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籤詩

媽媽的回覆來得很快。 什麼叫再想想？你知道這種機會多難得嗎？ 陸沉把手機收進口袋，繼續走。 他沿著台南的老街漫無目的地晃，走過賣棺材板的老店、走過掛著褪色旗子的麵攤、走過一棟一棟貼著符紙的老宅。台南就是這樣，新的和舊的擠在一起，神明和凡人住在同一條街上，誰也不覺得奇怪。 他走了將近一個小時，最後坐在一座公園的石椅上，榕樹的氣根垂下來，把他整個人圈在陰影裡。 聖筊。 他腦子裡一直轉著這兩個字。 他不是那種會把擲筊結果當真理的人，他念的是理工，相信數據和邏輯，相信因果和規律。但今天早上那對筊杯落地的聲音，一直在他耳朵裡迴響，清脆得像是某種確定的事。 他想起帝君眼神的那一移。 他又搖搖頭，告訴自己是光線的問題。 可是腳，隔天早上，又自己走回去了。 文武廟這一次有人。 一個老人坐在廟埕的石椅上，面前擺著一盤切好的鳳梨，正一片一片慢慢吃。他看起來七十歲上下，頭髮全白，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格仔衫，眼神悠閒，像是這裡的一部分。 陸沉點了個頭，走進廟裡。 帝君的神像還是那樣，沉靜地站在燭火裡。香爐的香已經換過，三柱新香裊著煙，今天廟裡有幾個人，一個中年婦人在角落低聲禱告，一個年輕女孩跪在蒲團上閉著眼睛。 陸沉在供桌前站定，這次他沒有猶豫太久，拿起筊杯，心裡默念： 帝君，我昨天問的那條路，請問我現在應該怎麼走？ 擲。 兩枚木片落地。 兩面都是弧面朝上。 笑筊。 陸沉盯著地上，愣了一下。笑筊代表帝君在笑，問題問得不夠清楚，或是時機未到。他蹲下來把筊杯撿起來，重新在心裡組織語言。 帝君，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請問我應該先做什麼？ 再擲。 還是笑筊。 陸沉站起身，對著神像皺了皺眉。他不確定帝君是真的在笑，還是他自己問的問題太蠢。 「你問的方向不對。」 陸沉嚇了一跳，往旁邊看。 那個白髮老人不知道什麼時候走進來了，站在他身旁兩步遠的地方，手上還拿著那盤鳳梨，神情自若，像是說了一句很普通的話。 「什麼？」 「你問帝君你應該怎麼走，」老人把一片鳳梨送進嘴裡，慢慢嚼，「帝君不替人走路。」 陸沉沉默了一下。「那帝君能替人做什麼？」 老人看了他一眼，眼神有點像在打量，又有點像在等他自己想通。「抽一支籤，看看帝君怎麼說。」 陸沉轉向旁邊的籤筒。竹籤裝了滿滿一筒，每根籤尾都印著號碼。他把筊杯放回托盤，雙手捧起籤筒，在心裡再問了一次，這次什麼也沒說，只是把那個最根本的問題放在心裡—— 我是誰？ 他搖動籤筒。 竹籤嘩嘩作響，像是有什麼東西被搖醒。搖了七八下，一根籤從筒口跳了出來，落在地上，清脆一響。 第四十九籤。 他拿起籤，走到旁邊的籤詩架前，找到四十九號的籤詩紙，抽出來。 紙張泛黃，字跡是傳統印刷的楷體： 混沌初開天地分，雲深霧重路難尋。 但待靈台明月現，山河自有歸途人。 陸沉把籤詩紙翻來覆去看了兩遍，看不太懂，只模糊地抓到幾個字：雲深霧重、靈台、歸途。 「看不懂？」老人在他旁邊說。 「有點。」 老人瞥了籤詩一眼，沉默了幾秒，然後說：「帝君說你現在像個在霧裡走路的人。」 「這我知道。」 「但後面兩句，」老人指了指籤紙，「說的是，霧不會自己散，要你自己的靈台先亮起來。」 陸沉看著那個「靈台」，眉頭皺了一下。「靈台是什麼？」 老人沒有立刻回答。他把鳳梨盤放在供桌旁的角落，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像是準備說一件需要坐著說的事。 「你有沒有過這種感覺，」老人說，「有時候看到某個人，不知道為什麼就覺得不舒服，後來證明那個人真的有問題？」 陸沉想了一下。「有過。」 「或是走進一個地方，還沒發生什麼事，就先覺得這裡不對？」 「……也有。」 「那就是靈台在動。」老人說，「每個人都有，只是大部分人沒在用，久了就鈍了。」 陸沉沉默了一會兒。他不確定這是什麼科學，但也沒辦法說老人說的是錯的。 「所以帝君的意思是，」他慢慢說，「我要先把這個東西找回來？」 老人看了神像一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什麼都沒有。 「你問帝君，不要問我。」 陸沉把籤詩紙折好，放進口袋，轉向帝君的神像。帝君依然沉靜，丹鳳眼低垂，《春秋》握在掌中，燭火在臉旁輕輕搖曳。 陸沉重新拿起筊杯，深吸一口氣，心裡只留下一個問題： 帝君，我要找回靈台，這是我的路嗎？ 擲。 木片落地，翻滾，停定。 一弧一平。 聖筊。 陸沉把筊杯握在手裡，站了很久，沒有動。廟裡的香煙緩緩直上，燭火沒有搖，神像沒有動，但那個感覺又來了——胸口某個地方，像是有一扇門，輕輕地，開了一條縫。 他轉身，老人已經不在椅子上了。 鳳梨盤還放在角落，但人不見了。陸沉走出廟門，往左右看了一眼，巷子裡空無一人，只有兩隻貓坐在牆頭，懶洋洋地瞇著眼睛。 他低頭，把口袋裡的籤詩紙掏出來，再看了一遍最後兩句。 但待靈台明月現，山河自有歸途人。 他不知道靈台要怎麼亮，也不知道歸途在哪裡。但有一件事他現在很清楚—— 他還會再來。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