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今天加班到很晚,拖著疲憊的身體擠上末班捷運。車廂裡人不多,他找了個靠窗的座位坐下,靠著冰冷的玻璃窗閉目養神。耳機裡放著低沉的爵士樂,試圖把一整天的疲勞和煩躁都隔絕在外。
列車啟動後,他微微睜開眼,視線不經意掃向前方。
然後,他就對上了一雙眼睛。
那女孩就坐在他正對面,距離不到兩公尺。她穿著簡潔的米白色針織衫,長髮鬆鬆地披在肩上。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又大又圓,像被水洗過的黑曜石,在車廂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明亮。她沒有低頭滑手機,也沒有看書,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看著他。
彼得心頭一跳,以為自己看錯了。他假裝不經意地移開視線,盯著窗外飛逝的黑暗隧道。過了十秒,他偷偷瞥回去。
她還在看。
而且嘴角似乎還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笑意。
彼得的耳朵開始發燙。他今年二十八歲,長相算得上乾淨斯文,但也絕對沒到能讓陌生正妹一路盯著看的程度。更何況是這種近乎直白的、毫不掩飾的注視。
她到底在看什麼?
是自己臉上有髒東西?還是今天領帶顏色太老氣?或者……她其實在看自己後面那個比較帥的男人?
彼得忍不住微微側身,用眼角餘光確認後方。後面只有一個戴眼鏡的中年大叔,正在打瞌睡。
不是。
那就是看他。
列車到站又離站,車廂裡的人越來越少。她還是坐在那裡,眼睛幾乎沒有離開過他。當彼得的視線與她對上的瞬間,她甚至沒有躲開,反而微微揚起眉梢,像在說:「對,就是在看你。」
彼得的心跳越來越快。他開始在腦中狂飆各種可能:
她是詐騙集團?
她是以前見過的客戶?
還是……她其實認識我?
最後一站快到了。彼得站起身,抓著吊環假裝鎮定。女孩也跟著站起來,身高大概到他下巴,身上有淡淡的柑橘香味。
門打開的瞬間,彼得深吸一口氣,決定豁出去。他轉頭看向她,壓低聲音問:
「……請問,我們認識嗎?」
女孩眨了眨那雙大眼睛,終於開口,聲音輕軟帶著一點笑:
「不認識。」
彼得愣住。
她低頭從包包裡拿出一張素描紙,遞到他面前。紙上是炭筆速寫——一個靠在窗邊閉目養神的男人,眉宇間帶著疲憊,卻有種安靜的好看。線條簡單卻精準,連他耳機線垂落的弧度都畫出來了。
「我剛剛在練習速寫,」她輕聲說,「你睡著的時候表情很好看,就一直盯著你畫。……對不起,是不是嚇到你了?」
彼得看著畫,又看著她,忽然覺得剛才腦中所有荒唐的劇情都變得可笑。他忍不住笑出聲,揉了揉自己的後頸。
「我還以為我臉上有什麼奇怪的東西。」
女孩也笑了,眼睛彎成漂亮的月牙。
「有啊,」她指著畫紙上彼得的側臉,「這裡,有點可愛的呆氣。」
列車門即將關閉。彼得心一橫,踏出車門後又回頭。
「那……畫好了可以給我嗎?」
女孩站在即將關閉的門內,朝他揮了揮手裡的素描紙,聲音被車門切斷前傳了出來:
「下次……如果你還在這班車,我就給你。」
門關上了。列車載著那雙大眼睛和柑橘香味離開。
彼得站在月台上,摸了摸自己發燙的耳朵,嘴角忍不住上揚。
他決定,從明天開始,每天都搭這班末班捷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