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車在霧裡走了兩個鐘頭。
軌道一直只有三十米。
每駛完三十米,前方就會自動長出新的三十米——是被人連夜用釘子敲進去的、銀灰色的、釘頭還在發燙。
雲濤從車窗看出去。
(軌道是現鋪的。)他在心裡說。(鋪軌的人——就在前面三十米外。)
(我們追不上他,因為我們**永遠只能看到三十米**。)
卓婭坐在他對面。她把外骨骼的左肩重新裝回去——那兩個指紋印她沒擦了,現在當作裝飾。
「雲先生。」她說。
「嗯。」
「車窗那個印章——已經滲到一半了。」
雲濤沒有抬頭。
「我知道。」
「再過多久——」
「再過一個鐘頭,溫一就能透過印章看見我們在做什麼。」雲濤說。「這是他下的監視器。」
卓婭看了一眼那枚血紅印章——它已經從玻璃外側滲到了內側,正在順著玻璃的紋理往車廂內壁爬。
「那為什麼不擦掉?」
「擦掉就等於告訴他我們在躲。」雲濤說。「躲——他就會提前動手。」
(讓他看。)他在心裡說。(讓他以為我們什麼都不知道。)
(在他動手之前,我要先**知道他是怎麼活下來的**。)
霧裡浮出一棟低矮的木構建築。
沒有院牆。沒有招牌。
只有門楣上釘著一塊褪了漆的木牌:
**「暫住所檔案科」**。
下面四個小字:
**「失蹤登記」**。
列車停下。
軌道在這裡——徹底斷了。釘軌道的人也不見了。只剩下最後一根銀灰色的鐵釘,斜插在門口的台階上。
像一根香。
雲濤蹲下,看那根釘子。
釘頭上有一個極小的、用針尖刻的字:
**「溫」**。
他沒拔。
他繞過去,推開檔案科的門。
裡面很暗。
只有一盞煤油燈掛在中央。燈下是一張長案,案後坐著一個人。
那個人**沒有臉**。
不是看不清——是**真的沒有**。脖子以上是一團模糊的、像被反覆塗改過的墨色,輪廓在不斷地慢慢變動,像有人在他的臉上**寫了又擦、擦了又寫**。
他穿著一件已經褪成米色的舊文吏服。兩隻手放在案上。十指齊全。但每一根指頭都比正常的長兩節。
案上擺著一本厚得不正常的登記簿。
那個人沒有抬頭——他沒有頭可以抬。
但他開口了。
聲音從那團墨色裡傳出來:
**「失蹤登記。哪一年,哪一房,哪一個。」**
聲音是平的。沒有性別、沒有年齡、像三百個人一起在念同一行字、念到第三百遍。
雲濤把右手按在內袋。
第一顆乳牙——37.6°C。
(又熱了0.1°C。)
他走到案前。
「庚子年。」他說。「白水寺。溫家。」
那個人的兩隻長手指在登記簿上滑了三下。
簿子自己翻開。
翻到第十一頁。
第十一頁上**只有兩個字**:
**「溫一」**。
字下面是一個血紅色的指印。指印很小——是一隻七歲孩子的手指印。
雲濤的右眼把那個指印放大了三十倍——
**指紋的中心有一處螺紋斷裂**。
斷裂的位置——**和他自己右手食指上那道從八歲被帶走那天就有的舊疤完全對稱**。
(同一個娘生的。)他在心裡說。(指紋有家族鏡像。)
他繼續往下看。
第十一頁的背面——
**有一份契約。**
契約的標題是用工整小楷寫的:
**「長子代理續命條款 · 第十一條」**
下面是條文。十二行。
雲濤的超憶症在三秒內把每一行都讀完、歸檔、並交叉比對。
讀完的瞬間,他的右眼**又暗了一格**。
條文如下——
**第一條:** 立約人溫一(庚子年立約時年十歲),自願於本科登記為「永久失蹤」。 **第二條:** 自登記之日起,立約人停止計齡,每一百年增加一日。 **第三條:** 立約人不再有獨立形體。本鎮任何空缺職位,由立約人「以煙代身」承接,包括但不限於:代寫先生、燒紙工、敲更人、看井人、對聯橫批之填寫者。 **第四條:** 本鎮三百名在世母親每年所寫之家書,由立約人代筆。立約人須準確記憶每一名失蹤孩童之乳名、生辰、習慣與口頭禪,不得遺漏。 **第五條:** 立約人之續命期限,與本鎮閉環之穩定性掛鉤。鎮閉一日,立約人活一日。 **第六條:** 立約人之十歲身軀,作為「兜底容器」,於每一個甲子年大火紀念日,可借予本科派駐之觀察員一次,借期不超過十二時辰。 **第七條:** 立約人不得告知任何在世母親其子女之真實去向。違者,本契約終止,立約人於十二時辰內歸塵。 **第八條:** 本鎮閉環若被外部介入破壞—— **第九條:** 介入者經本科確認屬「異常事務處理局正式編制」者,立約人有權延展契約三日,於山腳完成交接。 **第十條:** 介入者若為本科**第二原型**(編號X-77)—— **第十一條:** 契約於原型抵達後第七日凌晨自動終止。 **第十二條:** 契約終止後,立約人之代理職責,自動由**最後一名活著的溫家成員**承接。
立約人簽名欄——
「**溫一**」,七歲(按註:「立約人請求以七歲身分簽署,本科同意」)。指印血紅。
對方簽名欄——
「**白**」。
下面有一個小印。雲濤的右眼在那個小印上停了五秒。
印是異常事務處理局的徽。徽的中央——一個極小的「**夫人**」二字。
**白夫人。**
雲濤站在案前。
他三十二年來第一次——
**腦子裡兩條索引同時卡住**。
第一條索引是**白夫人的臉**。
第二條索引是**溫一在簽契約時的房間**。
兩條索引在同一秒鐘對撞——他看見**白夫人三百年前坐在這張案前、對面坐著一個十歲男孩**。
男孩的右手食指上有一道剛裂開的傷口(被釘子劃的)。男孩沒哭。男孩說:
「我簽。但我要簽七歲。」
「**七歲是白水那年的歲數**。」
「我簽七歲——白水就還在我這裡。」
白夫人那時候笑了一下(雲濤看見了那個笑,淡薄得像紙)。她把契約推過去。
她說:「你弟弟也在我這裡。」
「等他回來——」
「**你才能放下這支筆**。」
索引斷開。
雲濤回到案前。
他的右手在抖。
不是受驚——是**他的超憶症第一次,被逼著承認一件他不想承認的事**:
**白夫人三百年前就知道他會回來。**
**他在第一卷最終晚宴吃眼球沙拉那一天——白夫人不是在面試他。**
**白夫人是在等他。**
**等他自願簽下「異常事務處理局執行官」這份合約——好讓他變成「正式編制」——好讓溫一的契約第九條生效——好讓溫一只剩下三天。**
卓婭看見雲濤右手在抖。
「雲先生——」
「沒事。」雲濤說。
他的聲音平。
(不是沒事。)他在心裡說。(是現在還沒到我崩潰的時候。)
他轉向那個沒有臉的文吏。
「第十一條。」雲濤說。「『契約於原型抵達後第七日凌晨自動終止』——今天是第幾日?」
那個人沒有抬頭。
「**第三日。**」
「終止之後——」
「立約人歸塵。」
「歸塵之後——」
那個人沉默了一秒。
然後他伸出一根長指,指向第十二條。
雲濤的右眼讀過去——
**契約終止後,立約人之代理職責,自動由最後一名活著的溫家成員承接。**
卓婭站在雲濤背後。
她的霰彈槍掛在右肩上。她沒拿。但她的右手——**已經摸到了槍托**。
「雲先生。」她說。聲音很低。「最後一名活著的溫家成員——是誰?」
雲濤沒有回答。
他知道答案。
那個沒有臉的文吏也知道答案。
文吏的長指在登記簿上又翻了一頁。
第十二頁——
**只有一行字。**
**「溫家在冊:三人。** **長子 溫一(永久失蹤)。** **次子 溫氏二(X-77,現異常事務處理局正式編制)。** **幼妹 溫氏十一(七歲,藏匿中,未登記)。」**
雲濤看著「溫氏十一」那一行。
她沒有名字。
她從來沒被登記過。
(因為一旦登記——她就會被白夫人歸為「待獻祭名單」。)
(溫一三百年——把她從這個本子上劃掉了三百次。)
(每年劃一次。每年得用一份新的「煙身工作」抵債。)
(鎮上每一根煙囪——是溫一的一份工。)
(每一封代寫的信——是溫一的一份工。)
(每一個被燻黑的對聯橫批沒寫——是因為**溫一連寫橫批的時間都沒了**。他一直在補劃。)
雲濤把右手從內袋裡拿出來。
他從袋裡——**第二顆乳牙**(前夜在白水寺前院從他手心裡長出來的那顆,編號未知)——輕輕捏出來,放在登記簿上。
乳牙落在「溫氏十一」那一行的正上方。
文吏沒有阻止。
雲濤說:
「我代第十一個孩子,向暫住所檔案科**自首登記**。」
文吏的長指停在半空。
雲濤繼續說:
「自首之後——她就有編號了。她進了你們的本子。她從**未登記**變成**已登記但已歸檔**。」
「歸檔之後——她就不在『待獻祭名單』了。」
「不在『待獻祭名單』——溫一的代理職務,**就沒有了下一順位**。」
「沒有下一順位——契約終止後,**沒有人接班**。」
「沒有人接班——這個鎮,三天後散。」
「三百個母親,三天後**一起知道**孩子已經死了。」
文吏的長指——
**第一次抬頭。**
不對。它沒有頭可以抬。它是它整個身軀的方向,**對準了雲濤**。
那團墨色裡,傳出三百個聲音同時念的一句話:
**「你瘋了。」**
雲濤沒回答。
他只是把那顆乳牙在「溫氏十一」那一行上輕輕推了一下。
乳牙——**沒入紙裡**。
像沉進水。
紙面合上。再睜開——「溫氏十一」那一行下面,多出了一個編號:
**X-79**。
「X-77是我。」雲濤平靜地說。「X-78是白蓮聖母——已歸檔。」
「**X-79,是她。**」
「我把她登記在我下一順位。」
「下一順位的代理職務——**我來扛**。」
卓婭聽到這裡。
她的右手**離開了槍托**。
她沒有阻止雲濤。
但她做了一件事:
她從口袋裡掏出那塊壓縮糖——剛才從左口袋移到右口袋、離心臟更近的那一塊——掰下一小塊,**放在登記簿上**。
放在「X-79」的旁邊。
「她的份。」卓婭說。「等她從貓肚子裡出來,她會餓。」
文吏沒拒絕。
那塊糖**也沉了下去**。
紙合上再睜開——X-79的旁邊,多了一行極小的小字:
**「監護人:卓氏」**。
卓婭愣了兩秒。
(什麼時候我變成監護人了?)她想。
但她沒有反駁。
(也行。)她想。(至少不是白夫人。)
文吏的長指縮回案下。
它從案下抽出第二本登記簿。這本更舊、紙頁發黑。
它翻到一頁——
**「契約變更登記」**。
它把筆推到雲濤面前。
「**簽。**」三百個聲音說。
雲濤拿起筆。
筆尖剛碰到紙——
他的右眼**全部變成淡粉色**。
溫白水從他眼睛裡看了一眼那張紙——
她在他腦子裡,用一種非常輕的、七歲女孩的口氣說:
**「二哥。簽了之後——你就是新的溫一。」**
**「你會代替大哥,被卡在這個鎮三百年。」**
**「大哥會——歸塵。」**
雲濤停了一秒。
(我知道。)他在心裡回她。
**(但是大哥太累了。)**
**(他十歲就開始寫信。寫了三百年。)**
**(該換班了。)**
他把筆按下。
簽下三個字:
**「溫氏二」**。
紙合上。
文吏的兩隻長手——
**第一次,五指齊全地、攤開、放回案上**。
像一個工人,剛剛交了班。
那團墨色裡傳出一句話。這次不是三百個聲音——
**只有一個。**
**一個極輕、像剛睡醒的、十歲男孩的聲音。**
**「謝謝二弟。」**
**「我先走一步。」**
**「我會在山腳——等你來見最後一面。」**
**「不是來搶人。」**
**「是來——交班。」**
文吏的身軀慢慢散成煙。
煤油燈下面——
**只剩下案上的那本登記簿,和那根斜插在門口、刻了「溫」字的鐵釘。**
鐵釘自己拔起來,飄到雲濤手裡。
釘頭還燙。
卓婭走到雲濤旁邊。
「雲先生。」她說。
「嗯。」
「你剛剛——」
「我簽了。」雲濤說。「四天後我接妹妹。三天後我見大哥最後一面。」
「然後呢?」
「然後——」雲濤把鐵釘放進內袋,和九顆乳牙、一片陸炳的顳葉切片擺在一起。「然後我就在這個鎮上,當下一個溫一。」
「多久?」
雲濤沉默了一會兒。
「**直到下一個X-77出現。**」
卓婭的霰彈槍——
**啪地一聲,從她肩上掉下來。**
她沒撿。
她只是看著雲濤。
她的眼睛是乾的。
(你不能就這樣留下。)她在心裡說。(白夫人已經坑你一次了。她不會只坑一次。)
但她說出口的是:
「雲先生。」
「嗯。」
「我留下來陪你。」
雲濤搖頭。
「不行。」他說。「契約第十二條——『最後一名活著的溫家成員』。你不是溫家。你留下來會破壞閉環。」
「我可以嫁給你——」卓婭說了一半就停了。
她臉沒紅。她不會臉紅。
但她的外骨骼左肩上——**那兩個指紋印的溫度,同時上升了0.3°C**。
雲濤沒有看她。
他只是把那本登記簿合上,走出檔案科。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下,背對著卓婭,說了一句:
**「等我接到妹妹。我們三個人——一起出鎮。然後你帶她走。」**
「你呢?」
「我會把鎮,**一個人關上**。」
霧裡那條只有三十米的軌道——
**自己延長了。**
延長到一座低矮山的山腳下。山腳有一棵歪脖子老槐樹。樹下站著一個人。
那個人很小。
像一個十歲的男孩。
穿著一件已經褪色到看不出原色的舊布衫。手裡拿著一支毛筆。筆尖朝下。
他沒有抬頭。
但他在等。
雲濤往車廂方向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從內袋裡——**第二顆乳牙**已經不見了(剛才簽進登記簿了)——但**第一顆乳牙**還在。
第一顆乳牙——37.7°C。
(又熱了0.1°C。)
雲濤停下來。
他把右手按在內袋上,**用指腹慢慢蓋住第一顆乳牙**。
像母親按住孩子的額頭。
他低聲說:
「白水。」
「再忍兩天。」
「兩天後我把你和大哥**一起放回井裡**。」
「井裡你們有伴。」
「有第十顆。有十一顆。有從白蓮聖母身上出來的那七顆。」
「**你們九個一起睡。**」
「我來看井。」
第一顆乳牙——
**降回37.4°C。**
像被哄睡了。
卓婭跟在雲濤後面進入車廂。
她回頭看了一眼檔案科——
那棟木構建築**不見了**。
只剩下原地的一團淡青色煙、一把扔在地上的舊筆、一枚已經完全乾透的血紅印章**碎裂成兩半**。
印章上的「溫一」兩個字——
**只剩下「溫」**。
「一」這個字——
**已經滲進泥土裡了。**
像在準備換成「**二**」。
車廂門合上。
空白之書翻到下一頁——
**「第三日。** **山腳。** **溫一在等你。** **他要把這支筆交給你。** **接過去之後——** **這本書,會空白十年。** **你要記得自己叫什麼。** **——白水」**
書頁底下,用更小的字補了一句:
**「卓氏的糖,等你出鎮再吃。** **不然她會記得你——** **你卻記不得她了。」**
雲濤把書合上。
他沒有把書放回桌上。
他把書夾進**外套右內袋**——和那九顆乳牙、那根「溫」字鐵釘、陸炳的顳葉切片**並排**。
書貼著切片。
切片的0.8Hz δ波——和書的封面**慢慢同頻**。
雲濤的右眼——
**第一次,全部變回灰白。**
**沒有淡粉色。**
**白水回井裡睡了。**
列車啟動。
軌道往山腳延伸。
車窗外側那枚血紅印章——**已經完全消失**。
代之而現的——
**是一行用毛筆寫在玻璃外側的小字。字跡和檔案科那本契約一模一樣。**
**「二弟。」**
**「我等了你三百年。」**
**「終於可以放下這支筆了。」**
**「謝謝你回來。」**
雲濤把右手按在玻璃上。
玻璃外側的字——
**自己擦掉了。**
像被一隻看不見的、十歲男孩的、剛剛被允許停止寫字的手——
**輕輕地、慢慢地、用袖子擦了乾淨。**
卓婭坐到雲濤對面。
她從右口袋裡掏出剩下那塊壓縮糖。
她沒給雲濤。
她把糖放在桌子中央。
「等你出鎮。」她說。
雲濤點頭。
他沒看她。
但他的右手,從玻璃上收回來的時候——
**輕輕碰了一下糖**。
碰完就抽回去了。
像怕她看見。
但卓婭看見了。
(這個人連碰糖都要做風險評估。)她在心裡說。
(但他剛才碰了。)
(**所以他打算出鎮。**)
她把糖收回口袋。
外面的霧——更濃。
軌道盡頭——
那棵歪脖子老槐樹**越來越近**。
樹下那個十歲男孩——
**抬起了頭。**
(第三卷 · 第三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