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的初遇,在一個風柔日暖的濃秋午後。
那幾日大肚山轉涼,路上人們縮進毛衣中,漫步在呼呼吹著的秋風裡。大學新訓第二天,我同其他新生坐在位上,秩序地接受著校方安排的行程,在偌大講堂裡,看著一副又一副生面孔來到台前,張口,滔滔不絕些什麼,語畢後逕直走下台。
一樣的過程無限輪迴著。在不見盡頭的枯燥宣導中,我開始想像,從前薛西佛斯是用著怎樣的姿勢在半山腰推著巨石。於是漸漸意識飄向遙遠的希臘。
良久後回神,已僅剩一組人馬準備上台。
百無聊賴間,我眨了眨乾澀的眼,大腦等待著時機繼續方才的神遊,而不知怎地,當中一個身影卻一腳踏破我的白日夢,逕自闖進視線──也許是秋日暖陽特別襯那身裝扮,也許是那實屬鶴立於現場眾人的身高,不論如何,彼時我的目光毫無預兆地,就這樣落定在那張素未謀面的陌生面孔上。
台前那人有些不苟言笑,漁夫帽沿在半張臉上灑落一層陰翳,清冷眉宇間看不出情緒。我雙眼盯著台上簡報,卻拼湊不出任何訊息,字句間的連結如同被切斷,意義散落一地。伴隨一股詭異的飄然感,我彷彿闖進迷霧之林的旅人,突如其來的濃霧瀰漫眼前將我困住,腦內迸發的轟鳴陣陣,全數感官癱瘓。唯一的記憶,是那人當時的嗓音居然沉穩如斯。
不知愣神了多久,才感覺雲霧漸開,知覺恢復往常運作。怎麼回事呢?台上人依舊自顧自說著,我呆了半晌,瞥眼向窗邊整群的台灣欒樹。秋日盛放的黃色小花,在暖陽下沾染碎光,隨風搖曳,畫面讓人想到每年盛夏故鄉的金黃麥浪。
恍惚間,時間慢了下來。
於是,她的第一個碎片,落在這年秋季。
第二個碎片,是在電影裡。
論對什麼著迷,我們都樂於沉溺在電影為世人建構的虛幻中。話題最初便是以此開頭:從台灣九零新浪潮,聊到那年春季全台開展的「張國榮影展」,我們談了和此有關的許多。對電影她比我涉略得深,港片尤甚──王家衛的愛情物語、杜琪峰的警匪喋血、關錦鵬的女人百態…。在她早已閱覽多數上世紀末港產經典的同時,我才正準備翻開蘇麗珍三部曲第一篇章。
與她相比,在歲數、見識上,我都落了一截。後來電影順理成章成為日常話題:談《色戒》,我們研究李安如何透過鏡頭,給張愛玲筆下的易默生添上幾絲流轉眼波的晦澀不明;說到《藍色大門》,某個一同散步的夜晚,她在我面前一次次複誦電影中少年那串孩子氣的自我介紹──
「我叫張士豪,天蠍座 o 型,游泳隊、吉他社,我還不錯啊!」
語畢那瞬,她眉眼彎起好看的弧度,在初冬寒夜的月光下,綻放朝日般燦爛笑容。恍惚間,眼前人與片中男孩剪影疊合。
「留下什麼,就變成怎樣的大人。」電影結束後,這句獨白卻在我心中烙下一層印。我不禁想像自己欲成為的樣子、她將成為的樣子,想像起不久後她將前往的遠方。
過去在書裡,看過一些關於中世紀歐洲哥德式教堂的建築介紹,打那時起我便總暗自慨嘆教堂壁上的玻璃花窗與人是如此神似︰五光十色的絢麗玻璃不規則鑲嵌,每件成品都是如此獨一無。如此像人。
時光長河流淌,人們隨之承受著日常必然的剝落,再俯身撿拾地上原屬某人的碎片,碎裂,再黏合、碎裂,再黏合…...,如此反覆,一點一點拼湊出整面五彩斑斕。而當中每塊碎片都化作記憶的符號──這個星球上,人人都是由此構成。於是,那一個與她漫步北風中的冬夜,我想像起,這些夜晚在她心中是否也會留下什麼?她將成為的大人,是否也在某塊角落悄然拼上我的模樣?
大半年間,從秋日到冬季,伴著校內相思林從枯黃脆化再到綠葉成蔭,電影和音樂,始終作為我和她之間連結的線。一起的時光,我們同看了幾場電影、聽演唱會,而這段時間裡,她對香港文化的深刻情感也正以一股極為猛暴的力道,悄無聲息地在我身上刻出一道道痕。某天下午,收到她傳來的連結,點開是一點開是一篇附滿九張圖片的貼文,內文寫著「蒲銘心和董折的最終章」。正當我不明所以,她說道,這是來自香港歌手麥浚龍和謝安琪的系列專輯,講述一對男女糾葛數十年愛恨的故事。
後來連續兩周,我在白天如昔處理著一切日常要務,到了夜半時分萬籟俱寂,便花上數個鐘頭,把全系列專輯收錄歌曲一首一首點開來聽。自此,我深深沉入粵語絢燦的海洋。像是將一切中文詞彙玩弄於股掌間,香港詞人建構的文字世界,是我過往不曾領略過;獨特的語法、趣味的排列,慣常的文字以截然不同的姿態躍然於音符海。從香港電影到音樂,不知不覺間,我也隨之迷戀起與香港有關的一切。
此後,她的第三個碎片,長久蕩漾於我心頭的香江春光。
約莫十一月中,某個平凡的冬日午後,我讀起村上村樹的《挪威的森林》。主角渡邊與我相仿,適逢離鄉背井到外地讀大學的年紀,同樣的初來乍到,他成為我投射當前生活的重要對象。
一定程度上,這個與我所待時空差了半世紀之久的東京少年,彷彿比誰都明白彼時我那燒灼般的孤獨。往後我心底總猜想,那時究竟是我從圖書館架上挑中這本書,還是它選擇了我?我也經常地與那人分享跟這本書有關的一切──永澤的玩世不恭、直子的清冷飄渺⋯,而綠子的出現,則恰恰成為我投射的靶心。
那陣子我經常對自己拋出疑問:到底綠子是否真如我認為那般像她?人們說,佛印心中有佛,於是萬物在他眼中皆是佛,那我心中又裝著什麼呢?或者不單綠子,也許還有渡邊、有永澤,也許有課堂同學,有幾位素昧平生的過路人⋯,也許在生活每個角落,我始終在試圖找尋她的身影。
第四個碎片,被我風乾後,夾在渡邊給綠子說的那句情話:「像喜歡春天的熊一樣。」藏進那些夜裡,被我反覆抄寫在日記的第 335 頁。隔年夏天,她按照預定軌道,啟程前往光年外的遠方。
楊德昌的電影《一一》裡,其中一幕是 NJ 和大田兩人單獨在車上談論著對音樂的過往記憶。NJ 對身旁人喃喃道: 「十五歲,我初戀了。突然之間,那些音樂我都聽懂了 。 」 我至今忘不了他那時頭靠椅背 , 目光因沉浸回憶而失焦的畫面 。
她像鳥兒,輕拍翅膀離開了這座城市,落下的碎片卻四處散落,在那些電影裡、書裡,所有音樂裡──她在我的生活灑落滿地碎玻璃,我苦惱著該從何收拾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