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下午，我都會跟著陳師兄下山，到山下的菜市場買菜。 日子之所以必須天天如此，並不是因為新鮮，而是因為我們沒有選擇。 多半時候，只能撿拾那些外表不討喜、卻仍可入口的葉菜，或是在攤位前反覆猶豫，挑一把最便宜的，帶回精舍。 市場裡，有一個賣菜的攤位，和陳師兄特別熟。 老闆娘總會在我們轉身前，多塞一把菜進袋子裡，像是不聲張的慈悲，也像是生活對修行人，偶爾給的一點寬容。 陳師兄叫她「霞妹子」。霞妹子身旁，常站著一個女孩。小小的眼睛，圓潤的臉，卻總是笑著，彷彿再辛苦的日子，只要笑一下，就能過去。 那笑，後來在我心裡，停留了很久。 幾天下來，我和老闆娘也熟了。 有時候，她會半真半假地說笑：「小師父啊，別出家啦，我女兒不錯啊。」 女孩立刻低下頭，紅著臉說：「媽，別亂說啦。」

那時候，我只覺得有趣，並不知道，有些話，是會被命運記住的。 後來我知道了她的名字。叫 小玲。 小玲性子開朗，動作俐落，見人就笑、見人就招呼，天生就是屬於市場、屬於人群的那種人。 她知道我愛吃紅蘿蔔炒豆包。於是每次秤菜時，總會故意算我便宜一點，或者在人看不見的時候，悄悄多放幾片。那份體貼，她從不說。而我卻默默的放在心上。

在精舍的第十天，我病倒了。高燒、畏寒、全身酸痛。帳篷裡，我卻連起身找藥的力氣都沒有。沒有藥，只能唸佛。一聲一聲的唸著。 陳師兄偶爾來看我。我怕傳染給他，只好用一件舊衣服，遮住口鼻。 「好好休息。」 「師兄，抱歉，這段時間不能幫忙了。」 「沒事，養好身子比較重要。」

夜深時，疼痛讓人幾乎分不清現實與夢境。 忽然，帳篷的拉鍊被拉開。 「你住這裡？」 我睜開眼，看見小玲鑽了進來。 「對啊，一直都是。」 她把手裡的袋子遞過來。 「陳師兄說你病了。這幾天只有他來買菜，我就猜到了。裡面是藥。止痛的，也有退燒的。」 「你快回家吧，萬一被我傳染就不好了。」 她卻笑得很輕鬆。 「不怕啦，我肉多。感冒不吃藥，怎麼會好？」 「我有唸佛……」 「唸佛真的什麼都能治嗎？」 我只能傻笑。 就在那一刻，外頭忽然下起大雨。 雨聲像是把整個世界隔開。 小玲鑽進帳篷，坐在我身旁。 「雨太大了，看來老天爺要我留下來。」 她說得自然，自然得讓人誤以為，這樣的靠近，是理所當然。 沒多久，她就睡著了。 呼吸平穩，帶著一點孩子氣的安心。 我卻整夜無眠。 那是我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感覺到一個女人的存在，近得讓人不敢動，但也不敢想。 天微亮時，她靠得更近了。 我輕輕叫醒她。 她睜開眼，愣了一下，忽然笑出聲來： 「哇，第一次跟男人睡在一起。」 我急忙解釋： 「沒有，我什麼都沒做。」 她只是笑，沒有再說什麼。 從那天起，我察覺她看我的眼神變了。 多了一點不說破的東西。 而我，開始害怕。 於是我選擇避開， 少說話，少停留， 把所有可能萌芽的情感，壓回心裡。

離開精舍的前一天，我還是去了市場。 「小玲，我明天要走了。」 她的眼眶瞬間紅了。 「還會回來嗎？」 「也許會，也許不會。」 「不能不要走嗎？」 我沉默了一會兒。 「苗栗道場，有一件事，等著我去完成。」 她低下頭，沒有再說話。 ……

離開精舍那天，天氣很平靜。 沒有特別的雲，也沒有特別的風， 像是這個世界，並不打算為任何人的告別，留下痕跡。 我背著簡單的行囊，下山。 沒有回頭。 不是因為不留戀，而是因為一旦回頭， 就會看見那些自己無法帶走的東西。 夜深時，念頭還是會自己找上門。 有時，是市場的聲音。 有時，是一把紅蘿蔔落進袋子的重量。 更多時候，是那張總帶著笑的臉。 心裡住著一個人，並不會因為距離而搬走。 它只會換一種方式存在。 「你以為放下，是不再想起；其實真正的放下，是想起時，心不再動。」 但.....在夜深人靜時，我仍會想起那個雨夜。 不是因為靠近，而是因為那份不該存在、卻真實發生過的溫柔。 我沒有後悔。 因為如果再選一次，我依然會離開。 有些人，是來教你什麼是人間； 有些路，是注定要一個人走完。 多年以後，我才慢慢明白—— 那一段沒有開始的感情， 其實完成了它該完成的事。 如果當年我留下來，也許會有一段平凡卻溫暖的人生。 每一次告別，我都會想起那個市場，那個笑得很亮的女孩，和那句，沒有被回答的挽留。 人生沒有如果。真的沒有。 ........

三十多年後，我再度回到這個菜市場。 街道變了，人也老了。 我站在記憶中的位置， 看見一個熟悉卻陌生的身影。 「小玲老闆嗎？」 她抬起頭，看著我。 像是在確認，又像是不敢相信。 「你……回來了？」 「嗯，回來看看。」 她終於哭了，跟個小孩子一樣。 「三十幾年了……真的，好久好久。」 那一天，我們沒有再多說一句話。 因為有些情感，只適合活在過去。 一旦說出口，反而顯得多餘。

人生沒有那麼多來日方長 更多的，是錯身而過的溫柔 與一輩子都來不及回頭的那一眼

(圖為AI示意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