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十七分,清潔阿姨拖著拖把推開門。
「11床走了?」她問。
駱青點頭。
「那妳今晚別撿地上的東西。」
阿姨說完就背過身去,把拖把塞進水桶,動作很慢,像是在等駱青多問一句。
(撿什麼?)駱青沒問出口。
她剛接班四十分鐘。11床的徐文德下午五點走的,肝衰竭末期,家屬簽過字,遺體已經推去太平間。床單剛換,床下還在等清潔。
阿姨拖完中央走道,把拖把架在門口,走過來。
「妹妹,下班前自己看一眼。」
「看什麼?」
「看了就知道。」
阿姨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像是早就料到她會看,也料到她會問。
ICU 在三點三十分進入第一段安靜。
七張床的儀器聲規律得像節拍器。
駱青走到 11 床。
床框的腳輪剛剛清潔過,地磚上一層水漬還沒乾。
她蹲下來。
床底很深,徐文德住院三個月,私人物品早就清光了。
只有最裡側的角落,靠著床腳,蜷著一團什麼東西。
她伸手把它撈出來。
—— 一個稻草紮的小人。
不到巴掌大,麻繩纏出頭、身、四肢。胸口縫著一塊白布條,墨水寫著三個字。
**徐文德。**
字跡不新。
布條的邊角已經發黃,像是放了很久。
(不可能。)
11 床三天前才換的病人,徐文德進來只住了三天。
她翻過娃娃。
背面,貼著腰的位置,還有一塊布條。
更小。
字更淡。
**駱青。**
她沒尖叫。
她做了四年 ICU。
從第一年起就見過病人塞紅紙條進枕頭、家屬偷偷把符放在輸液架背面、葬儀社的人在午夜留下黃紙錢忘了清——這些她都見過。
但娃娃這種東西,她沒見過。
更沒見過自己的名字繡在背面。
她把娃娃捏進手心,走到值班室,鎖門。
電腦調出 11 床三十天的監視紀錄。
倒帶到下午——
下午四點四十六分,徐文德血氧持續下降,主治醫師宣布搶救無效,四點五十二分死亡。
四點五十三分到五點十一分,沒有人下蹲到 11 床下方。
家屬五點十五分到場,五點四十二分推走遺體。
整段時間,沒有人塞東西進去。
她把監視倒得更早。
更早。
更早。
**過去七十二小時,沒有任何人接觸過 11 床的床底。**
清潔阿姨在五點整來收垃圾。
駱青把娃娃攤在護理站桌上。
阿姨看了一眼,沒驚訝,也沒躲。
「妹妹妳撿了。」她說。
「這是什麼?」
「老一輩叫**替命娃**。」
阿姨拉了張椅子坐下。
「以前鄉下,誰家老人病重,就紮這個放他床下。布條寫他的名字,背面寫一個守夜的人。」
「替誰?」
「替命嘛。」阿姨說,「老人的病氣轉到守夜的人身上。老人能多活幾年,守夜的人短幾年。」
駱青盯著娃娃。
「徐文德沒家屬會做這種事。他兒女都在加拿大。」
「對。」
阿姨點頭。
「所以這個不是人放的。」
「⋯⋯什麼意思?」
「這種地方做久了,自己會長。」
阿姨指了指走道。
「妹妹妳信不信不重要。妳今晚把所有床底掃一遍。掃完再來找我。」
駱青一張床一張床翻。
3 床下面:稻草娃娃,布條寫**周慧蘭**。周慧蘭,本月七號心衰竭去世。
5 床下面——
5 床的老太太還沒走。
剛做完膽囊手術,醒著,呼吸機剛撤。
按主治判斷,過今晚就能轉普通病房。
駱青蹲下去。
床底深處,靠床腳。
一團稻草。
布條上的字,墨水還沒乾透。
**駱青。**
她翻過去。
背面是空的。
沒有第二個名字。
護理站的時鐘指向四點四十一分。
駱青把 5 床的娃娃捏在掌心。
掌心出汗,布條的墨開始暈開。
(5 床的老太太現在還活著。)
(娃娃寫的是我。)
(背面是空的——這個娃娃還沒「找到」要替我的人。)
她想起阿姨說的話。
**這種地方做久了,自己會長。**
她拆下娃娃胸前的布條,撕成兩半。
墨水沾了她半個手指。
她把布條丟進醫療廢物桶,黃色那個,明天會被高溫焚化。
娃娃本體她也撕了。
稻草散成一地。
她跪在地上一根根撿乾淨,丟進同一個桶。
護理站的鐘走到五點零二分。
5 床的監測儀,曲線依舊平穩。
她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早上七點,5 床的老太太走了。
不是駱青值班期間。
是日班接手的小譚發現——七點十九分老太太血壓驟降,搶救十五分鐘無效。
主治醫師看記錄,搖頭:「術後膽道出血,沒兆頭。可惜了。」
簽完死亡證明,小譚到值班室找駱青交班。
「駱姐,5 床下面有東西。」
駱青心臟一頓。
「什麼?」
「妳自己看吧。」
小譚把手機遞過來。
照片裡,5 床的床底,靠床腳。
一個新的稻草娃娃。
胸前的布條墨水鮮濃。
**駱青。**
駱青抓著手機的手指在抖。
「妳翻過來看看背面。」她聲音很輕。
小譚把照片放大。
背面的布條繡著三個字。
**陳秀蘭。**
清潔阿姨在儲物間整理拖把。
駱青把手機推到她面前。
「妳叫陳秀蘭?」
阿姨抬頭。
她笑得很疲倦,像是已經笑了好幾年。
「妹妹妳記性好。」她說,「上週剛入職那天我跟妳報過名字。」
「⋯⋯所以是妳放的?」
「不是。」
阿姨把拖把豎好。
「我去年也是這層樓的夜班護士。」
她的聲音很平。
「我撕過一個。撕的時候我也以為自己贏了。」
她拍拍駱青的肩。
「妹妹,記住一句話。撕掉的那一個,下一個就替妳。」
她說完就拎起水桶往洗手間去了。
走廊很長。
她的背影一晃一晃,藍色清潔工服的下擺洗得褪了色。
駱青站在原地,握著手機。
5 床下面那團稻草的照片還亮著。
她沒有把照片刪掉。
她想起昨晚自己撕掉的那個娃娃,背面是空的——那時候**還沒找到要替她的人**。
她想起阿姨剛才說「上週剛入職」。
入職的第一天,阿姨進來打掃 11 床。
11 床那時候是空的。
徐文德三天後才住進去。
—— 那麼徐文德下面那個娃娃,是什麼時候長出來的?
護理站的內線電話響了。
主任的聲音在另一頭。
「小駱啊,恭喜妳,下週起轉日班。」
「⋯⋯為什麼?」
「夜班排班缺人手,我把妳調去日班頂一下。陳秀蘭夠資歷,她接妳的夜班。」
電話掛了。
駱青慢慢轉過頭。
走廊盡頭,洗手間的門半開著。
水龍頭嘩嘩地響。
阿姨——陳秀蘭——背對著她,正在把雙手仔細地洗乾淨。
水流沖過她的指縫。
她洗得很慢。
像是在洗掉什麼。
也像是在等下一個人,把它撿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