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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次體檢

更新 發佈閱讀 5 分鐘

省立第二精神康複醫院在二〇〇三年關閉,但行政上從未消失。

林昭知道這件事,是在他第一天上班的時候。

「這座院子嚴格說起來,還在運作。」承包商在門口遞給他鑰匙,順手遞了瓶礦泉水,「卷宗組今年招你一個,整理 A 棟二樓檔案室,每月補登體檢記錄。月薪八千,包午餐。」

「補登?」

「就是用紅筆在最後一頁簽個字、寫個日期,確認患者『仍在院內』。」

「但是醫院已經關了。」

承包商沒抬眼。

「是的,所以才需要你。」


A 棟二樓的檔案室比他想像的乾淨。

牆面新粉刷過,鐵櫃整齊到像剛擺好的儀仗,檯燈是暖白光——很體貼,很不像一座關閉了二十三年的精神病院該有的樣子。

桌上擺著三本檔案,封面寫著:

**A—1952—0073 周明德**

林昭翻開。

入院日期:一九五二年七月十一日。

診斷:偏執型妄想症,伴隨身份認知障礙。

最後一次體檢日期:

二〇二六年四月二十八日。

(明天。)

體檢醫生簽名欄是空的。


他把礦泉水擱在桌邊,盯著那行日期看了很久。

「明天。」他喃喃。

承包商沒提這個。承包商說的是「補登」。按照林昭的理解,補登是替已經消失的患者,補上一張「假裝他還活著」的紙。

但這份檔案不是補登。

這份檔案是預約。

醫院預約了明天一場體檢,而體檢醫生欄空著,等他簽名。

他翻到檔案的最後幾頁,那是過去三十年的體檢記錄。

每一頁的格式都一樣:日期、血壓、體重、神志、簽名。

每一頁的簽名都不一樣,筆跡不一樣,墨水不一樣——

只有一個共通點。

每一頁的簽名都寫著「林昭」。


他把所有頁碼都翻了一遍。

最早一頁是一九九六年六月。

那一頁的「林昭」是鋼筆寫的,筆鋒很穩,像個寫過二三十年公文的中年人。

下一頁,一九九六年七月,圓珠筆,少年氣,大概還沒上大學。

接下來每個月一張,每個月的「林昭」都是不一樣的人。

但每個人,都叫林昭。

他翻到最後一張有簽名的——三個月前,二〇二六年一月——筆跡瘦長,左撇子。

他認得這種字。

那是他自己一年前的字。

(一年前?)

他放下檔案,去洗手間。

鏡子裡的男人,額頭高、眼袋深、下顎緊。

他不太認得。

(一年前,我長這樣嗎?)

他試著回憶一年前的自己。

腦子裡有畫面,但畫面像隔著一層磨砂玻璃。他記得自己畢業,記得自己應徵,記得承包商遞鑰匙——

但他不記得是哪一年畢業。

他不記得,自己是哪一年生的。


他在洗手間裡打了個電話。

通訊錄裡只有一個號碼,名字寫「家」。

電話響了三聲,被掛斷。

簡訊跟過來:「請問您是哪位?」

林昭打字:「我是林昭。」

「我們家沒有這個人。」


他回到檔案室。

桌上那本周明德的檔案翻開到最後一頁,紙頁上方印著一行小字:

「本人聲明:周明德先生於本日體檢時神志清醒,身體無異常,不需轉診,不需結案。簽名後三十日內有效。」

下方是空白的簽名欄。

他發現自己已經拿起了筆。

不是他打算拿的。

是手自己抬起來的。


他想起承包商交代的最後一句話。

「你不簽,省衛生廳就會把這座院的補貼終止。」

「補貼終止會怎樣?」

「醫院就要正式註銷。」

「醫院註銷會怎樣?」

「就要正式宣布所有未結案的患者『失蹤』或『死亡』。」

承包商當時笑了一下,是那種以為自己在講冷笑話的笑。

「但是有些病人——一旦被官方宣布死了,就真的會死。所以他們,不能死。」


林昭把筆懸在簽名欄上。

他突然很想知道,第一個簽下「林昭」的那位中年人,是誰。

他翻回一九九六年六月那一頁。

筆跡很穩,藍黑墨水。

下方有個極小的鉛筆字,被人用橡皮擦過,又被另一個人加深過:

「上一任:周明德。」


筆掉在桌上。

林昭低頭看自己的工作證。

工作證上印著他本人的照片。

姓名欄寫——

林昭(曾用名:周明德)

入職日期:一九五二年七月十一日。

體檢有效期:至二〇二六年五月二十八日。


走廊外傳來腳步聲。

不是承包商的腳步。

是個年輕人,提著一瓶礦泉水,被誰指引著上樓,腳步聲帶著一點疑惑、一點期待——像他第一天上班那樣。

林昭把筆撿起來。

他在簽名欄寫下「林昭」兩個字。

筆跡瘦長,左撇子,是他自己的字。

寫完之後,他把檔案合上。

封面那一行字,突然不一樣了——

**A—1952—0073 林昭**


腳步聲到了門口。

門被輕輕敲了三下。

「林先生?」一個清亮的男聲,「承包商讓我來找您交接。我叫——」

林昭抬起頭。

他清了清嗓子。

聲音出來的時候,已經不像他自己。

「進來吧。」他說。

「我叫周明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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