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圈的戰場
又一道劍光閃過,在霍烈的右臂上留下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霍烈怒吼著揮刀逼退汪雉翔,左肩的舊傷與右臂的新創一同傳來火辣辣的劇痛,霍烈的呼吸愈發粗重,虎口早已被一次次的猛烈撞擊震得發麻,他越打越是心驚,越打越是吃力。
身上大小不一的傷口在不斷增加,雖然都不致命但卻像凌遲一般,不斷消耗著他的體力還有心性。
憤怒的火焰在胸中越發茂盛,但多年的老江湖經驗也讓他那被怒火沖昏的頭腦漸漸冷靜下來,霍烈猛的一記大刀橫掃將汪雉翔與楊佳雪逼退數丈,為自己爭取到片刻喘息時間。
他沒有立刻追擊,而是趁此機會用眼角的餘光迅速掃過整個戰場。
這一看讓霍烈心中那股冷靜迅速轉為刺骨的寒意。
寨中……太安靜了。
正門方向那毀天滅地的巨響早已停歇,只剩下滿地狼藉的建築殘碎與堆積如山的屍體。另一側的通道,原本激烈的金屬交鳴之聲也已變得稀疏,並漸漸徹底消失。
霍烈的心一瞬間沉到谷底,他終於明白什麼叫「兵敗如山倒」,不,這甚至算不上「敗」,這是一場徹頭徹尾的單方面屠殺。
那個從正門攻入的怪物是為了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 那兩個守住大道的殺神是為了切斷自己所有的後援,而眼前這兩個與自己纏鬥不休的小鬼,他們從一開始的目的就不是為了立刻擊敗自己,而是為了將自己牢牢的「拖」在這裡,如果自己沒有被血氣衝昏頭能即時趕去中圈或是外圈的戰場,說不定戰局會有不同的結果。
這是一場為黑風寨精心設計天衣無縫的圍殺。
霍烈再次看向眼前的少年少女,他們的眼神依舊冰冷,但呼吸卻是四平八穩,彷彿剛才那番激鬥對他們而言不過是熱身,他們年輕但絕不是初出茅廬的菜鳥,而是背負著血海深仇視為畢生信念的復仇者。
「你們……到底是誰派來的?!」霍烈嘶啞地吼道,他想不通自己究竟得罪了何方神聖,竟會派出如此可怕的年輕高手來對付自己。
回答他的是汪雉翔與楊佳雪再次同步發起的,那更加凌厲的攻勢,劍光如水,槍影如龍,他們根本不屑於回答一個將死之人的問題。
這一刻霍烈心中所有的狂妄、憤怒、不甘,全都化為了一個念頭——逃!
霍烈打定主意,他要放棄這個寨子,眼前這種壓倒性的局勢除了夾著尾巴逃命別無他選,只要活著以他日輪境的實力在哪裡不能東山再起?
心中念頭一定,霍烈手中的鬼頭大刀攻勢陡然變得更加瘋狂,看似要與汪雉翔、楊佳雪二人同歸於盡般的攻勢,但在一次猛烈的兵刃碰撞後,他借著反震之力頭也不回地朝著防禦最為薄弱的東側林地的方向全力衝鋒。
「糟了,快追!他想跑!」楊佳雪的戰鬥直覺何其敏銳,她瞬間便洞悉了對方的意圖。
「該死!別想逃!」
一直冷靜如冰的汪稚翔在見到滅族仇人竟要臨陣脫逃,心中壓抑的怒火終於徹底引爆,做盡惡事的山賊頭目竟是如此欺善怕惡的懦夫,這種羞辱比殺了他還更難以忍受。
但日輪境的獨特輕功「日華穿雲」有短時間超大幅提速,哪裡是月耀境「月影流光」能追得上,眼見霍烈的背影越逃越遠,汪稚翔跟楊佳雪是氣不打一處來。
就在霍烈自以為成功逃跑之時,忽然,一道尖銳到足以刺破耳膜的破空聲從樹林深處響起。
一道快得超越肉眼的捕捉極限的黑影,後發先至直射霍烈的後腦。
正在全力奔逃的霍烈不自覺得全身汗毛倒豎,一股被死神盯上的極致危機感籠罩了他,這股殺氣是如此純粹,以至於他毫不懷疑只要自己再往前一步,頭顱便會當場炸裂。
不,更準確地說是對方故意讓他察覺到了這份死亡的威脅。
霍烈猛的停下腳步,身體僵硬得如同一座石雕一動也不敢動,微微的刺痛中一縷溫熱的液體從他臉頰滲出,他下意識地伸手一摸,竟是一道被劃開的細長傷口。
霍烈剛剛是被陰暗處射來的一顆小小石子擦傷了臉。
霍烈不敢回頭,冷汗浸透了他的後背,他知道有個人正從他身後的陰暗處緩步走來,那道致命的攻擊就來自於那名高人。
周恩璇震驚的看著下方的一幕,隨即愕然地轉頭看向側身,但那裡早已空無一人。
(師、師傅是什麼時候下去的?!我竟然毫無察覺?)
周恩璇甚至沒有察見到任何動靜,那個一直靜靜站在她身旁彷彿置身事外的男人,不知何時已悄無聲息的出現在前線,並以絕對的威壓姿態攔住了霍烈的逃跑路線。
突然之間,霍烈感覺到一股龐大到令人窒息的殺意從背後籠罩而來,那股殺氣是如此純粹、如此凝練,彷彿化為實質,霍烈只覺胸口一涼,一股無法言喻的劇痛貫穿了他的心臟,一把劍從背後突出胸口。
(我……被刺穿了?)霍烈艱難地低下頭顫抖地盯著自己的胸口,然而那裡完好無損,沒有任何傷口,甚至連衣物都沒有破損。
(是幻覺!)
這份認知讓霍烈更加恐懼,這是何等恐怖的人物,光憑殺氣就能讓自己產生被一劍貫穿的幻覺?!
強烈的求生欲戰勝了恐懼,霍烈知道自己跑不掉,索性摔破罐子的猛地轉過身,朝著那道緩步走來的身影嘶吼道:「你、你到底是誰?!」
當霍烈看清來人的面容時,所有的怒吼都卡在喉嚨裡,轉化為極度的震驚與恐懼。
那是一個高大、充滿壓迫感的身影,臉上那道猙獰交錯的傷疤在火光下若隱若現,如同來自地獄的修羅,這個樣貌、這股氣勢……江湖上只有傳說中的那個人。
「軒……軒轅……狂……瀾……」霍烈幾乎是顫抖的從牙縫中擠出這個名字。
軒轅狂瀾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語氣慵懶道:「哦喔?想不到一個小小的山賊首領竟然認得我?難得不用自報家門,老子真是甚感欣慰。」
欣慰?這句話聽在霍烈耳中卻無異於死神的調侃,讓他渾身冰冷雙腿幾乎站立不穩,他怎麼可能不認得。
霍烈的思緒被拉回到十二年前,那時他還只是個跟在「鐵虎寨」寨主身後混吃混喝的小嘍囉,但他親眼見證那場被江湖稱為「青峰山血宴」的屠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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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實力遠超黑風寨數倍的鐵虎寨寨主,被軒轅狂瀾那天價的通緝令沖昏了頭腦。首領天真的聯合另外兩個同樣臭名昭著的黑道門派「黑狼幫」與「毒蛇谷」,集結一千多名嘍囉與十幾名日輪好手,妄想靠著絕對的人數優勢,圍殺一名單槍匹馬的男人。
那日的青峰山上,場上的氣氛與其說是圍殺,不如說是一場即將開席的饕餮盛宴。三大幫派的首領們在山頂的營寨中,高聲笑談著該如何瓜分那筆足以讓他們後半輩子高枕無憂的賞金。
年少的霍烈因為實力低微,被派在外圍放哨,他害怕被捲入核心戰鬥便便偷偷躲在遠處的山岩後,只敢探出半個腦袋觀戰。
他看到那個男人如赴約般的來了,他回應了鐵虎寨主的挑釁, 沒有潛伏,沒有奇襲,他就那樣獨自一人,踏著悠閒的步伐,一步步走上青峰山的山道,彷彿不是來赴死,而是來登山。
軒轅狂瀾臉上那道猙獰的白色傷疤,在夕陽的餘暉下顯得格外醒目。
想不到軒轅狂瀾真的來了,這裡人數眾多,甚至還有三名天道高手坐鎮,軒轅狂瀾竟然還真的跑來送死?鐵虎寨、黑狼幫、毒蛇谷三大山賊的首領一起大笑著並提起武器走出帳蓬。
三名大山賊首領心想裡著就算你實力再高,我們用人海戰術耗到你力竭露出破綻的時候,我們三個天道高手再一起出手,那肯定是萬一無失啊。
但戰鬥的爆發比所有人想像的都更突然,也更短暫。
面對從四面八方蜂擁而上的一千名敵人,那個男人只是緩緩地抽出他的腰間的青鋒劍。
下一刻,霍烈看到了他一生都無法忘懷的景象,一道道青色的浪形劍氣,如同海嘯般以男人為中心,向著四面八方席捲而去,那根本不是劍法,那是如同海潚的天災。
慘叫聲、兵器斷裂聲、血肉撕裂聲……所有聲音都被那呼嘯的劍氣風暴所吞噬。
三大幫派引以為傲的人海戰術,在那片青色的死亡海洋面前脆弱得如同沙堡,一個又一個自詡為高手的頭目,甚至沒能靠近男人身前十丈,便被劍氣撕成碎片。
屠殺結束得和開始時一樣突兀,是如此的安靜。
當劍氣浪潮平息,青峰山頂已經變成一片血色的人間地獄,一千多人,無一生還,連三名同樣是天道階的山賊首領都被那個男人一擊斃命。
躲在山岩後的霍烈早已嚇得渾身癱軟,連呼吸都差點忘記,他眼睜睜地看著那個男人在屍山血海中如同散步般,將三大幫派頭目的首級割下掛在營寨的旗杆上。
做完這一切後,那個男人卻沒有立刻離開,他轉過身目光竟精準地穿過數百丈的距離,直直地鎖定霍烈藏身的那塊山岩。
感覺自己似乎與那名男子對視的那一刻,霍烈趕緊將頭退回山岩後,感覺自己的心臟驟停,他知道自己被軒轅狂瀾那個殺神發現了。
霍烈聽到那個男人朝著他走來的聲音,他一步一踏的緩步走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霍烈的心臟上,霍烈想逃,但雙腿卻如同被綁上大石頭般動彈不得。
過了好一會,再沒有聽到接近的腳步聲,霍烈緊張的心情才稍稍放鬆不到一秒鐘,只聽見風的聲音傳來,軒轅狂瀾停在山岩上,居高臨下的看著早已嚇得屁滾尿流的霍烈,臉上沒有絲毫表情。
「你回去…」男人的聲音平靜得不帶一絲情感繼續說道:「告訴那些還想領賞金的人,也告訴你們背後的『四惡同盟』。」
「我是軒轅狂瀾,你們儘管來,老子陪你們玩個夠!」
說完男人便轉身離去,將瑟瑟發抖的霍烈獨自留在了那片修羅場中。
霍烈這才明白他不是僥倖活下來,他是被軒轅狂瀾刻意選中的,那個負責傳播恐懼的最後一個「活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