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荒謬往往會成為一種預言。在《穹頂之下》的世界,旅人以怪誕魔幻為表,以現實為裡,加上人與人之間的溫情、理想、心性,構建出一個壓抑的幻想城市。這裡沒有真正的自由與尊嚴,只是利用人們對恐懼的默許,維持一種奇異的秩序。
此篇不分析角色與故事結構,只是從主題出發,看見存在。一、烏托邦
烏托邦(utopia)出自希臘語,名字由英國托馬斯.摩爾的《烏托邦》一書中所寫的完全理想的共和國「烏托邦」而來,意指理想完美的境界,特別是用於表示法律、政府及社會情況。托馬斯.摩爾在書中虛構了一個大西洋上的小島,小島上的國家擁有完美的社會、政治和法制體系,人民要為群體而工作而奮鬥,但是社會上的一切醜惡現象,如貧窮和苦難,都遠離這個世外桃源。
《穹頂之下》的故事從「現實進入異界」作為開頭,試圖塑造出一個沒有自由與尊嚴的安樂窩。背景建立在一個被「時間力量」粉碎、由巨人搬入異界的孤島城市 。這是一個「停滯」的世界,手機時間不再變動、四季不再更迭、居民被框現在一座城市當中 ,隱喻著一種不願面對未來或改變的集體逃避心態。
在這個城市裡,居民的思想被約束,對社會環境的冷漠,一切看似是被「巨人的力量」所統治。但隨著故事推進,終會發現真正維持秩序的,是對恐懼的崇拜。
旅人在一開始讀定位就不只是一部奇幻小說,其考察的是人類發展中的一種可能性,是人們可能進入並埋葬其中的命運。
反烏托邦在希臘語字面意思是「不好的地方」,常常表徵為反人類、極權政府、生態災難或其他社會性的災難性衰敗。
社會表面上充滿和平,但內在卻充斥著無法控制的各種弊病,如只有自由的外表,人民受到全方位管控,尊嚴和人性受到否定、社會的不公被隱藏起來、體制階級根據基因進行管控、生育管制。這一類小說通常是敘述人類科技的泛濫,在表面上提高人類的生活水平,但本質上掩飾著虛弱空洞的精神世界:人類喪失自由、物質浪費蔓延、道德淪喪、民主受壓迫(或以另類方法製造「民主」)、階級壁壘森嚴橫行等等,刻畫出一個令人絕望的未來。
二、被相信的統治者
巨人象徵著一種「強大且不可違抗」的存在。居民依賴它、畏懼它,甚至將它視為某種保護者。
這個「社會」是被誇飾的真實社會,奉行著「時間會破壞一切」的理念,它代表了不受控制的權力與恐懼,為了過往榮光進而否定自然進程的存在,否定所有變化、思想、外界。只要「吃你所要吃的,睡你所要睡的」,彷彿只有在巨人的統治下,居民才能安然度日,不去注意不愉快的事情,只要能活著,有吃有喝,人彷彿真的進入了安樂窩。
環境汙染、人權議題、心靈疲乏,對社會逐漸冷漠,以及無形中被資訊控制的思想。一切都不需要去多加思考,居民的選擇,似乎證明沒有自由尊嚴的社會使人更快樂。
然而,當紅龍出現、當真相逐漸揭露,這個神話開始崩解。巨人其實並不穩固,它需要紅龍來支撐權威,需要消來維持秩序。它的「統治」本質上是建立在一個脆弱的基礎之上——人們願意相信它強大。也就是說巨人不是因為強大而被服從,是因為人們選擇服從,它才顯得強大。
三、沉默的共犯
人們真的不知道自己被壓迫嗎?
在這個世界裡,最讓人不安的,其實是占據整個背景最多的居民。他們並非全然無知。
或許,他們知道不對勁,知道有人被消滅,知道這個世界有問題。但他們仍然選擇沉默。因為恐懼會讓人做出一件很自然的事情——合理化現狀。
「至少現在還活著。」
「也許事情沒有那麼糟。」
「不要惹麻煩比較好。」
這些想法並不邪惡,甚至很真實。但正是這些想法,讓整個體系得以持續運作。
《穹頂之下》已經向我們演示了一場人類拋棄自我的悲劇命運,面對肅殺而了無生氣的荒誕現實,拔除悲劇的螺絲便是身而為人的宿命,同時也無可選擇。
在不能溢於言表的世界裡,以冷漠透漏了自身的焦慮,也看見了那無可避免的「崩潰悲劇」已經旋入了社會的結構裡,然而,悲劇卻創造了盛世的幻覺,將結構中的黑暗一面徹底消除,不論是生命、自由受到威脅、還是思想、文化備受蠶食,作為人應有的「存在」被消除,悲劇成為一種歷史的必然。
四、怪誕城市
小說中的城市意象可以從「怪誕」的營造談起——
緊貼著穹頂牆面的邊境地帶,成為老去見證者最後的天地;
表象熱鬧卻無不透漏一層冷淡與疏離的北湖鎮;
偏遠卻存在一絲自由,成為生根勢力根據地的西山鎮;
最古怪、自我,卻也是最大變數的偶人族棲息地東荒野;
對巨人最順從,卻遭受最多摧殘與壓抑的南大樹林;
以及充滿高聳大樓的中心區,卻始終遭受巨人的濃霧壟罩,成為最荒涼、空洞的地區。
怪誕之處不僅僅是地理,還有居民本身,獸類、魚人、鳥族、蟲族、史萊姆,甚至是以雕像、稻草人為外表的偶人族。扭曲、僵硬、如傀儡的空洞怪物「消」;穿著粉色風衣、騎電動機車的黑熊老婦;可以聽見風聲的巨大長頸鹿。
這些怪異的畫面營造出一種不安的、夢境般的氛圍,但真正的反差在於,這裡的人們非人,卻活在比人類更現實的世界。
而最大的怪誕,就來自上阻擋天空的穹頂。象徵「保護」與「牢籠」的雙重性。它隔絕了時間的破壞,但也阻止了生命的流動 。
人民的思想受到控制,只能過著離奇的生活,受到檢查員的監視,面對巨人的壓迫摧毀只能保持靜默,甚至感謝這場壓迫沒有波及到自己。這種荒謬感,旅人稱之為「廢墟化」,同時也是巨人與紅龍的治理理念——緊抓已過去的榮光,徒留看似亮麗卻早已殘缺的外殼,內在也已經腐爛。
面對城市的「廢墟化」,統治者卻以「監視」、「臣服」與「處決」壓制抗議者的聲音,維持表面的安靜和諧。廢墟不只是定義於建築的破敗,還存在於被僵化的時間中、秩序崩潰的社會,以及人民已經被控制而荒蕪的思想裡。
五、時間的力量
「時間之力」可以是指變化、常規的歷史發展,甚至人的思想價值,但很明顯,巨人與紅龍只想成為不同於自然,並凌駕自然之上的事物,更是以撲殺自然以成就自身。
針對自由與尊嚴,史肯納在《自由尊嚴以外》一書指出:我們永遠不可能得到自由,所以自由必須用對於人類及人類文化的制約來代替。
此論點主張放棄傳統形而上的觀念:人要為其行為負責而有無上的自由與尊嚴。將行為的原因歸諸環境,經由環境控制人類一切行為,個人為了整體文化所犧牲的「自由與尊嚴」,將由新價值觀的建立所取代。
人性透過文化的設計及行為的制約,才能創造出一個有條有理,適合人類生存的和諧社會。當然,這樣的烏托邦需要犧牲個人的小我,並以群體共同的利益為目標。
故事中,檢查員與消每天都在巡邏、恐嚇、捉人……
在這種沒有自由與尊嚴的控制下,居民的感受仍是滿意的,這就是所謂的「彈性疲乏」,「合理化」這個「奇蹟」。正如彈簧在過度的拉扯後失去彈性,也就懶得回到彈性,居民在過度控制下已失去自由與尊嚴,曾經唯一的希望生根勢力也被打擊,最終,無心力找回自由尊嚴。
然而,當他們不斷掏空象徵自然的思想與生命力之時,卻也自然而然,成為毫無血色的文明,然後接受它的宿命走向自我毀滅。
烏托邦終會為了維護其完全的完美而變成壓制人性的反烏托邦,而反烏托邦最終會為了撲殺自然而付出代價走向毀滅;制約與控制並不能解決人類的情感問題,恐懼並不能讓人們生活更安穩,無論是治安、汙染,還是統治者的恐懼,皆是代表著社會的失序,因為他們不受控制、不負責任;在旅人看來,真正的自由是為自我的負責。
但旅人相信,一定仍有不少人認為,這才是夢中的新天堂。
六、反抗恐懼
人是什麼?或者所謂的「人類」是什麼?更明白地說:自己是什麼?他人是什麼?
這是現實世界一直在研究的課題,也是《穹頂之下》放棄思考的問題,所有都由統治者定義——「人不是什麼」,只是統治者的資源、權力象徵。
但就是有這麼一群人不懂放棄,只是因為相信「向天空生長」是他們的天性與權力。生根勢力的行動,從來就不只是對抗巨人,他們真正面對的,是一個更困難的對手——人們內心的恐懼。
所幸,前人為後人留下了足跡,並非告訴後人和為正確答案,前人的離去讓城市必須自己面對——沒有人會替你承擔,一切重責也不會落到一人身上,城市可以不依賴英雄而活。
這也是為什麼,在最關鍵的時刻,咒語需要「很多人一起發動」,不只是因為力量的累積,這個魔法的本質是某種心理狀態的轉變。當足夠多的人,同時選擇不再害怕,統治就會崩解。
在小說結尾,巨人與紅龍最終化為枯骨,城市迎來勝利。但故事並沒有真正結束,因為真正的問題並不是「巨人是否存在」,而是人們是否還需要一個巨人?
如果恐懼仍然存在,人們仍然習慣依附與服從,那麼新的「巨人」終究會出現。穹頂,不一定在天空上,它更可能存在於每一個人的心中。
而且最諷刺的是,指出這件真相的,竟然是整座城市最恐懼的存在——消。
七、主角與消
一開始,主角就被塑造為「冷漠標籤」的存在,工作狂、觀察視角,甚至對捷運詩文評斷「無病呻吟」,在穹頂世界只顧著找到自己的出口,無不表示他是個只願為自己而活的類型。在之後也揭露主角從小輾轉於各親戚家的經歷,這種「始終是外來人」的心理狀態,使他與異世界的「迷失者」身分完美契合,內在空虛感,與穹頂之下的荒涼世界形成了強烈的精神鏡像。
但偏偏,作為一個害怕牽繫的存在,一個沒有包袱的外來異客,卻打破了這樣的日常,在這個城市逐漸找到自己的歸屬。
另一方面,如果說巨人是權力的象徵,那麼「消」就是這個世界最核心的存在。消沒有情感、沒有立場,甚至沒有真正的信仰,它唯一的特質是對「崇拜」的執著:讓人們持續恐懼、持續服從。
它並不在乎誰是神,巨人也好、紅龍也好,都只是可以被利用的對象。而它的本質不只是恐懼或罪惡,其存在永遠是人心慾望的映照。
這也是為什麼,即使巨人與紅龍崩解,消仍然存在。因為恐懼本身,並不會隨著權力的消失而消失,它會轉移、會變形,甚至會在人們心中繼續生長。
主角與消的最終對決,是一場關於「定義」的對抗。消說:「我就是罪,我就是人類的慾望與恐懼。」
而主角的回應不是否認,他作為人類,願意承認慾望與恐懼,也向慾望表明——即使恐懼存在,我仍然可以決定自己的行動。
因此當他選擇不再逃避,選擇面對自己的恐懼,選擇守護在這座城市留下的牽繫,消就已經開始瓦解了。
八、結語
一部寓言並不需要經歷磨難才能問世,只要學會看清楚這個世界就足以。《穹頂之下》的誕生只是源於旅人對日常與時事的牢騷,想藉由小說抒發自己的想法、對未來的隱憂,以及延伸個人的價值觀。
我們無法決定自身該不該出生,或者能選擇出生在哪,被動選擇我們的肉體,經歷這一場人生,然後注定死亡。
但萬事萬物,卻有著所謂命運的存在讓人性去追尋自由與尊嚴,人性本就是自然的一部分,而就有如大自然的反撲一樣,當人們肆意剝奪了人性,宇宙,也就是「時間之力」也會反過來討回公道的。
旅人的話:
在議論方面的言詞可能不盡人意,但已經將內心所想盡量道明,願這條路能指引迷失者。以上
正文在POPO,思考留在方格子。
——一霜影莫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