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很多以往不能做的事,今天開始你都可以做了。你不再受未成年這個原罪束縛,所有禁忌的鎖鍊都被解開。你打開衣櫃,把那件你提早一個多月準備好的裙子取出,放在自己身前比一下,裙子就如前天昨天一樣,但放在今天的身上就不同了。把藏在小袋子的化妝品放到書桌上,你知道在未來,你的化妝品定會成倍增加。你今天會畫上最閃亮的妝,穿上那條裙子,走進夜店,然後燈光就會打在身上,讓自己成為焦點。接著就自信地走到吧檯前,向調酒師點一杯顏色鮮艷的雞尾酒,杯沿會沾著糖粒,像寶石一樣折射著光芒。在這夜,你不如再偷偷看手機時間在門禁前趕回家。
你拿起手機,指腹在螢幕上滑動,相熟朋友的道賀早已在昨夜回覆完畢。把沒興趣細看的訊息全部向右劃,把夏以晝的對話框打開,發出一個表情符號。你的很多第一次都有夏以晝在場,而成年後的許多個第一次,你都希望陪著你的人是夏以晝。你看著書桌上的鏡子,對著自己笑,有點傻、有點壞,帶著一點叛逆、一點期待……
還有一點貪婪。
夏以晝發來了語音,告訴你他已借好車,一會可以早點出門。夏以晝早已做好全盤計劃,他會先帶你到商場逛逛,喝杯奶茶,再吃點東西墊墊才去夜店。他早已猜到你的計劃。或者應該說,這些他全部都已經經歷過……在你不在場的時候。想到這裡,成年的快樂好像消失了,你看著信息,本帶笑意的嘴角也垂下來。即使想像著他在這對你而言特別的一天,穿上最帥的衣服,一手握著方向盤,一邊發來語音,想著你,照顧著你,把你所有的胡鬧都照顧妥當,整個人整顆心都圍著你轉,你的心情都沒剛起床時的雀躍。
你回覆了一個抱抱的表情,接著回覆夏以晝,你正要換衣服和化妝。
你以為成年以後,很多事情就會自然而然地會。就像線上遊戲一樣,只要等級到了,技能欄就會亮起金光,直接解鎖。可惜現實很殘酷,你看著鏡裡的自己,眼線已經徹底失控。左眼明明畫得還算俐落,右眼卻一補再補,越補越粗。好不容易把右眼畫得能接受了,為了對稱,只好加粗左眼的眼線,最後兩邊的眼線完全扭曲,眼影也暈開。想要營造的煙燻感,現在畫虎不成反類犬。
頭髮更是徹底叛變,明明已練習了好幾次,今天真正實操時卻由「形成髮量多的蓬鬆感」,直接變成了鳥巢,怎梳怎弄都壓不下去。你氣得把梳子往桌上一扔,然後把儲了好久零用錢才買到的造型夾輕輕放下。
你沒有注意到時間的流逝,門外傳來兩聲輕叩,你才發現夏以晝的到來。你下意識想衝過去開門,卻在踏出一步的瞬間又僵住,你轉頭看看在鏡子中的自己,這副災難的樣子能見人嗎?
你絕對不想讓夏以晝看到這個樣子。你應該妝容精緻、頭髮柔順,卷著俏麗的彎,帶著自信地、像一朵終究盛開的花,優雅地告訴夏以晝你已經長大。絕對不是現在這副狼狽的樣子。
明明想讓夏以晝看見一個嶄新、成熟的自己,為什麼結果會變成這樣。眼眶突然有點熱,不想開門給夏以晝。你走回去,抓起卸妝棉和潔面乳,準備打開門,撞開夏以晝,然後把這張失敗的臉洗乾淨。門外夏以晝的聲音傳來,令你停下腳步,難受得眼淚在眼眶內轉動,你最後的倔強令你強忍著。哪有人在成年第一天就像個小孩一樣哭哭啼啼。
「還沒好嗎?我可以進來嗎?」
你快速地打開門,照原定計劃想把夏以晝撞開,可是夏以晝的體格似乎在沒見面的這些日子又再長得更壯一點。沒撞開之餘還被他抓著後領,就像拎住一隻想要逃走的小貓,輕而易舉地阻止了你衝向洗手間的步伐。
你低著頭,死死不肯讓他看見自己這張亂七八糟的臉。可夏以晝是什麼人,他是DAA的預備飛行員。他的動態視力早在你來不及低頭的瞬間把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他也沒說什麼,只是把你帶到床邊,按著你的肩膀讓你坐下。自己拉過書桌配套的椅子坐到你面前。他毫不猶豫地從你緊握的手裡奪去卸妝油,低頭看了看瓶身後方的說明。
他抓起書桌上你忘了要帶到洗手間的化妝棉,把卸妝油倒在上面,棉片浸透,散發出淡淡的花香。然後他俯身,用指腹托起你的下巴,另一手拿著化妝棉,溫柔地拭去你臉上那些錯誤。
「看來我們得加一個行程。」沒見一段時間夏以晝的聲音脫離了那段尷尬期後,變得低沉溫柔,他還像個成熟大人一樣哄自己這個鬧彆扭的小孩子。你感覺他與自己的距離愈來愈遠:「一會你先去洗把臉,把殘留的油都洗乾淨,再把頭髮沾點水梳順。這段時間,我幫你預約商場化妝品專櫃的化妝服務。在你化妝的時候,我就去買奶茶。」
他寵溺地笑著:「我的小大人,這樣安排……滿意嗎?」
你坐在床沿,聽著他把一切安排得明明白白,心裡卻五味雜陳。夏以晝安排得太好了,好得讓你覺得自己根本不是什麼成年人,而是那個永遠需要他照顧的笨蛋。你知道這件事與他無關,你不該把挫敗感遷怒到他身上,可是胸口還是忍不住湧起股酸的怒氣。不是對他,而是對自己。
自己就只能是夏以晝的小蛋糕,不是一個完整的女性。
而他還提醒你記得帶上原本的化妝品,去請教專櫃化妝師的小技巧時,那種憋屈感更是直衝眼眶。你咬緊下唇,垂下眼睫,不讓他看見眼底迅速聚起的霧氣。明明是成年的第一天,想要讓他看見一個完全的自己。結果呢?沒有一點成長,還是那個手忙腳亂的孩子,還是那個被夏以晝當成是小蛋糕,需要王子來拯救的那個無作為的公主。
連生氣的資格都沒有,夏以晝做的每件事都那麼體貼,那麼剛好。只是年歲虛長還不足以令你擁有與他並肩的資格。直到現在,你也只是那個聽從安排的小跟屁蟲。
行程由夏以晝接手後,所有事就如他安排那樣,流暢得可怕。夏以晝與你分開行動:他去買奶茶,你去化妝品專櫃。在化妝師的巧手下,你終於在鏡子中看見那個你幻想中,成年第一天的自己。眼線乾淨俐落,帶著剛剛好的嫵媚,還有一點少女的俏皮;唇色沒你所選的老成,是柔和的豆沙色,淡淡的染唇妝,配以瑩亮的水光,卻能夠把你希望看起來稍稍年長的心願完成。雖然本來沒有這個服務,你也打算披著髮就算了,但化妝師還是替你挽了一個簡單又精緻的低髮髻,幾縷碎髮自然地落在耳側,襯得脖子修長柔美,與你的裙子相得益彰。
她知道你今天剛滿18歲,就像大姐姐一樣教你怎樣挑選適合自己的色號、哪幾支網路教學最易上手、日常護膚該注意哪些細節。你仔細聽著,生怕漏掉什麼。化妝師看見你的緊張,笑著跟你說你現在充滿骨膠原,還有很多時間學習。
你看向專櫃門口,夏以晝已經等了一會。他靠著牆,提著兩杯奶茶。原本在滑手機的他似乎感覺到什麼,抬頭看向你的方向,就與你視線相接,嘴角勾起一抹溫柔。化妝師留意到你們的互動,就湊近到你耳邊,低聲帶笑問:「那是你的男朋友吧?真帥。」
你心漏了一拍。
你本該糾正,告訴她那是你的「哥哥」。可不知為何,也許是沒必要跟只見一面的人解釋;也許是心底某個角落並不排斥這個稱呼。你只是支吾以對。化妝師看見你的表現,權當你是害羞,感嘆了一下青春真可愛。
你輕聲問她的支付二維碼是什麼,心裡已經默默盤算自己那點小金庫又要被挖掉多少。沒想到化妝師只是搖搖頭,告訴你在預約時已經付過了,不用再付。
你愣在原地,你忽然覺得自己離「獨立」二字又遠了一步,就像一隻毛還沒長齊的小鳥就想著飛翔。你走出專櫃,接過夏以晝的奶茶,低聲說句謝謝後,把吸管輕咬在唇間,甜味在舌尖化開。拉著夏以晝跑向商場設置的大頭貼機的方向,說著要好好記錄這個妝容,嘗試把心裡泛起那陣複雜的悸動拋在腦後。
千辛萬苦,你終於在夏以晝的注視下,推開那扇厚重的夜店鐵門。一股混雜著酒精、香水的氣味,與低頻音浪撲面而來。五光十色的燈在旋著、像碎掉的星星落在地面,紅的、藍的、紫的、黃的光斑在皮膚上跳動,在每個人的臉上都被蒙上一層夢幻的薄紗。空氣悶熱而黏膩,混著點汗味,惹人發昏又奇異地令人興奮。吧檯旁的人群推擠著,玻璃杯碰撞的清脆與人群的笑鬧聲,配上DJ打盤的節奏,全都一股腦湧到你的耳朵,把你從十八年來的寧靜生活裡硬生生拽進另一個世界。
你突然心慌,四處尋找夏以晝的身影。他原來就站在你身旁,他側頭看向你,他的嘴角習慣的笑,在燈光下卻顯得有些危險,他對著你說了些什麼,但你完全聽不清。他指指舞池,然後俯身在你耳邊問你要不要跳舞。你點點頭,這是你成年的第一支舞。他牽起你的手,掌心有點汗,把你帶進舞池中央。燈光轉暗,一圈圈藍紫光暈在腳邊流淌。他鬆開手,沒有退開。他輕輕摟著你的腰,為你圈出一個安全地帶,教你如何隨節奏擺動身體。你學得笨拙,四肢不知如何使用,腳步踩到他好幾次。夏以晝卻只是笑,把你的手拉到他的肩上,一次又一次引導,直到你終於能享受到舞動的樂趣。
已經在舞池跳得盡興,你跟著夏以晝坐到卡座。他點了滿桌顏色鮮艷得巫婆毒藥的調酒。你盯著那些在燈光下折射出危險光澤的玻璃杯,思考著這些東西真的能下肚嗎?不會胃穿孔嗎?夏以晝幾乎把你好奇過的所有酒品都點了一輪。
燈光掃過他的側臉,下顎的線條顯得格外鋒利。下午喝奶茶時的些許嬰兒肥,此刻全數隱沒在陰影裡。那些曾證明你們距離不遠的柔軟,在夜店的昏暗中徹底消失。
這一刻的夏以晝,突然很陌生。
不是那個會和你搶最後一粒巧克力的兄長,是一個成年男子。你下意識別開眼,又忍不住拿起酒杯,假裝若無其事地從杯沿上方瞄回去,心跳得厲害。原來就算成年,人與人之間的差距都那麼大。
夏以晝低聲向你解釋,喝不完也不要緊,卡座有最低消費,他乾脆把你感興趣的都點了一輪……云云。你深吸一口氣,心底暗暗翻了個白眼。真是夠了,他又要開始上課了。
話雖如此,你這次聽得特別專心。就算自己希望夏以晝能夠意識到你不再是跟屁蟲小女孩,而是能決定心之所向的成人,但又在想,當他發現你不再是女孩後,發現了你的心意後,他可能會疏遠你,把你推開。不會像兄長一樣對你照顧、用這種語氣對你說話。
夏以晝教你猜拳、教你怎麼在酒局裡看穿別人的小動作、教你走到一個新的場所要看清緊急通道在什麼地方,別傻呼呼地像剛才一樣什麼都不顧就跑去玩、就算在夜店也可以叫無酒精飲料、飲品絕對不要離開視線、不管是誰替你加酒都不要喝……一條一條的夜店的安全守則,被他講得就像是野外生存綱領一樣,彷彿一時不慎,就會被什麼奇怪的蘑菇毒死一樣。
「知道了……我又不是笨蛋。」即使知道對方是為了自己好,可是被當作小孩全方位保護,就有點不太愉快:「要是夏以晝你,我才不來。又吵又亂,又有奇怪的男人想靠近,都沒有想像中好玩。我剛剛看到你用屁股隔開了想摸我的手了!」
剛才走往卡座的時候,一個醉醺醺的男人伸手想往你腰上摸,動作又快又無禮,你正想要一掌打下去時,夏以晝瞬間側身擋在你的身前。那隻看起來就很汗臭的手便被他用身體隔開,那個男人醉得太過,竟然捏了夏以晝的屁股!他什麼話都沒有說,眼神也沒給對方,只是伸手護著你繼續往前走,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夜店一點都不好玩。你吸了一口調酒,甜得過份,比下午喝的奶茶更甜,相對於奶茶的溫馴,調酒的後勁簡直是把你的喉嚨放在火上燒。連酒都沒心底期待的好喝……更煩的是,自己由今天開始就是成人,但還是像隻被圈養的小兔,被夏以晝保護得密不透風。明明想要告訴夏以晝你已經是成人,卻在無意間把一個又一個自己還沒成熟的印象,加到夏以晝的筆記本中。
「煩死了,夏以晝。」你借著醉意抱怨著,但頭卻枕著夏以晝的肩。夏以晝調整了一下坐姿,讓你倚得更舒服,你也借機在陰影的掩護下對想走過來搭訕的女生冷笑。夏以晝拿起烏龍茶,舉杯碰了碰你手中的杯子:「來,煩死了的夏以晝陪你測酒量,我會負責帶你回家。」
最後,你都不知道自己究竟飲了多少,只記得那杯草莓瑪格麗塔的鹽霜黏在嘴上,舔了又太咸,最後你直接拉起夏以晝的衣擺來抹嘴。重新立起身時,世界就開始天旋地轉,點點的燈光變成了一條條彩帶上下跳動著。太暈了,你直接爬到夏以晝身上,抱住他的頸說不舒服,然後聽到了不知哪來的口哨後,就沒了畫面了。
「好了,不喝了就走吧。」夏以晝把自己的外套脫下,圍在你的腰間,然後環抱著你把你帶出夜店。
再睜眼時,你已經被他背在背上。夜風帶著涼意,吹散了酒氣。路燈一盞接一盞落在你的背後,你整個人軟軟地趴在他的背上,雙臂環著他的脖子,臉頰貼著他的肩,聞著夏以晝頸間好聞的氣味,原來他今天也噴了香水嗎?你開始撒嬌,把手搭在他的肩上,想要自己落地走。夏以晝把手收緊些,怕把你掉在地上。
你因為難受而扭動身體,想找個更舒服的姿勢,沒注意到胸部在他背上無意地磨蹭。夏以晝的耳廓紅得發亮,額際滲出細汗。他喉結滾動了一下:「別亂動。」即使迷迷糊糊,你還是感覺到他背脊的僵硬。夏以晝不由自主再用力了幾分,你嗚咽一聲,用力地敲他:「壞蛋夏以晝,放開!」
夏以晝立即放鬆力道,語氣沙啞:「快到家了,乖點!」
到家後,他把你放到你的床上,動作小心得像對待易散的模型。他用卸妝水沾濕化妝棉,一點一點擦去你的妝容,很快你就由嬌媚的少女,變回那個他熟知的那個憨憨的女孩。真希望你不要長大,永遠都是這副純樸可愛的樣子。他會是最好的哥哥,你不會趴在別人身上撒嬌、抱怨、依賴。這一切都可以由作為哥哥的夏以晝一人獨占。夏以晝到廚房準備了一條溫熱的毛巾敷在你的臉上,想讓你感覺好一點。怕你半夜嘔吐嗆到,在你房間鋪地而臥,就讓他能在有限的時光中多護你一點。
隔天起來,你只見書桌上放著解酒飲,溫熱的,甜得剛好。旁邊有紙條,夏以晝說他要出門,解酒飲廚房還有。他還列出了昨夜你喝了多少酒就醉了,以後不要喝超過這個數量……
成年真沒意思,夜店真沒意思,夏以晝真沒意思。
文/ 薄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