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曉星塵,你再不起來,我就讓你的好友宋嵐去殺人了!』
「……琛……琛……子琛!」
聽見呼喚,宋嵐怔忡回神,有些茫然地看著眼前一臉擔憂的曉星塵。
「怎麼了?想什麼想得這麼入神?」
「我……」對著眼前呈現半透明魂身的曉星塵恍惚了好一會兒,宋嵐不禁抬手揉了揉眉心。「抱歉,大概是突如其來的變化太大,讓我有些混亂了。」
原本以為被迫成為凶屍的自己,此生之後只能伴著兩枚破碎不堪的殘魂浪跡天涯,直至此身執念消散、自行回歸塵土為止。
豈料茫然慘澹的他,在漫無目的下路過了夷陵亂葬崗,竟獲得了意想不到的奇遇。
現在的他雖仍是身死,外貌行動卻與活人無異,宛若重生了一般,就連原本慘遭強行割除的舌頭也已徹底復原,而胸口那道讓他痛心絕望的致命傷痕,更是彷彿不曾存在過……
「子琛?」
「我沒事。」宋嵐露出苦笑。「只是外頭樹梢上有兩隻鳥兒起爭執,令我有些分神了。」
他以與生長於伏魔洞旁的那棵欒樹共命為代價獲得了肉體新生,卻也意外與那棵欒樹產生了共感。
這種明明不屬於自身的感覺,卻能感受得知的狀態,他尚且還在適應。
「這還真是……」聞言,曉星塵亦不禁尷尬一笑。「抱歉,但我著實難以想像,畢竟這種事實在是聞所未聞。」
「確實,若非親身體驗,我也會認為這不過是場無稽之談。」
想當初那位姑娘嚴正告誡他結契的後果時,他本是深感不以為然,一心只等著看她究竟想耍什麼花招,豈知結果卻是完全出乎他所預料……
她所說的話乍聽之下全是胡鬧,然而她卻又用行動證實了她所說的一切全是事實,不摻半點虛假。
「異界幻境……倘若那位姑娘所言當真,那麼光是她的存在就已非同小可,此事必須慎重待之才是。」曉星塵語重心長道。
「深感亦同。」宋嵐沉嘆口氣。「只是這位姑娘怕是年紀太輕涉世未深,沒什麼心眼,並不明白事情的嚴重性,才會如此輕易地與我坦言她的來歷。」
現在想來,她明明與他素昧平生,卻在替他修復肉身損傷、以及幫曉星塵與阿箐修補魂魄這等大事表現得毫不猶豫,彷彿一切只是她隨興所至的舉手之勞,甚至沒有向他索討任何代價。
她的坦蕩無私,反倒令曾經心懷戒慎的他感到羞愧了。
「道長……」一旁的阿箐倏然出聲打斷他們的對話。「這位姑娘究竟還要睡多久?都已經三天過去了,真的沒問題嗎?」
「這……」對此,宋嵐不禁擰緊眉心。
當初請她幫曉星塵他們修補魂魄時,她曾坦言過自己若是力盡便會陷入昏睡狀態,但只要一覺睡醒便能無礙。唯一的要求是拜託他守在她身旁,避免她在失去意識的期間遭受亂葬崗上的怨氣邪祟侵害。
為此,他已待在伏魔洞中寸步不離守了三日,卻絲毫不見她有甦醒的跡象。
在這期間,與她相伴的那頭靈獸偶爾會進洞裡來晃悠一番,待在石床邊朝她輕叫幾聲,見她毫無反應後,又會一臉失望地轉身出去。
他記得這頭靈獸是聽得懂人話的,所以曾想試著詢問牠這位姑娘的狀況,但……很遺憾,他實在無法理解這頭靈獸所要表達的意思,看著牠朝自己一臉興奮地蹦跳兼嘎嘎怪叫,他只覺得一頭霧水,全然不解其意。
「確實,這都三天過去了,再怎麼說也未免太久……」曉星塵不禁露出擔憂的神情。「即使她已辟穀無須進食,沉眠過久仍怕是於身有損……子琛?」
沉思片刻,宋嵐似是下了決心,起身緩步朝石床靠去。
他抬起的手在空中停滯了好一會兒,爾後十分猶豫地搭上躺在石床上的人兒肩膀,輕輕推搖了下。
「……魏姑娘?」他輕聲喚道。「魏姑娘?」
須臾,只見那原本毫無動靜的面容徐然蹙眉,彷彿就要睜眼恢復意識。
見狀,宋嵐忍不住鬆了口氣,原本懸於心中的大石總算落地──
豈料他這口氣還沒鬆到底,對方忽地一個翻身探手、攔抱住他的腰身,並且箍得死緊,一整個令他措手不及。
「等等!魏姑娘!請、請鬆手!魏姑娘!」突然遭人緊抱,宋嵐頓時慌了手腳,連忙下意識想將人推開,卻反倒被摟得更緊。
「魏姑娘!」宋嵐有些動氣了。
偏偏動手的那一個雙眼依然緊閉著,還在睡夢中將醒未醒,彷彿純粹將他錯當成了抱枕般,沒有鬆手的打算。
「魏姑娘,妳若是再不鬆手的話,我、我就、就……」氣窒了老半天,卻也放不出什麼狠話,宋嵐只能兀自羞惱地控制手中的力道不斷推拒,並持續高聲怒喊道:「魏姑娘!」
沒用。
不只沒用,那睡得正香的人兒甚至嫌吵似地皺了皺眉,接著不知死活地將臉埋向他的腰腹磨蹭了下。
宋嵐的臉直接黑了。
「魏姑娘!妳這、妳、妳……妳這沒羞沒臊的傢伙,還不快給我滾起來!」
※※※
「你也真是的,何必發這麼大的火呢?」曉星塵忍不住笑覷他。
想到那位姑娘一覺醒來,根本不曉得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端著一臉莫名茫然的表情被劈頭訓誡了近半個時辰,他都替她感到委屈了。
「都這麼多年過去了,你還是不習慣與人接觸嗎?」
「……這是兩回事。」宋嵐仍嫌不解氣地悶聲道。
「算了,沒事就好。」曉星塵輕笑。「所幸她確實只是睡得太沉了而已,並無大礙,虛驚了一場。」
「嗯。」
「那麼,接下來,你有什麼打算呢?子琛。」曉星塵問。
「我……」宋嵐若有所思地抬頭看著與自身性命相繫的欒樹。「那你呢?星塵,你又有何打算?」他不答反問。
「我詢問過魏姑娘,她說我與阿箐只是復魂,並不似你有契令縛身,只要斷了對世間的執念,隨時都能離去……」略微一頓,曉星塵輕聲道:「所以,倘若你不嫌棄的話,這一次,還請容我陪你到最後吧。」
「星塵……」宋嵐頓時百感交集地轉頭看向他,不由得低聲道:「多謝。」
「你我之間,何必言謝。」曉星塵輕笑著搖頭。「更何況,真要說起來,反倒該是我要謝你呢。」
宋嵐也忍不住笑了。「若是再繼續這樣下去,可就又要沒完沒了了。」
對此,兩人不禁相視而笑。
須臾,宋嵐輕嘆了聲,躊躇了一會兒,幽幽道:「星塵,我曾在義城,奪走了不少無辜百姓的性命……」他沉痛地垂首睇向自己的雙手。「此事雖非我意,亦非我願,卻是不容否認的事實。」
在薛洋的刺顱釘操控下,即使仍有殘存意識,他還是只能身不由己地聽令行事,不論他的內心如何抗拒怒吼,依舊無能為力。從憤怒、崩潰到麻木,眼睜睜看著自己一再地被迫雙手染腥,鑄下無可抹滅的罪孽。
「……此事我亦同。」對此,曉星塵不禁面露苦澀。「雖說是受人欺瞞,但這雙手沾染上無辜之人的血卻是不爭的事實……」其中還包括了眼前的摯交好友,這一點更是令他感到痛苦至極。
「雖稱不上是贖罪,但如今魏姑娘既給了我一次重生的機會,我便希望能夠以此餘生盡力助人。」宋嵐輕握雙拳,徐然斂眸。
「我明白。」曉星塵澹然一笑。「那麼,還請讓我助你一臂之力吧。」
「能夠再度與你並肩行世,一同除魔殲邪,實之我幸。」驀然一股憂慮染上眉間,宋嵐抬頭望向那顆欒樹。「只是……」
「……放心不下嗎?」曉星塵問。
「嗯。不管怎麼說,魏姑娘確實有恩於我,要我就這麼若無其事的放她在此自行離去,我實在是辦不到。」宋嵐沉沉一嘆。「雖說她的心思單純,偏偏在某些地方卻又莫名固執得很。本想勸她與我同行,彼此關照也較為方便,她卻堅持不願離開此地……」
曉星塵有些怔然地看著他,隨即輕笑。「不,我本以為是……嗯,沒事。咳嗯,魏姑娘是嗎?確實,她涉世未深,對這世間的一切過於懵懂無知,若是就這麼放她獨自一人,怕是……」他頓時面露感慨,彷彿想到當初心懷遠大志向堅持下山入世、卻不知世間人心險惡的自己。
「所以,在確定安頓好她之前,我希望能暫待於此。」宋嵐道。「遽聞自從封印亂葬崗的咒牆傾倒之後,夷陵各地的祟亂甚深,而此處又無負責鎮地的仙門世家。因此,我希望至少能對此地的百姓盡些棉薄之力。」
曉星塵點頭同意。
「也好,除魔殲邪並不非得一定要捨近求遠,我們就從這裡開始,一步一步慢慢來吧。」
※※※
「子琛,你方才似乎略微分神,發生了什麼事嗎?」曉星塵神色凝重地詢問。
「不,抱歉,我沒事。」宋嵐徐徐收回拂雪,面露憂心地望著亂葬崗的方向。「只是仍舊有些放心不下……」
見狀,曉星塵無奈地搖頭。
「我說,你當真是有些操心過度了。魏姑娘已讓你見識過她的實力,確認若有狀況她能應付得來,也答應過你不會莽撞行事,一旦有無法處理的情形定會求助於你,再者還有阿箐陪著她。阿箐為人機靈,不會有事的。」他不禁勸誡道:「你若是再繼續擔憂下去,就是對她的不信任,也是瞧輕她的本事了。更何況,倘若你因為這種理由分神,反倒令自己陷入險境的話,豈非本末倒置了嗎?」
「……抱歉,你說得是。」宋嵐低頭沉嘆,兀自反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