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市立普萊高職 (7)
翌日,早晨七點三十分,校門口依舊是昨日同一時間的場景,對面鮮豔色彩繪畫而成的早餐店招牌下,受陽光照耀而更加金燦燦的頭毛格外顯眼,例行公事地提著熱騰騰的雞排蛋餅,與校門只差一條斑馬線的距離。
紅光瞬逝,綠光即閃,程岸邁開步伐向前而去,早在等待紅綠燈時,教官便發現這名少年,雙手交叉托著,意味深長地撇了撇嘴,而後伸長手臂對著他招手。
「呦呵,很悠閒嘛,還慢慢走過來咧。」教官嘴上調侃,卻沒有惡意嘲諷的意思。
程岸為此燦笑,炫耀似地晃著手中剛出爐的早餐:「怎麼樣,你是不是想吃呀?好啦,等一下分你吃一塊。」
聞言,教官一個彈指爆在程岸左手腕,故作嚴肅地低聲道:「讓你瞎嘚瑟,過來教官室。」
雖說是進教官室,但實際上也沒有被訓斥或教誨,拜託,遲到大王的稱號可不假,他程岸大爺好歹也是和普萊高職的一票教官打好關係的人,有這樣鋼鐵般意志繫緊的交情,什麼違規是拔拔草、掃掃地這種銷過處罰不能解決的呢?
和教官話家常後,程岸步伐朝向福利社。
為了讓昨日睡前的臆想成真,他打算真的請福利社櫃檯的那個女孩一杯飲料,反正輕鬆大品咖啡牛奶也才十九塊,區區二十有找的價格,沒有什麼好省的,藉機去驗證胡濬荷聽說的傳言是否屬實。
踏入門口的剎那,他刻意朝向櫃檯方向瞄去,那人原先還和陳李阿姨兩人談天說地,笑靨燦爛,絲毫不悅皆無,偏偏在他出現後,目光上下打量,視線無意識地投以惡意。
程岸摸摸鼻子地避開,開始懷疑這個女生是不是在針對他,不過彼此無冤無仇,沒理由被當成標靶又投射萬發冷箭吧。
繞了一圈後,一如既往地取出咖啡牛奶,不同過往的只有數量,無論她出自什麼樣的心思,程岸也覺得這朋友非交不可,雖然這麼看來像是他熱臉貼冷屁股,但是各位要將思維拓寬、目光放遠,她不管怎麼樣,至少都得在福利社櫃檯待個一學期,若是打好關係,說不定以後買午餐都不用為了排隊而浪費時間呀!
一兼二顧,摸蜆仔兼洗褲。
她依然不愛正眼瞧人,接過放在櫃檯面的兩瓶咖啡牛奶並掃描,與昨日毫無差別的清冷嗓音:「三十八。」
程岸將四十放在她伸出的掌心上,那人收下後,準備推兩瓶咖啡牛奶時,程岸把其中一瓶拿起來並且擱置在主要檯面旁,見她疑惑地皺起眉,此刻的他才得以將那人的面容盡收眼底。
五官中最無法忽視的,是那雙因出眾外雙眼皮而襯托得更加深邃的眼眸,且自然而生長的臥蠶恰到好處,還有這比起勻稱更該說是削瘦的臉頰線條,和過於纖瘦的身材,屬實是忍不住會想多多餵食的那種女生。
「為什麼給我這個?」見那人死死地盯著她看卻不出聲,她略顯不耐煩地問。
我居然還看走神了?
程岸抽回神遊的精神,立即指了指咖啡牛奶:「見面禮。因為我們以後會很常碰面的。」
語畢,接下找零的兩塊錢並給咖啡牛奶插了吸管,抿了一口,無名指和小指貼合掌心,食指與中指伸直且貼緊,微微彎曲拇指,貼著額頭一秒,而後向著她揮去,試圖表示出自己對昨日的所作所為不在意的模樣。
沒等她給予回應,他便屁顛屁顛地踏著雀躍步伐離開福利社。
什麼鬼?
陳諾薇愣在原地,思考一分鐘都沒能想出程岸為何請客,如果是說以後在福利社常碰面而給的見面禮,也一樣非常不合理呀!
算了,說不定這個程岸真是個怪人,更何況,他也沒說錯,他們兩個以後的確會很常碰面,但是他大概也沒想過會是以結怨的方式認識對方吧。
說不定待會下課就會來找我釘孤枝了吧?她想。
陳諾薇稍微整理檯面後,將吸管插入咖啡牛奶並小嚐一口,半晌,她沒忍住地縮緊眉頭,輕聲說:「好甜。」
果然輕鬆小品的咖啡牛奶是邪教一般的存在啊!
程岸才剛踏進門,胡濬荷便又一次地嫌棄他的飲品取向,就算程岸每日一杯咖啡牛奶已是例行公事,他的好兄弟也依然不厭其煩地擔任這個無限厭惡的角色。
今天的他沒有太多心力理會胡濬荷的三言兩語,此時此刻只好奇那位夜校生對昨日的傑作有何感想,當他準備步入座位的那條走道時,便瞥見自己的物品全在抽屜中憑空消失,空空蕩蕩的左半邊和整整齊齊的右半邊形成極大差異,視線向下帶去,那些東西全被對方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的方式堆積在木椅下方的收納處,且抽屜內部的湖水綠便條紙格外刺眼。
向前邁步,將書包和早餐們擱置在桌面,低下身子取出便條,上頭書寫著:
我知道你,雖然有點忘了你的名字,但也無所謂,反正我們這件事情沒當面說清楚,肯定沒完沒了,既然你都爆出你的名號,我也不能隱姓埋名,告訴你,我的名字叫陳諾薇,相信你看到這張字條的時候,可能又和我碰過面了,要是你有種,下課就來福利社找我。
若要拿一句成語來形容程岸的心情,大概是「晴天霹靂」。
簡直荒唐至極!
先不說今早他還請了陳諾薇飲料,甚至因為那雙眼眸而恍神,這個他一直以為是男生的夜校同學,居然是個女的?
這樣狂妄又中二、自大又嘲諷的話語,竟然來自一個外貌優越的女孩?
程岸捏著手中的便條紙,逐漸被現實所轟炸,離開福利社前還和陳諾薇說了句以後常相見,結果還真他媽一語成讖,不打不相識這件事可不是假的,甚至程岸一個衝動過去福利社和陳諾薇輸贏,都會降低在福利社暢通無阻且幸運突臨的可能。
不行,他得和陳諾薇打好關係才行,而且爭吵的東西也不是什麼嚴重的問題,才屁大點事,沒必要弄得烏煙瘴氣。
和氣生財,和氣生財啊!
話說,他都請陳諾薇飲料了,她應該不至於不給他點面子吧?
「你又收到,噗哧⋯⋯夜校的戰書哦?」左邊的上官玥一副看戲的模樣,默默地湊過來,將程岸捏緊的便條紙取出並攤平閱讀,沒過幾秒,她銀鈴般清脆的笑聲奈何不了阻擋地發出,想說些什麼卻被笑聲影響,程岸是一句話也沒聽清。
誰都不知道上官玥在笑些什麼,唯有她本人清楚,程岸不斷追問,她卻沒打算回應,只是在冷靜後問道:「所以你要去找她解決事情嗎?」
「要啊⋯⋯能不解決嗎?而且這個陳諾薇超嗆的啦,妳都不知道她昨天給我留的便條,我還以為是男的欸,想說也太挑釁了吧,心想肯定是個男的,結果是個那麼有氣質的女生,而且——」
「氣質?」沒等程岸說完,上官玥不敢置信地重複那形容詞。
程岸不疑有他:「對呀,我今天請她喝飲料,她覺得很奇怪,所以有抬頭看我,終於能好好看清楚她的臉,不然她比我矮那麼多又老低著頭,誰知道她是不是傳聞中說的那麼好看。我覺得,好看倒是還好,但真的屬於氣質掛的。」
「哈哈哈、哦⋯⋯好哦,你還請飲料哦?好大方耶,怎麼不請我喝啊?」
「我請她喝咖啡牛奶,妳也要?」程岸作勢將桌上的咖啡牛奶遞向上官玥,只見上官玥打太極拳般地和他百般拒絕,並且嘴巴不停歇地求饒,甚至害怕這位大哥把飲料灑出來,畢竟程岸也不是第一次打翻飲料。
他可是曾經因為打翻飲料而讓座位附近長螞蟻的男人啊!
「所以你們才吵了兩天哦?我還以為會跟曼涓她們班一樣,放學還不走,硬要等到夜校來上課的時候堵人。」
「啊?真假,打起來打起來!可是⋯⋯等一下,」程岸突然發覺哪裡怪怪的,歪了歪頭「我沒跟妳說過我和陳諾薇吵多久,妳怎麼會知道?」
聞言,上官玥一愣,開始支支吾吾地想解釋些什麼,而後靈機一動地指著木椅下的一片狼藉:「我今天一來就看到你的東西被放在這裡,而且你昨天也這麼拿夜校的東西放下面,我才猜是不是這兩天發生的。話說你什麼時候要去找陳諾薇輸贏啊?」
「妳要幹嘛?」程岸問。
「看戲呀!」上官玥雀躍地將便條紙刻意丟在程岸疑惑的面容。
程岸十分吃癟地瞪了上官玥一眼,撇了撇嘴後開始收拾自己的位置。
是呀,也是該想想什麼時候過去找陳諾薇講清楚,其實他對這件事沒有很生氣,只是不爽那人不能好好說話而已,還有,他都請陳諾薇一瓶飲料了,照理來說也不能再追究什麼吧?
應該吧。
早自修鐘聲敲響的剎那,程岸將吃完的早餐殘骸全裝進塑膠袋裡並打結,透過投籃的方式拋進垃圾桶內,順利入內的瞬間,他自豪地嘖聲,似乎在感嘆自己的技術良好,接著轉身便往教室外步行並向著他的目的地而去。
望著程岸離開教室的背影,上官玥悄悄地從位置起身並保持距離地跟在他後頭,掩藏不了笑意的嘴角難以抑制地上揚——「終於要相認了嗎?嘻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