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時候剛過十點,家族群裡正熱鬧。
大舅傳了一張他釣到魚的照片,魚被他抓在手裡,眼睛凸凸的,嘴巴張著,像還來不及把最後一口氣吐完。二姨回了一排鼓掌貼圖,表妹在問下週聚餐要不要訂火鍋,媽媽照例出來提醒大家:「不要太晚睡,最近天氣變化大。」
那個人就是在這時候進來的。
沒有頭像。
沒有名字。 只有一串很長的英文和數字。
一開始沒有人在意。
家族群就是這樣,偶爾會有哪個親戚換手機、換帳號,或是不小心把朋友加進來。大家問了兩句:「這誰?」沒有人回答,也就很自然地被下一則訊息蓋過去了。
直到那個人按了第一個表情符號。
那天晚上,小阿姨和媽媽在群組裡吵了起來。
起因只是外婆忌日要不要回老家拜拜。小阿姨說今年工作忙,不一定能回去。媽媽回了一句:「妳每年都忙。」字很短,卻像在桌上重重放下一只碗,聲音不大,但大家都聽得見。
接著就是那些很熟悉的話。
「我又不是故意的。」
「妳們都覺得我沒做事。」
「算了,不講了。」
「每次講到這個都這樣。」
我們家很常這樣。
一開始只是討論事情,後來變成翻舊帳。
一開始只是有人不方便,後來變成誰比較孝順。
每個人都打字很快,卻沒有一個人真的把話說完。
就在媽媽打出「算了」那兩個字後,那個沒有頭像的人,按了一個笑臉。
不是哈哈大笑。
也不是可愛貼圖。
就是系統內建的黃色笑臉。
兩個眼睛彎著。
嘴角往上。
很安靜地笑著。

群組突然沒人說話。
三分鐘後,大舅傳了一句:「這到底誰?」
沒有人回答。
那個帳號也沒有退群。
第二天早上,我醒來時,手機跳出九十九則未讀訊息。
家族群的名字被改了。
原本叫「一家人平安健康」。
現在叫——
「一家人都在。」
我盯著那五個字看了很久。
明明只是群組名稱,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房間變得很冷。窗外的天剛亮,巷口早餐店已經在煎蛋餅,油滋滋地響,樓下有人拉鐵門,機車發動的聲音一台接一台。
世界一切正常。
只有我們家的群組,好像多了一個不該在的人。
媽媽很快把名字改了回去,還在群組裡說:「可能我昨天按錯了。」
二姨接著說:「對啦,手機有時候就是這樣。」
大舅也說:「沒事啦,不要想太多。」
那三句話排列在一起,像我們家慣用的三張符咒。
按錯了。
手機問題。
不要想太多。
我們家很會把事情變小。
小到一個人不見了,也可以說成她只是走了。
小到一段婚姻壞掉了,也可以說成他們個性不合。
小到有人在飯桌上哭了,也可以說成她最近壓力大。
我原本也想跟著說服自己,可能真的只是手機故障。
直到晚上十一點零七分,那個帳號傳了第一句話。
「今年也不回來嗎?」
群組安靜了很久。
那句話沒有指名道姓。
可是每個人都像被點到名。
小阿姨第一個回:「你誰?」
那個帳號沒有立刻回覆。
一分鐘後,它傳了一張照片。
照片很暗,看起來像是老家客廳。木頭電視櫃、紅色塑膠椅、牆上那幅褪色的山水畫,還有供桌旁邊那盞很多年沒換過的燈。
我看過那個客廳。
外婆還在的時候,每年過年我們都會回去。大人圍在桌邊打麻將,小孩在旁邊跑來跑去。外婆總是坐在靠門的位置,膝蓋上蓋著一條深咖啡色毛毯,手裡拿著橘子,慢慢剝給我們吃。
可是照片裡沒有人。
只有供桌前,多放了一個碗。
白飯盛得很滿,筷子直直插在中間。

那一刻,群組裡沒有人再問「你誰」。
大舅直接打電話給媽媽。
我坐在床邊,聽見媽媽在客廳壓低聲音說:「不可能啦,誰那麼無聊?是不是有人在惡作劇?」
她一邊說,一邊把電視聲音調大。
電視裡的綜藝節目正在笑。
笑聲一陣一陣傳來。
聽起來比群組裡那個笑臉還刺耳。
那天晚上,我沒有睡好。
我一直夢到老家的客廳。
夢裡,所有親戚都坐在長桌前吃飯。大家低著頭,筷子碰到碗,發出很輕的聲音。外婆坐在主位,看起來比我記憶裡年輕很多。
她沒有說話,只是一直替大家夾菜。
一塊魚。
一片肉。
一匙燙得很爛的青菜。
可是每個人碗裡的菜都越堆越高,沒有人吃,也沒有人抬頭。
我想開口提醒他們,飯菜快滿出來了。
可是我一張嘴,才發現自己嘴裡塞滿了米飯。
醒來時,手機螢幕亮著。
群組又有新訊息。
那個沒有頭像的人,傳了一段語音。
時間是凌晨三點十三分。
我沒有立刻按開。
我坐在床上,看著那段短短七秒的語音,突然想起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外婆過世前半年,曾經說過想回老家住。
那時候她身體不好,大家都說不方便。
老家太遠,沒人照顧,附近醫院也不近。
每個人都講得很有道理,每句話都像是為她好。
只是外婆那天很安靜。
她坐在沙發上,手指慢慢摸著杯口,最後只說了一句:「那就算了。」
那句「算了」,後來沒有人再提。
我們都以為老人家就是這樣,念一念就過去了。
我們以為只要不談,就不算虧欠。
我們以為時間會把所有人的不甘心,慢慢蓋過去。
可是現在,那段語音躺在群組裡,像一顆沒有人敢撿起來的石頭。
最後是小阿姨按開的。
她傳了一串驚嘆號。
接著媽媽打來給我。
她的聲音很抖:「妳有聽到嗎?」
我說:「我還沒。」
媽媽沉默了一下,說:「不要聽。」
可是人很奇怪。
越叫你不要聽,你越會想知道裡面到底有什麼。
我掛掉電話,還是按了播放。
語音裡先是一陣雜音。
像老房子的電風扇在轉。
像有人拖著拖鞋,慢慢走過水泥地。
像很遠很遠的地方,有一台電視沒關。
然後,我聽見外婆的聲音。
很輕,很啞,卻清楚得像貼在我耳邊。
她說:
「今年飯煮多一點,大家都會回來。」
我整個人僵在床上。
那不是錄音。
至少不是我們手機裡有的錄音。
外婆過世已經三年了。
那天之後,家族群變得很熱鬧。
不是因為大家開始聊天,而是因為每個人都急著解釋。
大舅說一定是有人盜帳號。
二姨說可能是詐騙。
媽媽說不要亂講,老人家忌日快到了,不要自己嚇自己。
小阿姨沒有再說話。
那個帳號也不再回應。
它只是每天晚上十一點零七分,按一次笑臉。
不管大家聊什麼,它都會出現。
大舅傳釣魚照,它按笑臉。
表妹說考試考差了,它按笑臉。
媽媽問忌日要訂幾桌菜,它按笑臉。
小阿姨已讀不回,它也按笑臉。
那個笑臉慢慢變得不像笑。
比較像是有人坐在群組最角落,安靜地看著我們每個人怎麼把話吞回去。
直到外婆忌日那天。
我們最後還是回了老家。
那天下午下著很細的雨,老家門口的水溝有一股潮味。媽媽撐著傘,手裡提著水果和紙錢。大舅抱著一箱飲料,二姨拿著香,小阿姨來得最晚,她穿著一件黑色外套,頭髮被雨弄得有點濕。
沒有人提群組的事。
大家把供桌擦乾淨,把飯菜擺好,把香點上。
白飯、滷肉、魚、青菜、外婆以前愛吃的花生糖。
桌子擺得很滿,看起來好像真的有人要回來吃飯。
拜拜的時候,媽媽站在最前面,唸著那些每年都差不多的話。
「媽,我們回來看妳了。」
「大家都平安。」
「妳不用擔心。」
「有空再回來看妳。」
我看著香煙往上飄,突然覺得這些話很熟悉。
我們總是說有空。
可是有空這件事,常常要等到來不及了,才突然變得很多。

就在這時候,小阿姨忽然哭了。
她沒有哭出聲,只是眼淚一直掉。
媽媽轉頭看她,像是想說什麼,但嘴巴張了張,又閉起來。
小阿姨看著供桌,聲音很低地說:「媽以前不是想回來住嗎?」
沒有人回答。
她又說:「那時候為什麼沒人讓她回來?」
雨聲變大了一點。
屋簷滴水,一滴一滴落在門前的鐵桶裡。
大舅清了清喉嚨:「那時候也是為她好。」
小阿姨笑了一下。
那個笑很難看,比哭還難看。
她說:「我們每次都說是為她好,可是有沒有人問過她到底想不想?」
客廳安靜下來。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群組裡那個笑臉。
也許它不是在笑我們。
它只是在等。
等有人終於把那句一直沒說出口的話,講出來。
那天晚上回家後,家族群安靜得很不正常。
沒有人傳照片。
沒有人問平安到家了沒。
連媽媽也沒有說話。
直到十一點零七分。
那個沒有頭像的人,又出現了。
這次它沒有按笑臉。
它傳了一句話。
「這次,換我說了。」
我盯著螢幕,手指冰冷。
下一秒,群組開始自己跳出一則又一則訊息。
不是那個帳號傳的。
是我們每個人的帳號。
大舅的帳號說:「我其實知道媽想回去,但我怕麻煩。」
二姨的帳號說:「我不是真的忙,我只是不想照顧老人。」
媽媽的帳號說:「我一直覺得對不起她。」
小阿姨的帳號說:「我恨你們,也恨我自己那時候沒有堅持。」
那些字一句一句往上跳。
沒有標點。
沒有修飾。
沒有「算了」。
沒有「不要想太多」。
沒有「都是為你好」。
全都是我們平常不會說出口的真話。
我想退出群組,卻按不到。
手機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拿著,螢幕亮得刺眼。
最後,輪到我的帳號。
我的心跳很快。
我不知道自己會說什麼。
我以為我沒有什麼需要被揭開的。那時候我還小,外婆想回老家的時候,我只是坐在旁邊吃水果的小孩。我沒有決定權,也沒有阻止過任何人。
可是我的帳號還是跳出了一句話。
「其實我聽見了,只是我假裝沒聽見。」
我愣住。
然後我想起來了。
外婆過世前兩週,我曾經去醫院看她。
那天下午,病房裡只有我們兩個人。媽媽去買飯,大人都還沒來。外婆躺在床上,氧氣管貼著臉,手背瘦得像紙。
她看著窗外很久,突然問我:
「妳可以幫外婆跟媽媽說,我想回家嗎?」
我那時候太害怕了。
害怕媽媽為難。
害怕大人吵架。
也害怕外婆真的會死。
所以我只是低頭說:「好。」
可是後來,我沒有說。
我把那句話藏了起來,像把一個燙手的東西丟進抽屜。
我以為時間久了,它就會自己冷掉。
原來沒有。
有些話不會消失。
它只是換一種方式,等你承認。
那晚之後,那個沒有頭像的人退群了。
群組名稱又變回「一家人平安健康」。
一切看起來恢復正常。
大舅還是傳釣魚照。
二姨還是回貼圖。
媽媽還是提醒大家天氣變化。
小阿姨偶爾會出現,回一個「收到」。
只是從那天起,我們家族群裡多了一個新習慣。
每次有人打出「算了」。
過不了幾秒,就會有人接著問:
「真的算了嗎?」
有時候,我會覺得那個帳號沒有真的離開。
它只是不用再出現了。
因為那些被我們藏起來的話,終於開始有地方可以坐下來。
而我也慢慢明白,最可怕的從來不是群組裡多了一個人。
是我們明明都在同一個群組裡,卻有那麼多年,沒有人真的聽見誰。
如果你也喜歡這種不是直接嚇人,而是把不安藏在日常縫隙裡的故事,歡迎追蹤「慢一點沒關係」。這裡除了寫愛情、關係與自我療癒,也會慢慢嘗試一些貼近人心的怪談。讓我們一起在故事裡,看見那些沒說出口、卻一直等著被聽見的聲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