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頭》小利

茶水涼了，有再滾的時候；衣衫破了，有再縫的時候；鞋底穿了，有再換的時候。但是，聰明的，你告訴我，妥帖的枕頭為什麼總是難以尋覓呢？……是新潮偷了他們吧；那是誰？又藏在何處呢？是他們自己變了心吧；現在又到了哪裡呢？

一天二十四小時，在將近八個小時裡，我要靠著我頸後那個枕頭，我不知道一生有三分之一要託付給多少長夜；只知道要怪我一開始那個馬虎的決定，我的頸項確乎是漸漸痠痛了。在輾轉裡算著，幾個月黑夜已經從我枕畔溜去；像暗室裡一片羽毛落在深淵裡，我的安眠擲在盲從的潮水裡，銷售員賣力推銷這個枕頭，我沒有細思，也沒有拒絕。想到此，我不禁眼惺忪而神倦倦了。

買的儘管買了，扔的儘管扔著；買扔的中間，又怎樣地盲從呢。第一晚試新的枕頭，我躺下的時候，大床上擺著兩三方新潮的墊枕。新潮他有嘴啊，沸沸揚揚地吹噓了；我也懵懵然跟著付帳。於是……聽信的時候，理智從耳朵裡過去；挑選的時候，主見從跟風裡過去；默默時，並從花哨的廣告前過去。我覺察他托得難受了，伸出手調整時，他又從調整著的手邊滑出。天明時，我坐在床頭，他便硬硬生生地從我項下硌過，從我痛處落去了，我想起了當初年輕時勉強湊合在一起，如今已分手的前男友，我又想起，二十多歲時，總想和一大群酒肉朋友在燈光聲影下歡樂暢飲，好頂著一頂名叫「合群」的帽子，但到頭來，都是湊合罷了。等我睜開眼和晨光再見，這算又熬過了一夜。我掩著頸嘆息。但是新來的疲憊的影兒又開始在嘆息裡閃過了。

在逐流如鶩的俗世裡，在千挑萬選的關係裡的我能將就些什麼呢？只有湊合罷了，只有隨波罷了；在三分之一的相伴裡，除湊合外，還能有些什麼呢？聽來的好評如輕煙，被現實的疼痛吹散了；歲月把無價值的酒肉朋友送走，我留著些什麼舒坦呢？我何曾留著像知己與愛侶般的舒坦呢？我赤裸裸來到這陪伴中，轉眼間也將被錯付磨損了心神吧？頸枕不對，察覺了換過便是。我意不能平：交友與婚姻怎能馬虎走這一遭啊？

你，聰明的，告訴我，合契的枕頭為什麼總是難以尋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