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白兔沒有影子
一滴一滴,落在黑傘邊緣,順著傘骨滑下來,砸在濕亮的地面上。街角的紅綠燈從綠轉黃,又從黃轉紅,車子停下,行人走過,他們卻像被暫時放進了另一個時間裡。
林霧白看著他。
多年不見,她原本以為自己會有很多話想問。
你那年為什麼沒來?
你為什麼不告而別?
你知不知道,我後來等了很久?
可是那些問題真正來到喉嚨口時,竟然都變得很輕,輕得像雨霧,還沒說出口,就先散了。
她最後只問:
「你也收到信?」
程暮言沒有立刻回答。
他低頭從大衣口袋裡拿出手機,解鎖,點開一封郵件,遞到她面前。
霧白遲疑了一下,才伸手接過。
手機螢幕上,寄件人同樣沒有名字。
主旨也是一樣的四個字。
第七封來信。
只是內容不同。
明天早上九點十三分。
你會在白日花房前,遇見那個被你留在十七歲雨裡的人。 請不要再讓她一個人回頭。
霧白的指尖微微一僵。
請不要再讓她一個人回頭。
這句話像是有人隔著很久的時間,輕輕碰了一下她心裡最舊的瘀青。
那不是責怪。
卻比責怪更讓人難受。
她把手機還給程暮言,聲音放得很平。
「所以你就來了?」
「嗯。」
「你不覺得荒唐?」
程暮言看著她,眼神安靜得像雨天的深井。
「覺得。」
「那你還來?」
他沉默了幾秒。
「因為信裡提到妳。」
霧白的心忽然亂了一拍。
這句話如果是十七歲的程暮言說出口,她大概會在心裡偷偷記很久,甚至可能為它反覆開心好幾天。
可是現在不一樣了。
現在的她已經學會,不把一句好聽的話太快當真。
她微微低下頭,避開他的視線。
「程暮言,我們很多年沒見了。」
「我知道。」
「那你應該也知道,有些話過了很多年再說,就不一定有意義了。」
他握著傘柄的手指緊了一下。
很細微。
但霧白看見了。
她以前很擅長看見程暮言的細節。
他不高興時不會皺眉,只會把筆蓋反覆扣上又打開。
他緊張時不會說自己緊張,只會把聲音壓得比平常更低。
他真正想逃避一件事時,會先很溫柔地看著你。
然後不告而別。
霧白忽然覺得胸口有一點悶。
她不喜歡自己還記得這些。
記得一個人,其實是一件很不公平的事。
因為你不知道對方是不是也用同樣的力氣,把你留在他的時間裡。
「我不是來說那些話的。」程暮言低聲說。
「那你是來做什麼?」
他看向她身後的花店。
「我想知道,是誰寄了信。」
霧白跟著他的視線回頭。
白日花房的鐵門半拉著,從縫隙裡透出一點暖黃的光。明明招牌破舊,門口的盆栽也有幾株枯了,可裡面卻像仍有人經營一般,擺著鮮花、水桶、剪刀,甚至還有一只玻璃花瓶,插著幾枝剛醒來的白色洋桔梗。
她皺眉。
「這間店不是已經歇業了嗎?」
程暮言說:「三年前就歇業了。」
「你怎麼知道?」
「我查過。」
霧白看向他。
「你什麼時候查的?」
程暮言沒有移開目光。
「昨天晚上。」
霧白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忽然意識到,他跟自己一樣,並不是毫無準備地來到這裡。
他也在昨晚醒著。
也看著那封信。
也在荒謬和不安之間反覆確認。
也許,他們昨晚隔著不同的房間、不同的燈光,卻同樣被一封沒有寄件人的信,拉回了同一場雨裡。
「你以前住在附近?」霧白問。
「不是。」
「那你為什麼會查這間花店?」
程暮言低聲說:「因為我記得,妳十七歲的時候,最喜歡經過這裡。」
霧白怔了一下。
雨聲忽然像被誰拉遠了。
那一年,她每天放學都會故意繞一小段路,經過白日花房。那時候店裡總有一位頭髮花白的阿姨,會把賣不出去但還很漂亮的小花用報紙包起來,放在門邊,任學生拿走。
霧白拿過一次。
是一枝有點彎掉的白玫瑰。
她把那枝花夾進書裡,後來花瓣乾了,顏色變成很淡的米黃。程暮言曾經看見,問她為什麼要留一朵快枯掉的花。
她說:
「它不是沒用了,只是錯過了最漂亮的時候。」
程暮言當時沒有笑她。
他只是低頭看著那朵花,很久以後才說:
「那妳以後不要覺得自己沒用。」
霧白忽然垂下眼。
有些記憶很壞。
它不是整段回來。
它只回來一句話。
偏偏那一句話,就足夠讓人疼很久。
「我不記得了。」她說。
程暮言看著她,沒有拆穿。
「嗯。」
霧白最討厭他這樣。
他不爭辯,不逼問,也不替她把謊言戳破。他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像他早就知道她不是不記得,只是不想承認。
她忽然有些煩躁。
「我要回去了。」
她轉身要走。
就在那一瞬間,白日花房裡傳來一聲很輕的聲響。
像有什麼東西撞倒了花瓶。
霧白停住。
程暮言也抬起眼。
半拉的鐵門底下,有一小團白色的東西動了一下。
下一秒,一隻白兔從花店裡鑽了出來。
牠的毛很乾淨,白得和這個潮濕陰暗的街角格格不入。牠不怕人,蹲在花店門口,黑色眼睛直直望著霧白。
霧白的呼吸微微一緊。
昨晚夢裡,也有一隻白兔。
牠蹲在走廊盡頭,嘴裡叼著一片被撕碎的紙。
而現在,這隻兔子的嘴裡,也叼著東西。
一小截白色紙條。
程暮言往前一步。
白兔立刻退回花店門內,像在引他們進去。
霧白盯著牠,聲音很低。
「你看到了嗎?」
「看到了。」
「兔子嘴裡有紙。」
「嗯。」
「我昨晚夢見過牠。」
程暮言轉頭看她。
這一次,他眼底的平靜終於有了一絲裂縫。
「我也是。」
霧白的手心一瞬間發冷。
她看著他,忽然不太確定自己到底是站在現實裡,還是站在某個還沒醒來的夢裡。
「你夢見什麼?」
程暮言說:「一條走廊,很多信箱。」
霧白的心跳漏了一拍。
「還有一個人?」
「嗯。」
「穿深色長外套?」
「對。」
「他說什麼?」
程暮言沉默片刻。
「他說,下一封信不能再錯過。」
霧白覺得背後的雨忽然變冷了。
她轉頭看向白日花房。
那隻白兔仍蹲在半暗的門裡,嘴裡叼著紙條,黑眼珠安靜地望著她,像是在等她做出選擇。
程暮言彎下腰,想把鐵門再往上拉一點。
鐵門發出老舊的摩擦聲,在雨裡聽起來格外刺耳。
「等等。」霧白忽然說。
程暮言停下動作。
她盯著地面。
雨天的街角,到處都是影子。
路燈有影子,盆栽有影子,程暮言握著傘的手有影子,連半拉的鐵門都在地上投下一道深灰色的線。
可是那隻白兔沒有。
牠蹲在暖黃的光裡,白色身影清晰得近乎刺眼。
地上卻乾乾淨淨。
沒有任何屬於牠的影子。
霧白慢慢抬起頭。
「程暮言。」
「嗯?」
「那隻兔子……」
她的聲音輕得幾乎被雨聲蓋過。
「沒有影子。」
程暮言看向地面。
他的臉色也微微變了。
白兔像是聽懂了他們的話,忽然鬆開嘴。
紙條落在門內潮濕的地板上。
霧白站在原地,沒有動。
程暮言卻走上前,彎腰拾起那張紙。
紙條很薄,像是從某封信的信紙上撕下來的。邊緣不整齊,沾著一點淡淡的水痕。
他把紙條展開。
上面只有一行字。
字跡清秀,像女人寫的。
第一個遺憾,不在過去,在今天。
霧白看著那行字,心裡升起一種很不好的預感。
她還沒來得及說話,手機忽然震動起來。
不是訊息。
是郵件通知。
她低頭看去。
寄件人空白。
主旨是:
第八封來信。
雨聲在那一刻忽然變得很遠。
她點開信。
這一次,信裡沒有預言。
只有一個名字。
一個她前一天晚上,原本打算回信的讀者暱稱。
小眠。
下面是一句話。
如果你今天沒有找到她,她會在晚上十一點十七分,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霧白的指尖猛地收緊。
手機螢幕被雨水打濕,那行字微微暈開,像一個人的命運正在水裡散掉。
程暮言看向她。
「怎麼了?」
霧白把手機遞給他。
他看完後,神色沉了下來。
白日花房裡的暖光忽然閃了一下。
那隻沒有影子的白兔轉身,跳進更深的黑暗裡。
霧白站在雨裡,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封信不是要她回到過去。
也不是要她和程暮言重逢。
它是在告訴她——
從現在開始,每一封來信,都可能是一個人最後的求救。
而她沒有時間再猶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