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開場,是男人深鎖的眉頭,病榻上傳來女人的聲音,虛弱的氣息飄在半空,隨時都會散去。她問,是否記得第一次見面那天、是否記得她的手。「記得。」男人答,眼中染上了些憂愁外的情緒。他開始回憶——
華小姐一登場,我確實不自覺屏息。那時甫經一輪巫山雲雨,她半躺在床,上身半裸。白光打在裸露的肌膚,如白玉般晶瑩透亮,似熱鍋魚皮吹彈可破;照在姣好的臉龐,無絲毫血色,儼然一尊冰冷塑像。當鏡頭從男人背後向前捕捉她的眉目,瞬間恍如石子投入池,一股神聖的莊嚴感在心中蕩漾,圈圈蔓延開。不可否認,那畫面實在令人移不開眼。我想小張當時也這麼想。
瑛姐是片中特別有趣的人物。作為華與外界的接口,任何人要見華都得先經她打開那扇門,華若不願見,用不著正面應對,瑛姐門一闔上便可隔絕來人;作為傭人,她對華的私生活不過問。無論對誰,除了基本應答,再無其他。最有印象的一幕是,當華將不請自來的情人好不容易請回後,轉頭就對瑛姐說了句「下次趙先生再來,跟他說我不在家」之時,她那聲「好。」世故在單音節中展露無遺。
野豔,是我對鞏俐作為演員的第一印象──《霸王別姬》中,作為花滿樓頭牌,菊仙姑娘從不等人挑,面對強取豪奪她甘願跳樓。看著菊仙二話不說從欄杆一躍而下,我也旋即淪陷在那笑容勾起的甜蜜漩渦。而《愛神》中,同是鞏俐演繹,同為風塵女郎,此處的華綺寶從原先有如眾星拱月的日子,在劇情推演下,步步落入無底淵。《愛神》中的華綺寶,是迫於生計拾不起尊嚴的人,是被茶米油鹽深深壓進塵土的人,菊仙眼裡有的傲氣,華似乎從未有過。
小張身上總帶有些憂鬱小生氣息,少年的清澈眼眸覆蓋一層陰鬱,越看不透他,越讓人想闖進。在這初出茅廬的年紀,少年遇上了歡場交際花。陳婧菲在2018的單曲《手》中唱:「沒看過原始的荒涼/卻才剛到過天堂/你手掌上的風光/該怎麼度怎麼量」對小張,他的世界在那天下午,被華一手顛覆。「你那天是不是很恨我?」「要不是你的手,我早就改行了。」此後好幾年,他再也逃不出這張由他一手織出的情網,而他甘願墮入,年復一年,任由巨網將自己牢牢捆縛。
電影一段在張吃著粽子、與華包粽子的手間切換,此時粽子做為慾望象徵,張以咀嚼,描摹華手掌溫度;以齒舌緊裹想像女人施以的愛撫。歌曲《手》最後唱著:
「沒什麼像 我的手一樣/
用想像 欲蓋愛的彌彰/
愛神她一路回望/
春光她一路流淌」
似張的呢喃,似華在自述,歌聲縈繞聽者腦海,空白裡勾勒想像。
「不要再記住我,好好去愛其他女人。」華對張是否存有任何情意?對華來說,無論多久張始終待她溫柔如初,她抱有感激之情,所以到了身無分文之時,選擇用那雙手向張表示謝意。那時,她對張的索吻起初是抗拒的。是不願傳染疾病給張,或是不願張繼續栽進這巨大窟窿,怎麼解釋,都表明華能給的似乎最多就這樣了。
張打從一開始便心知肚明,自己和華之間注定無果。區區裁縫,何來的底氣扛起昔日頭牌骨子裡的驕矜?他也清楚,這段依存關係無法長久。然而他始終甘願以大半歲月,守望一場不可能的愛戀。或許在華病重得無法自理那段時光,張是快樂的,或許在那個當下,他總算似乎真正擁有了華。只是最終,迎來關係的終結時,男人終究崩潰了。
當片尾鏡頭從老師傅切向張,他以一種無聲的姿態矗立,自那覆滿血絲的雙眼望進,將看見軀殼下的暗潮洶湧,巨大的悲鳴無限迴盪,鏡頭拉近,會聽到什麼在層層剝落、碎裂,哀傷的巨槌陣陣敲擊皮肉發出震顫,仿似將從胸腔破出。對張來說,他會如何註解與華綺寶的這場邂逅?若再給張一次選擇機會,他仍會執意作裁縫,踏進那座樓,還會欣然接受這份關於一世守望的腳本嗎?
電影最後在聚焦張的面部變化同時嘎然而止,再多疑問,一切都已停在此刻。由此,無論對張、對觀眾,華綺寶,妳都將是永遠的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