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是最好的調味料。」
這句話我一直都讀反了。我以為它說的是,料理人的心意,會讓料理變得更加美味,但仔細想想,這好像沒什麼道理,而且也太不尊重專業了。所以真正的意思,應該就像「情人眼裡出西施」,是指如果吃的人夠有愛,難吃的東西也會變好吃──大概吧。
我不知道為什麼老是要把心意、態度,這些不可捉摸的東西,和食物,我們咀嚼、吞嚥、消化,這麼直接原始的物質混在一起。我對這樣食物和人情的組合,甚至可以說有點創傷。
創傷來源一,所謂家常菜。好話說在前頭,我奶奶煎魚的功夫絕對是一流的,表皮金黃,內裡潔白柔嫩,甚至放一塊魚肉在白飯上,那鮮味都會滲進米粒中,讓人比平常多吃一碗。但問題是,奶奶對蔬菜相當馬虎,而人不可能長期不吃菜。所以桌上總是會有那種用煎魚剩下的油炒到軟爛,散發出魚腥味,令人不敢動筷的高麗菜,或是豌豆,或是菠菜。
我就這麼心不甘情不願地吃了好幾年,就算閱讀測驗寫,吃了多年的外食,總是覺得比不上以前家裡煮的菜,這種文章我完全沒有共鳴。對我來說能吃外食,都是大好的日子,像是招待爸爸的朋友,或是慶祝爺爺奶奶大壽。吃外面的餐廳多開心啊,可以盡情挑喜歡的吃,還不用洗碗。要說健康嘛,有時候還覺得外面餐廳不夠鹹,可見哪裡比較健康還不一定。
在家裡吃飯,每樣都得吃,不能挑食,也不能剩下,我覺得好壓抑。「奶奶煮得不好吃嗎?」我最害怕這樣的問題。最後我用讀書當藉口,窩在房間,自己一個人吃晚餐,才躲掉了這些。
常想,如果我像某個朋友那樣,什麼都吃,什麼都不忌口,該有多好。這樣的人,大家都喜歡和他吃飯,屬於一種社會技能。但我做不到。真希望大家對每種挑食都和對不吃香菜一樣寬容,畢竟誰會希望自己挑食?沒有人希望自己是色盲吧。
煮飯是很辛苦的事,這是毫無疑問的吧?所以爸爸,我,都想讓奶奶別再辛苦了,既然家裡的收入也還算穩定,那就交給別人來忙吧。出去吃,請人煮,或者如果腿腳不方便,也可以買外帶回家。經過幾年的拉鋸,奶奶妥協了,我們買自助餐回家吃。
又過了幾年,現在我在外縣市讀大學。雖然偶爾很想念奶奶的煎魚,在哪裡都沒有吃到同樣的美味,但總而言之,我還是很珍惜這種外食的自由。
但這又不得不提到,創傷其二,精緻料理。大概還稱不上精緻料理吧,只能說是稍微奢侈一點,因為我們家也不是那麼富裕,我個人是還沒吃過任何一間米其林餐廳。
話說回來,我大概連走都不敢走進去。應該是我小學的時候,有次爸爸的朋友來玩,我們全家去吃一間日式料理。大人們聊著大人的話題,我一個人坐在吧檯的最角落,自得其樂地吃著喜歡的鮪魚壽司。忽然一道影子投在我面前,我抬起頭,發現是壽司師傅探出頭來。「你把生魚片跟飯都分開,那我捏得這麼辛苦是為什麼。」所有人都轉過頭來,餐廳也不大,一樓就十個座位,頓時一片靜默。
我到現在還記得那個壽司師傅的眼睛,記得他戴著口罩記得我吃的是鮪魚壽司,可見這件事帶給我多大的衝擊。現在的我能夠理解,這種吃法有多冒犯,但小時候的我竟然沒有不知者無罪的赦免,我覺得很恐怖。世界上一定充滿著我不知道的事,我不知道的規則,那我該怎麼辦呢。
朋友是韓國實境秀《黑白大廚》的粉絲,總嚷嚷著有一天要去吃這些可能一盤菜有三十道程序的料理,我只覺得我會非常侷促。
不管守不守規矩,都很不自在。這聽起來就像是沒什麼錢、沒什麼品味的普通人。但事實如此啊,而且就統計學的事實來說,我們佔了絕大多數,所以為什麼要瞧不起這種焦慮呢。
高一的多元學習,我選了國際禮儀,我們還考了西餐食用方法,但現在幾乎已經忘光了,因為根本沒機會使用這種知識。除了有一次,我誤打誤撞,跑進一間餐廳,一坐下看到菜單上的價格,嚇到,但服務員已經把氣泡水都倒好了,我就是臉皮薄,拉不下臉逃跑,硬生生吃了頓千元大餐,順便複習了刀叉的使用順序。 說實話,我覺得是值這個價錢的,那真是我吃過最美味的蘆筍,那甜味簡直無法想像,原諒我貧乏的形容,但我沒有什麼可以比擬的經驗。不過,我想我不會再去。因為服務生動不動就會過來巡視,什麼時候要上菜,什麼時候要收盤子,還會關心我有沒有吃飽,我真是受寵若驚,並且怕得要死。
寫到這裡我終於發現了,這不是(是)階級的問題,也不是(是)文化的問題,主要是我個性的問題,實在太彆扭了。
但我還是想說,這樣的我,還是碰到了最適合我的料理,那就是迴轉壽司,而且是那種座位和廚房完全隔離開來的。想吃什麼就吃什麼,想怎麼吃就怎麼吃,而且不用收拾,這種媲美包廂的隱私性,十分值得嘉許。就算我隔壁的客人把生魚片和香草冰淇淋混搭(我隨口胡謅的,但光是想像就有點害怕),我也不會知道,也沒得批判,反之亦然。
我想到高中的化學老師,一個很有熱忱,常常講到口沫橫飛的老師。他總是語重心長,甚至有點憤世嫉俗地為化學平反,說很多人都追求天然、natural、手工、handmade,但,吼,化工做出來的東西,也不見得比較差啦。
看到料理的人用心,我也會很感激、開心,但又不可避免地感到更加憂慮,如果東西不好吃呢?就像比起路人的不是,看見喜歡的人的缺點,更加令人悲傷不是嗎?
所以就算被說是冷漠的現代人,我可能還是會繼續光顧那些冷冰冰的連鎖商業集團吧。不需要對得起誰,只需要對得起錢,聽起來散發著邪惡的資本氣息,但任何主義,都是出於人的需求吧。
歸根結柢,責任還是在我吧。對於別人的心意,總是想著逃跑,不想背負情感上的重量。可以說,我不夠愛,沒能去愛,但愛跟香菜一樣,是勉強不來的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