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立第二精神康複醫院在二〇〇三年關閉,但行政上從未消失。
林昭知道這件事,是在他第一天上班的時候。
「這座院子嚴格說起來,還在運作。」承包商在門口遞給他鑰匙,順手遞了瓶礦泉水,「卷宗組今年招你一個,整理 A 棟二樓檔案室,每月補登體檢記錄。月薪八千,包午餐。」
「補登?」
「就是用紅筆在最後一頁簽個字、寫個日期,確認患者『仍在院內』。」
「但是醫院已經關了。」
承包商沒抬眼。
「是的,所以才需要你。」
A 棟二樓的檔案室比他想像的乾淨。
牆面新粉刷過,鐵櫃整齊到像剛擺好的儀仗,檯燈是暖白光——很體貼,很不像一座關閉了二十三年的精神病院該有的樣子。
桌上擺著三本檔案,封面寫著:
**A—1952—0073 周明德**
林昭翻開。
入院日期:一九五二年七月十一日。
診斷:偏執型妄想症,伴隨身份認知障礙。
最後一次體檢日期:
二〇二六年四月二十八日。
(明天。)
體檢醫生簽名欄是空的。
他把礦泉水擱在桌邊,盯著那行日期看了很久。
「明天。」他喃喃。
承包商沒提這個。承包商說的是「補登」。按照林昭的理解,補登是替已經消失的患者,補上一張「假裝他還活著」的紙。
但這份檔案不是補登。
這份檔案是預約。
醫院預約了明天一場體檢,而體檢醫生欄空著,等他簽名。
他翻到檔案的最後幾頁,那是過去三十年的體檢記錄。
每一頁的格式都一樣:日期、血壓、體重、神志、簽名。
每一頁的簽名都不一樣,筆跡不一樣,墨水不一樣——
只有一個共通點。
每一頁的簽名都寫著「林昭」。
他把所有頁碼都翻了一遍。
最早一頁是一九九六年六月。
那一頁的「林昭」是鋼筆寫的,筆鋒很穩,像個寫過二三十年公文的中年人。
下一頁,一九九六年七月,圓珠筆,少年氣,大概還沒上大學。
接下來每個月一張,每個月的「林昭」都是不一樣的人。
但每個人,都叫林昭。
他翻到最後一張有簽名的——三個月前,二〇二六年一月——筆跡瘦長,左撇子。
他認得這種字。
那是他自己一年前的字。
(一年前?)
他放下檔案,去洗手間。
鏡子裡的男人,額頭高、眼袋深、下顎緊。
他不太認得。
(一年前,我長這樣嗎?)
他試著回憶一年前的自己。
腦子裡有畫面,但畫面像隔著一層磨砂玻璃。他記得自己畢業,記得自己應徵,記得承包商遞鑰匙——
但他不記得是哪一年畢業。
他不記得,自己是哪一年生的。
他在洗手間裡打了個電話。
通訊錄裡只有一個號碼,名字寫「家」。
電話響了三聲,被掛斷。
簡訊跟過來:「請問您是哪位?」
林昭打字:「我是林昭。」
「我們家沒有這個人。」
他回到檔案室。
桌上那本周明德的檔案翻開到最後一頁,紙頁上方印著一行小字:
「本人聲明:周明德先生於本日體檢時神志清醒,身體無異常,不需轉診,不需結案。簽名後三十日內有效。」
下方是空白的簽名欄。
他發現自己已經拿起了筆。
不是他打算拿的。
是手自己抬起來的。
他想起承包商交代的最後一句話。
「你不簽,省衛生廳就會把這座院的補貼終止。」
「補貼終止會怎樣?」
「醫院就要正式註銷。」
「醫院註銷會怎樣?」
「就要正式宣布所有未結案的患者『失蹤』或『死亡』。」
承包商當時笑了一下,是那種以為自己在講冷笑話的笑。
「但是有些病人——一旦被官方宣布死了,就真的會死。所以他們,不能死。」
林昭把筆懸在簽名欄上。
他突然很想知道,第一個簽下「林昭」的那位中年人,是誰。
他翻回一九九六年六月那一頁。
筆跡很穩,藍黑墨水。
下方有個極小的鉛筆字,被人用橡皮擦過,又被另一個人加深過:
「上一任:周明德。」
筆掉在桌上。
林昭低頭看自己的工作證。
工作證上印著他本人的照片。
姓名欄寫——
林昭(曾用名:周明德)
入職日期:一九五二年七月十一日。
體檢有效期:至二〇二六年五月二十八日。
走廊外傳來腳步聲。
不是承包商的腳步。
是個年輕人,提著一瓶礦泉水,被誰指引著上樓,腳步聲帶著一點疑惑、一點期待——像他第一天上班那樣。
林昭把筆撿起來。
他在簽名欄寫下「林昭」兩個字。
筆跡瘦長,左撇子,是他自己的字。
寫完之後,他把檔案合上。
封面那一行字,突然不一樣了——
**A—1952—0073 林昭**
腳步聲到了門口。
門被輕輕敲了三下。
「林先生?」一個清亮的男聲,「承包商讓我來找您交接。我叫——」
林昭抬起頭。
他清了清嗓子。
聲音出來的時候,已經不像他自己。
「進來吧。」他說。
「我叫周明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