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八月接了部電影,許久未進辦公室的我,第一次又有了那張長長的辦公桌。 我記得初見的那一天,辦公室空曠得令人不安。沒有隔板,沒有電話,桌面上只留著一排可即插即用的排孔,像某種科技遺址中未被封口的神經末梢。那空白,讓人一坐下就產生錯覺:自己也只是個隨插即用的零件。
劇組於我來說,是個相處起來很孤獨的地方。或許是我本來就是個孤獨的人。我喜歡遊走在空蕩蕩的辦公室,倒起一杯咖啡,忙活著整夜。跟隨劇本的時序,搗鼓著 UI 畫面,設想拍攝時的意象。那時我以為自己會有很多時間。可以沉浸、可以構思、可以完整地展開一場視覺的計畫。後來證明是我多慮,工作之後只能常常被時間追殺。 那整月的通勤時光,街邊來來往往的上班族、大笑的情侶、醉酒的陌生人——就像忽然闖進地下室的一抹陽光。塵埃在光裡浮起,他們既是塵埃,也是微光,閃爍在我的眼前,卻始終落不到我手中。總是習慣遠觀,因為一旦靠近,便有麻煩上身。
隨著拍攝進程的推進,我的狀態日漸惡化,常常忽略了許多工作細節,比如拍攝的改變、溝通的成本、每位工作人員的想像,以及我的過動。我的腦子總是在最不該出錯的時候出錯。對講機裡的「把玻璃瓶拿來」,我聽成「把假玻璃拿來」;「把Sorin」變成「把Sorina」。 這是日常。是我習慣以往的模樣。
我總在第一時間誤解對話,在第二時間尷尬補救,在第三時間才懂得怎麼安撫自己。我不是故意搞笑。那是一種大腦自己的主張,它在每一次指令與語句之間插手干預,把本來清晰的語言攪亂,再灑上自己的解釋。結果常常是:聽錯、做錯、筆記寫錯,還得裝作若無其事地回去重來。
劇組日日節奏緊湊,當催促的聲響到耳邊,沒有人真的有空等我「再想一次」。常常,我需要那個「再想一次」。有時候只是一秒的延遲,我就錯過了現場的語言,也錯過了對齊他人的機會。彷彿,那個被人生喊 cut 的我,又重新套回了身體。 每回Nita勸我多笑一笑,我想。我當然想。想把笑容變成日常。我當然想像著平安匯成河流,把悲傷丟進水裡。我想說聲,再說聲,去吧!
一次午飯,F有些急忙,對著美術執行說,他想要回家拿個妥瑞的藥。必須要離開。這樣輕輕地一句話。一句不是很刻意的話。那是他身體自己的節奏。是我們不同的哀愁。或許,這就是孤獨的模樣,被日子慢慢磨成習慣遺忘的模樣。
F總說:「都是想把事情做好的人,可為什麼就變成這樣?」我無法回答。
在不遠的日子,那時我在病床前接到廖媽過世的消息。那天,廣州街的人熙熙攘攘,夜裡很冷。窗外就像茄子蛋的〈日常〉。因為你們總是這樣。每當我不曾再看到你 你總說會在那裡。然後,我找了好長好長的日子。為了這事,年過三十才開始練習好好地哭。直到四十。於是我總在那些縫隙邊上,懷念起大學廖媽家前擺攤的日子,在那些不得志的青澀裡,那般小打小鬧地抱怨裡,這樣的年少光年,都遠不及生病的日子。遠不及那些死去的日子。
上週,為了處理吊燈,偶然機會我上了攝影棚的貓道,在貓道處理完惱人的繩索以後,修整片刻,我凝望著貓道底下來來往往的工作人員、大笑的演員與經紀,他們猶如塵埃,在空氣裡漫天飄盪。穿梭在光中漂浮。忽明忽暗。在貓道修整的同時,G傳了幾封小女兒的照片。眼神透著清澈與天使般的笑容。我已經忘記那個午後,究竟有沒有掉下眼淚了。而是否流淚也根本不那麼重要了。我知道此後的許多日子裡,我還會一次次地落下淚來。如同所有那些將要來的。或許,我這輩子不會有孩子吧。
因為羨慕,也為著動心。只是我明白,有些東西,悄悄地跟著我太久,長在血裡,藏在呼吸裡,雖然我不甘心這麼孤獨,也不捨最後只剩我被留下來。
所以我停在這裡。遠遠望著那張清澈的笑臉。我當然想牽著那可愛的小手,朝我們的家一直走。
然後說聲,再說聲: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