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什麼是雪佛?作者王盛弘這麼描述:「記憶是什麼?是千面觀音,常常,它表現為一尊雪佛。可是啊,人生於世,就像雪佛一般不斷地從底部融化,卻仍不乏大肆經營、滿心期待的人。我想到記憶,記憶也像雪佛,終究要崩塌,消融於無跡。
到最後,雪佛不見了,只剩下文字,文字取代雪佛,成了記憶本身。我留不住雪佛,能夠掌握的只有自己的文字。」散文集《雪佛》全書分為二輯。輯一是作者成長路遷移的回憶,十八歲聯考失利,從彰化竹圍仔來到台北上補習班準備重考。
和哥哥擠住在永和竹林路頂樓加蓋小屋,狹窄髒亂,南陽街補習班教室擠滿一百多人,汗味蒸騰。
有時沒錢吃飯餓得發慌,只能躺在床上睡覺嚥口水,附近二輪戲院反而成為分心,消磨時光的最好去處。
「我慢緩緩沿著這座建築走上一圈,心底有話想找人說,又走一圈,我想告訴遇到的不管哪個誰,三十年前我常在這裡看電影。說出這句話,讓我覺得自己也是個有故事的人。」──〈美麗華〉
當兵時在部隊裡軍中見到極端環境對人的重傷害,旁人存在如切面,那裡是修煉場,也是修羅場,不求聚,不求散,是人際最真的本質。
「鴿子說,我們把願望寫在紙飛機上好不好?許願一般,儀式一般,把願望寫在紙飛機上,讓它帶到遠方。舉起紙飛機,鴿子說:敬健康和友誼。是電影裡的台詞,然後呢?經過他的提示,換我說:敬生命與愛。機鼻碰機鼻,接吻似地:敬我們的未來。未來啊遠方啊,青春就是習慣把這些字眼掛在嘴上。」──〈有一個地方叫作Kokomo〉
輯二收錄王盛弘和作家琦君通信二十年的書信集。
他剛上國中,讀到琦君的《三更有夢書當枕》,感動不已,帶著初生之犢的懵懂寫信給作者,收到回信,和琦君阿姨成為筆友持續通信二十年。
琦君在後期信件裡經常提及自己的老弱和病痛,依賴先生照顧。
在2004年,琦君從美國回台定居後,兩人終於有機會初次相見。
琦君的丈夫李唐基先生一眼認出了王盛弘,但琦君卻只是喃喃唸著他的名字,明顯無法從記憶之海裡打撈出正確的面貌。
〈適合仰望的距離〉裡,他寫:「她伸出雙手緊緊包覆住我的雙手,好像過去二十年我寄給她的每一封信都像一塊拼圖,她已經正確無誤地拼成了我的完整形象──然而,這只是我的想像,事實是,她的眼中有一脈溫柔的純真與疑惑,嘴裡喃喃念著,『王盛弘啊』,她在腦海裡尋思,『王盛弘啊』。我知道,她只是覆述旁人的話,她已經不記得我了。」
得知琦君過世時,王盛弘正在編輯檯上。回想起那天的情景,他說,「工作是個桎梏,它約束了人性。我當時異常冷靜,著手寫起隔天見報的專題編按,用文字替她送行。一直到下班回家,心裡才有一種很深的悲傷湧起,『死亡』是多少心理準備都不夠的。又過了十餘年,情緒的毛邊被撫平了,我此刻才能夠整理她的信件出版。這不單是為了我個人的紀念,琦君是重要的散文家,這些信件有史料的價值。」
在書的尾聲,遺忘和死亡接連發生,彷彿一首旋律哀傷的小調重唱,但來往的那些信件,卻將時光封存在了文字裡。
王盛弘說《雪佛》,寫困頓、寫戀情、寫惡意、寫各種珍視卻已逝之物,彷彿不同臟器組成作家的身體。
記憶做為鉛筆芯,總會隨著書寫磨耗,會擔心彈盡援絕的一天?
王盛弘答得坦然,「燃料匱乏,停筆就好。」於他而言,書寫並非為了記住,而是忘記。
雪佛
作者:王盛弘
出版社:馬可孛羅
出版日期:2022/05/2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