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無明] 19.04.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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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次訪談紀錄工作的上午,個案在桃園。這戶人家在5樓,因為是斜度抖長的樓梯,當我們到五樓的門前,已然有些氣喘。玄關的窗子望出去是一處社區公園,公園倚著樓邊上長了出去,深過幾條街,園中老樹林立,中間有處池塘,很是好看。

K的爸媽,是憨直的客家人,一見我們搬著一大堆腳架機器,便不好意思的張羅招呼我們。玄關進去便是客廳,牆上掛著許多「要喜樂」「耶穌是我家之主」的小匾、字畫,廳的右側是間開放式的書房,有印表機、帳單、安素、保健食品、聖經、報價單,一落一落的從書房蔓到客廳來。再往裡望去,左側有間半掩的和室。門邊上放著一落落保健書、食譜,夾雜著果汁機、攪拌器、餵食器、一籠接著一籠的盥洗衣物;左側有座樓梯,再往後便是廚房。看得出來,這位媽媽經過一段很長的精疲力竭。

「我們家族以前都沒有這種病啊!」

「確定檢查出來的時候,吼,我就只能一直哭、一直哭,K吃不下我也吃不下。」

「就一直怪自己啊,怎麼會這樣…」

「以前是X公司的工程師,非常優秀的。」

「而且公司也常派去大陸那邊開會,甚至做什麼雲端開發之類。」

「那個時候這個病…我們都不曉得啊,真的不曉得會這麼嚴重。」

耳裡聽著K的爸爸媽媽論述,手裡邊作筆記。從如何發現、確診、到接受無法治療的過程。從K媽媽的陳述裡,赫然發現,K與我同年,他曾經是我前份工作時,EMBA高階管理碩士專班的學員。從照片的模樣,完全沒有熟悉感。我沒想過會再這樣重逢一位陌生人。K曾經在我最茫然的時光裡,意氣風發的活著。K曾是公司上海雲端研究室負責人,主導著那幾年國際市場動向。

離去前,我上樓看K。房間不大,僅五六步間寬的距離,一進門便是一張床,床旁是一只書桌。說是書桌不大貼切,因為桌子邊上放滿藥罐、餐碗、圍巾,將筆電團團圍住。K端坐在桌前,聚精會神。我故意往前站一步,將臉靠近桌子些,與K的眼神對上,然而K看著我。

我知道你認得我了。

在剛入行拍攝之前,在那個百無聊賴沒有工作的日子,有朋友得了憂鬱症,那時候的猜想大概就是,很憂鬱很憂鬱,憂鬱到像林黛玉之類的。直到我進入一段關係裡,開始體會,什麼是憂鬱。

一開始什麼都淺淺的,以為就像是往常,總會不經意激怒、冒犯另一半的感受,一些小打笑鬧的脾氣,需要別人幫我一把之類的瑣事。直到有次爭吵,她突然說要我把扔掉,覺得跟我在一起很丟臉。意識到這糟透的感受開始超乎我能忍受。漸漸變成抱怨我們關係才能平衡。

不過在最好的時光裡,我喜歡她的模樣、喜歡她的視野,能伴我走遍一座山,能在街邊散步整夜。追尋一些目標,談談心底那些沒有要攻擊的話語。每一次爭執的分崩,是自責、內疚、也伴隨著勒索、憤怒,無力改善的關係激化每一次的對話。到最後我們只剩下爭吵。到後來我們互相恐嚇,她如何我便如何地學她的模樣。甚至我憤怒到失去理智的動手推她。

那是我最害怕的自己,也是最害怕的她,面對面只剩恐懼,不知道找誰去述說。伴隨著自我矛盾、價值,我們誰也都不想退後、不敢退後,只得互相傷害才有連結關係的動力。

「她就是有病呀,就是要看醫生啊!」,J告訴我。不曾想,那會不會其實是我的責任?是不是我把人逼到這地步?如果沒有過動是不是一切都不一樣了?世界轉動的,快到讓我根本停不下來。

在釜山的時候,我再次遇見那熟悉的恐懼。是一位非常有才華的藝術家,熱情與隨和是第一印象。隨時間的推進,關係一層層剝落,開始出現急挫、焦躁、控制、討好、逃避等。整個人變成木偶被疾病拉扯。無所適從。

「有才華的人,都可以比較任性吧!」

這句從釜山帶回台北句子,我問了C。就像是一個靈魂,被困在不合適的軀體裡,掙脫不開以致虛弱。C說,或許是他們自己內在經過消化,所以可以很任性,當這些原因都不再困擾他,就可以把所有能力發揮在才華上。我想著,如此與之建立關係的人們,我們真的是挺痛苦的。我說:

「我想,我需要一段可以舒服的關係,我不想要跟我爸相處一樣,那樣我寧可不要。」

「那我覺得你很自私,因為你只想要一段讓自己舒服的關係。」

我與C後續辯解了很久。但我自己知道,她說中我的恐懼,我不想成為自私的人,但是我恐懼那樣生活,我需要有人體貼,但害怕這樣的身體。

去年,妹妹驗出淋巴瘤。在等診的過程中,她說,自從論文寫完之後,她突然不知道怎麼回台北上班。所有的感覺都不像以前那樣,與老闆的矛盾也越來越重,甚至時常聽不太懂他們的語言。

「不太懂他們的語言?」

「是那些專業術語你沒學過?」

「還是步調太快?」我問了她

「可能是步調太快吧。」

「總覺得常常出錯,每次我說的他們都不懂我的意思。」

我突然意識到些什麼,細問了幾個問題,比如「你論文到底怎麼寫的」「你資料怎麼找的」「是不是常撞到或踢到東西」之類的小問題。妹妹越回答,心底就越覺得不妥,於是我便藉故找了時間要她陪我去了一趟門診。門診的問診狀況,與家族病史診斷,醫師告訴妹妹有ADD應該是確定,後續就是看如何服藥與改善。妹妹知道狀況後,便是更多一連串的問題,慢慢地也從抱怨生活變成自我責怪。

有一次,妹妹下班後我倆閒談,聊著工作與生病的事,聊著聊著便開始有些爭執,我責怪她不按時服藥。她則說她不想要有副作用。

「而且醫生也說了,是機率非常高,不過也有例外不是,而且也還沒儀器測試...」

「她怎麼知道我一定有...」

「你根本就不知道,有時候吃藥會很難睡!」

陷入沈默,那夜我們沒再說什麼。

之後的幾週,妹妹的工作狀況越來越差,猶如當年的我一般。有次妹妹哭著回家,把自己關在房裡,近午夜前她問我能否陪她去吃東西。在去夜市的路上,妹妹問:

「為什麼全部的人,都覺得我就是不認真、故意犯錯?」

「我是不是很差勁、很笨?哥,這病會好嗎?」

「你不差勁,這個不是病,你只是跟別人不一樣。趕快吃一吃回家吧。」

預備是否離職前,妹妹告知老闆她有ADD的問題,老闆告訴她「你是要我同情你嗎?」「我跟你說,那是你的事,你自己的問題,不要推卸責任。」

那天晚上妹妹哭非常沮喪了,決定離職去南部找個工作。妹妹走前曾問我,「如果沒有ADHD你最想幹嘛?」

常常,我總爭著讓人明白自己的感受;不過此時此刻,最難受卻是妳體貼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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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作。尋找寫作。一位影像幕後工作的寫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