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其實沒有什麼特別的預兆
只是時鐘走到九點半,我看著客廳那盞燈,忽然覺得有點太亮了。她說今天會早點回來,因為隔天有段考,但訊息停在下午四點,「我晚點回去」,後面就沒有了。以前不是這樣的。
國中時,她放學總會邊走邊傳訊息:「我快到家了」、「今天老師很機車」、「我想吃鹹酥雞」。那種碎碎念很吵,但也讓人安心。現在的她,訊息變得很乾淨,乾淨到只剩必要的回覆,甚至連「嗯」都很少。
我開始注意,是在她升上高中後的第二個月。
她變得很常把門關上。不是那種輕輕帶上,而是關得剛剛好、沒有聲音的那種關門方式。晚餐也不太一起吃,總說「我等等再吃」,然後等到我們都收拾完,她才默默走出來,隨便扒兩口。
有一次我故意坐在客廳等她,她開門的時候愣了一下,像是沒預期家裡還有人醒著。
「怎麼這麼晚?」我問。
她把鞋子放好,沒有看我,「補習。」
但她那天沒有帶補習班的書。
我沒有再問下去。
有些東西你一旦開口,關係就會變質。那是一種很微妙的直覺,好像再多問一句,就會把她推得更遠。
可是我開始睡不好。
會在半夜醒來,看手機,確認她有沒有回訊息。會在她洗澡的時候,看她書包有沒有多出什麼奇怪的東西。也會不小心看到她的手機亮起來,跳出一串我看不懂的英文暱稱。
那種感覺不是憤怒,是一種說不出的不安。
像你明明站在熟悉的地方,卻突然覺得地板有點晃。
有一天,她又說要去讀書。
我點頭,沒有多問,只是在她出門後過了半小時,拿起鑰匙跟了出去。
我知道這樣不對。
但我真的很想知道,她的世界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她沒有去圖書館,也沒有去補習班。她在一間飲料店門口停下來,滑手機,過了一下,一個男生走過來,兩個人沒有太多互動,就一起往巷子裡走。
那條巷子我其實不陌生,但那一刻卻覺得很遠。
我沒有再跟。
站在路口的時候,我突然不知道自己是誰。
是她的媽媽,還是一個偷看別人生活的陌生人?
回到家之後,我坐在沙發上等她。時間過得很慢,慢到連冰箱的聲音都變得很大。
她回來的時候快十一點。
「你去哪?」我還是問了。
她皺了一下眉,「不是說讀書嗎?」
我看著她,忽然很想說出剛剛看到的一切,但話卡在喉嚨裡,只剩一句:「太晚了。」
她沒有回應,直接走進房間,把門關上。
那一聲關門,比以前任何一次都重。
那晚我沒有睡。
我一直在想,是不是哪裡做錯了。
是不是我太忙,錯過了她需要被聽見的時候。是不是她其實早就變了,只是我現在才發現。
還是說,這本來就是成長的一部分?
隔天早上,她一樣準時出門,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只是她在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個眼神很短,但我記得很清楚。
不是叛逆,也不是冷漠。
比較像是…有話想說,但不知道怎麼開口。
我忽然明白一件事。
她不是變了,她只是開始有了我不熟悉的世界。
而我,還在用以前的方式想靠近她。
那天晚上,我沒有再問她去哪。
我只是傳了一句訊息給她:
「不管發生什麼,你可以慢慢說,媽媽在。」
她過了很久才回。
只有三個字:「我知道。」
但不知道為什麼,那一刻,我反而安心了一點。
也許我們之間的距離沒有變遠。
只是換了一種,需要重新學會的方式在靠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