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73年剛剛開學的某一天，媽媽問我：想不想學書法？ 於是開啟了我這個小屁孩一年多的書法學習之旅。 唐老師當年在永建國小教書，年紀跟我外公差不多，一口標準的國語，顯然也是隨著國民政府”轉進”來台的。雖然教的是社會科，但真正厲害的是他那一手工整的書法。書法這門技藝，跟任何一門領域相同，只要你有興趣，外加一萬小時的練習，自然就會是專家。而唐老師的年紀，應該練習了不只一萬小時。 那時候我們小學生寫毛筆字得要先磨墨，拿起墨條在硯台上反覆轉圈研磨，直至墨池的清水變黑墨為止。常會有偷懶的同學，草率地在硯台上磨個幾下意思意思，結果寫出來的字是透明的淺灰色，免不了挨上一頓。彼時有些同學為了方便會買雄獅墨汁，但不知道是不是當年的製程技術不到位，還是配方有問題，雄獅墨汁開封後沒多久，整瓶有如臭鼬出閘，令人不敢恭維。 記得去唐老師家的第一天，唐老師要我隨便寫上幾個字，我抓起毛筆亂七八糟寫完後，他看了一眼便說：來，你學顏真卿比較適合。接著便送了我一本顏真卿字帖。應該是因為我的字體粗胖較接近顏體，現在想想，這也算是因材施教。 每週有兩天，放學後我與弟弟收拾好書包，並不直接回家，而是去距離學校僅五分鐘的唐老師家的書房。我們會自己鋪好報紙，筆墨紙硯準備妥當，便開始寫書法了，一開始還要在硯台上磨墨條，但不久後就使用吳竹墨汁了，吳竹墨汁是紫色的塑膠罐裝，品質比起雄獅墨汁好上數倍。直到今天，吳竹墨汁的包裝真的是一路走來，始終如一，從未改版。 唐老師先從基本的永字八法教起，大手抓小手，一筆一畫地帶著寫。於此同時，坐姿也得端正，握筆也須正確，還得要懸腕。等到小朋友練習時間，唐老師會悄悄地在後面觀察，冷不防地抽筆，萬一握筆姿勢不正確，毛筆被連根抽起，就是滿手掌的黑墨。對於小學生而言，懸腕書寫毛筆字，可是需要一連串複雜的肌肉群協調性，常常寫得歪七扭八，免不了捱上一頓敲頭處罰。 需要介紹一下唐老師的敲擊術。這應該是從挑選西瓜的手法所得到之啟發。以食指中指的指關節，徑往腦門上招呼。視情節輕重，少則兩三下，多則六七下。以小學三年級左右的腦殼厚度，通常連續敲擊大約第三至四下，就開始眼冒金星，一閃一閃亮晶晶。有一次書法寫到一半，從諾大的書房窗戶看出去，一堆同學在對面的公園裡玩老鷹抓小雞，嬉鬧聲笑得燦爛，我頓生加入的念頭，無奈坐困愁城。當下運筆如飛，心想趕快寫完就可以出去玩了。說來奇怪，老師看了我交差的作業，當場啄木鳥般快速連擊，差點就ＫＯ了。他一面猛敲一面大罵：一看你的字就知道心浮氣躁，隨便亂寫！想去對面玩是不是？我滿天的星斗正在飛舞之際，還嚇了一大跳，心想唐老師怎麼會知道我在想甚麼，他會讀心術不成？多年之後，我去超市水果區聽到大媽們敲西瓜的鼕鼕聲，便回想起唐老師家的這一段。 小學四年級某一天，唐老師忽然跟我說，今天來寫點正式的。於是拿出一捲宣紙，攤開一看，上面沒有熟悉的紅色九宮格線，紙質也明顯的厚上許多。老師教我在宣紙上折線，我畢恭畢敬地寫了幅對聯：千秋氣節久彌著，萬古精神又日新。他看了看又叫我重寫了一次。便讓我回家了。幾個星期之後，我才知道老師把我作品寄到日本，參加中日書法交流協會的小學中年級組比賽，得到了優勝。這昰我至今唯一作品出國比賽的紀錄。 後來升上了高年級，課業逐漸繁忙，便結束了這一年多來的書法學習。又過了幾年，進了高中，國英數理化，各科成績總在及格邊緣掙扎，但求一張獎狀而不可得。可我忽然神奇地發現，只要學校有書法比賽，不管名目是教孝月還是愛國週，宣導滅蟑還是滅老鼠，我只要參加，拿獎狀如探囊取物，而且很快地便可寫完，然後愜意地環顧四周正襟危坐的女同學專注寫著書法的臉龐。擁有這福利的基礎，可得要歸功於唐老師當年的手把手教導。 進入職場之後，時光過得飛快，童年的書法課，幾乎要從記憶中消逝。足足有二十多年，我再也沒重拾過毛筆。直到2014年時，女友（後來的老婆大人）提起想去古亭的紀州庵學點甚麼課程。課程表打開一看，毫無懸念，就書法入門班了罷！老套路，相隔二十多年仍然受用。課後的練習，我也來手把手的教導一番，後來成了老婆，這說到底還得感謝唐老師。 前天輾轉得知唐老師以94歲高齡辭世，心中有點小小的心虛，畢竟小學畢業後，三十多年來從未回學校找過唐老師，也許我只是當年唐老師教導書法的眾多小朋友之一，但是唐老師無疑地是我的書法啟蒙者。還記得小學課堂上，他自述當年隨著軍艦在基隆港下船，來到基隆港時正值冬天，他卻穿著短袖就這樣到了寶島台灣，此前從沒看過香蕉，一口氣吃了好多根的故事。不知道唐老師後來有沒有回去過大陸的老家，那是老一輩的大時代故事。唐老師總共送了我三本顏真卿的字帖，分別是麻姑仙壇記，顏勤禮碑，多寶塔碑，我多年來都保留了下來。相信唐老師在天上，也會繼續勤練著書法吧！

昔人日已遠，文字依舊在。那些曾經感動人的古詩詞，能否用散文再次演繹?

金蟄的沙龍

書法啟蒙－唐老師

浙師70，採用印章的形式，陰刻陽刻相互結合，一個印面上，同時看到"浙"與"師"，簡直是造型設計的經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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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六上午從林口南下新竹，照慣例是走國道一的，但導航提醒新竹段塞車，於是按照導航的建議，生平首次開上了國道2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