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候，我覺得「媽媽」這兩個字真的很重。
重到它好像一被放在身上，人就不能喊累了。
不能生氣，不能逃避，不能想一個人安靜一下。
最好每天都要溫柔，三餐都要營養，情緒都要穩定，孩子哭了要知道怎麼哄，孩子吵了要知道怎麼教，家裡亂了要知道怎麼收，人生卡住了還要知道怎麼撐。
可是我常常不知道。
我不是那種一出生就內建母愛光環的人。
我也沒有每天早上起床就自帶柔光濾鏡，能夠用溫柔的聲音說：「寶貝，今天也要開心喔。」
更多時候，我是那個睡不飽的媽媽。
是那個前一天晚上明明告訴自己「明天一定要好好說話」，結果早上孩子襪子找不到、書包沒整理、早餐快來不及，火氣就從腳底一路衝到頭頂的媽媽。
是那個嘴巴說「不要吼小孩」，下一秒卻在客廳喊出全棟樓都知道孩子還沒刷牙的媽媽。
是那個看著孩子睡著以後，才開始後悔自己白天講話太兇的媽媽。
有時候，我甚至會偷偷想：
到底誰說媽媽一定要無私奉獻？
到底誰規定媽媽不能有自己的脾氣、自己的委屈、自己的想逃跑？
我家的初級媽咪，大概就是這樣。
不是很厲害，還常常當機。
以前我以為，當媽媽之後，很多事情會自然學會。
比如怎麼判斷孩子是真的不舒服，還是只是想逃避寫功課。
怎麼在手上有家事、腦子裡有帳單、手機裡有訊息、心裡還有一堆沒有說出口的煩惱時，依然保持一張慈母臉。
怎麼在孩子問「媽媽，妳為什麼生氣？」的時候，不把所有大人的疲憊一口氣倒在他身上。
但後來我發現，沒有。
當媽媽不是突然升級成超人。
當媽媽比較像是被丟進一個沒有說明書的遊戲裡，然後旁邊還有人一直提醒你：「妳是媽媽欸，妳應該要會吧？」
可是我真的不一定會。
我會在晚餐不知道煮什麼的時候，站在冰箱前面發呆。
我會在孩子吵架的時候，明明想當理性的法官，最後卻變成情緒爆炸的旁聽席。
我會在孩子說「媽媽陪我一下」的時候，心裡一邊覺得可愛，一邊默默想：拜託，可不可以先讓我滑三分鐘手機。
那三分鐘，有時候不是娛樂。
是媽媽的靈魂正在緩慢重開機。
我也曾經很討厭自己這樣。
覺得自己不夠溫柔。
不夠有耐心。
不夠像大家口中那種「偉大的媽媽」。
尤其每到母親節，大家開始歌頌母愛。
說媽媽是超人，媽媽是世界上最偉大的存在，媽媽總是無怨無悔，媽媽永遠把孩子放在第一位。
我知道那些話是善意的。
可是有時候，我聽著聽著，反而更想把自己縮起來。
因為我不是每天都無怨無悔。
我有怨。
我也有悔。
我會怨自己怎麼又沒有控制好情緒。
我會怨怎麼家裡那麼多事情好像永遠做不完。
我會怨明明只是想好好生活，卻常常在一地雞毛裡找不到出口。
我也會後悔。
後悔對孩子說話太急。
後悔在他們只是想分享一件小事時，我卻因為太忙只回了一句「等一下」。
後悔有些擁抱明明可以早一點給，有些道歉明明可以不用拖到晚上。
可是後來，我慢慢明白一件事。
媽媽不是因為完美，所以才值得被愛。
媽媽是因為不完美，卻還願意一次又一次回來，所以才那麼真實。
我家的初級媽咪，沒有聖母光環。
她可能早上會不小心把孩子的聯絡簿忘在餐桌上。
可能前一天才說要少吃一點垃圾食物，隔天就因為太累買了外食。
可能一邊提醒孩子要早睡，一邊自己半夜還在滑手機查資料、想明天的菜單、擔心家人的身體、整理自己亂七八糟的心情。
她不是不愛孩子。
她只是也會累。
她不是不想把每件事做好。
她只是有時候真的只有兩隻手、一顆腦袋，和一個快要沒電的身體。
她不是不溫柔。
她只是有些溫柔，被生活磨得很薄，要很用力才擠得出來。
可是奇怪的是，就算她再累，還是會在孩子睡前忍不住過去看一眼。
看看棉被有沒有踢掉。
看看額頭有沒有流汗。
看看白天那個讓她氣到快升天的小孩，睡著以後怎麼又變回一顆軟軟的小星球。
然後心裡又想：
好吧，明天再試一次。
這大概就是媽媽最初級、也最厲害的地方。
不是永遠不崩潰。
而是崩潰完，還願意回來。
我常常覺得，孩子其實比我們想像中更清楚。
他們知道媽媽有時候會生氣。
知道媽媽有時候很累。
知道媽媽不是每一次都做得很好。
可是他們好像也知道，媽媽還在。
媽媽會道歉。
媽媽會學。
媽媽會在晚上想起白天太兇的那句話，隔天用另一種方式補回來。
媽媽會嘴上說「我不要管你了」，但身體還是很誠實地去看他作業寫完沒、衣服穿夠沒、飯有沒有吃飽。
母愛不一定都是偉大的犧牲。
有時候，母愛只是很普通的一句：
「你今天在學校還好嗎？」
有時候，是明明很生氣，還是把飯留在鍋裡。
有時候，是吵完架以後，假裝去倒水，順便經過孩子身邊摸一下他的頭。
有時候，是睡前那句小小聲的：「媽媽剛剛太大聲了，對不起。」
這些都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
可是日子就是靠這些小小的修補，慢慢撐起來的。
我以前以為，媽媽要給孩子一個很完整、很安全、很完美的家。
後來才發現，也許孩子真正需要的，不是完美的媽媽。
而是一個願意誠實面對自己、也願意繼續學習的媽媽。
一個會說：「我剛剛真的太生氣了，但我還是愛你。」的媽媽。
一個會承認：「媽媽也有不會的地方。」的媽媽。
一個會讓孩子知道，大人也會犯錯，但錯了可以修，傷了可以補，愛不是永遠不出問題，而是出了問題以後，還願意好好回來。
如果可以，我希望孩子長大後想起我，不是只記得我有沒有每天做出漂亮的晚餐，也不是記得我有沒有永遠溫柔。
我希望他們記得的是：
媽媽有時候很笨拙。
媽媽有時候很累。
媽媽有時候也會說錯話、做錯事、情緒不好。
可是媽媽一直在學。
一直在試。
一直在用她那個不太完美的方法，努力愛著我們。
所以今年母親節，如果要給我一個願望，我不想要聖母光環。
那個太亮了，我戴著會心虛，也會累。
我比較想要一張普通媽媽通行證。
上面可以寫：
「今天可以不用完美。」
「今天可以累。」
「今天可以外食。」
「今天可以不把所有事情都扛在自己身上。」
「今天可以在孩子睡著後，誠實地抱抱那個也很需要被照顧的自己。」
因為我慢慢發現，媽媽不是只有在犧牲自己的時候，才算愛孩子。
媽媽好好吃飯，是愛孩子。
媽媽好好睡覺，是愛孩子。
媽媽照顧自己的身體，是愛孩子。
媽媽承認自己也需要休息，也是愛孩子。
一個被生活壓到喘不過氣的媽媽，很難一直給出穩定的愛。
所以媽媽不是不能停下來。
媽媽停下來，是為了不要把自己弄丟。
如果你問我，我家的初級媽咪讚在哪裡？
她可能不是最會煮飯的媽媽。
不是最會安排活動的媽媽。
不是最有耐心的媽媽。
也不是那種每天都能笑著說「沒關係」的媽媽。
可是她很真實。
她會累，但沒有真的放棄。
她會煩，但還是會回頭抱孩子。
她會搞砸，但願意道歉。
她會害怕自己不夠好，但還是每天把自己撿起來，再走回家的中心。
她不是超人。
她只是普通人。
可是在很多普通到快要被忽略的日子裡，她還是努力把孩子接住，把家接住，也把那個快要散掉的自己，一點一點接回來。
所以，聖母光環先不要。
無私奉獻也先謝謝。
我今天只想承認：
我不是完美媽媽。
我是初級媽咪。
我會出錯，會累，會想逃跑，會在半夜懷疑自己到底做得好不好。
但我也會在明天早上醒來後，繼續學著愛。
學著不只愛孩子，也愛那個一直很努力、卻常常忘了稱讚自己的我。
而這樣的我，或許也值得被說一句：
妳已經很好了。
真的。
母親節快樂，初級媽咪。
今天，請妳也把自己抱緊一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