很神奇，不懂為什麼一塊木頭能回答問題。 媽媽說：帝君知道你心裡在想什麼，你不用說清楚，祂都知道。 陸沉深吸一口氣，拿起那對筊杯。 木頭是舊的，邊緣磨得圓滑，帶著許多人握過的溫度。他雙手合攏，把筊杯捧在胸前，對著帝君的神像，沉默了一會兒。 他不知道該問什麼。 最後，他心裡只冒出一句話，簡單得近乎可笑： 我現在這條路，是對的嗎？ 他俯身，把筊杯輕輕擲在地上。 兩枚木片在石板上翻滾，聲音清脆，在空廟裡迴響了一下，然後停定。 一枚弧面朝上，一枚平面朝上。 聖筊。 陸沉怔了一秒。 他又拾起筊杯，重新問了一次，這次問得更明確，心裡默念：帝君，我現在迷路了，請問我應該繼續往前走嗎？ 再擲。 兩枚木片落地，翻滾，停定。 還是聖筊。 陸沉盯著地上那對筊杯，心跳莫名快了一下。他不是沒想過這可能只是機率，可能是巧合，可能什麼都不代表。但廟裡的那縷香煙在這一刻忽然輕輕彎了個弧度，像是有人呼了一口氣，然後一切又回歸平靜。 他直起身，對著帝君的神像深深鞠了一躬。 「謝謝帝君。」 他的聲音在空廟裡顯得很小，但說出來之後，胸口某個地方，像是鬆開了一個他自己都不知道一直在繃緊的結。 他轉身準備離開，走到廟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帝君的丹鳳眼依然低垂，《春秋》安靜地握在掌中，神像沒有動，燭火也沒有動。 但陸沉總覺得，那雙眼睛在他轉身的瞬間，似乎移了一移。 他搖搖頭，走出廟門。 台南的陽光把他整個人包住，熱烘烘的，雞蛋花的香氣還在。他站在廟埕上，掏出手機，打開媽媽的訊息。 他盯著對話框看了一會兒，開始打字： 媽，那份工作我不去了。我再想想。 傳送。 他把手機收進口袋，走出巷子，不知道下一步要去哪，但腳步比來的時候輕了一些。 身後，文武廟的廟門在晨風裡輕輕動了一下，像是一個無聲的回應。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