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人第一次出現在我家門前，是一個悶熱的午後。他們穿著整齊，手裡提著香火與金紙，自稱是某地著名宮廟的信徒和義工。他們對我父母說：「我們這次是奉神意來選有緣人家，幫神明設壇，庇佑三代，保家人平安富貴。」我父母都是虔誠的信徒，聽到「神明有意」、「保佑子孫」、「選中你家」，自然受寵若驚。他們心想這也許是命運的安排，於是點頭應允。不久，一個華麗的「神壇」便出現在我們客廳一角，香火、布幔、神像一應俱全。那些人還特地舉行了「開光儀式」，說是「請神駐駕」。從那天開始，那群人幾乎隔三差五就來家裡，說是要「講經」、「祈福」、「收驚」、「清運」，有時還會帶來他們的「師兄」、「大法師」，一來就是一車人。每次他們來，父母就像接待貴賓一樣張羅茶水、飯食，有時還要備紅包，說是「添香油錢」可增福報。他們漸漸地提出一些「需要信眾共同完成的功德任務」，例如「購買靈符」、「供奉開光寶物」、「請道壇護身玉佩」等等。每樣東西都要好幾萬元，並聲稱這些都是限量且經過法會加持的靈物，擺在家中可驅災解厄、保佑運勢。我曾經懷疑這些人，甚至試圖阻止父母參與，但他們早已深信不疑。他們認為我年輕、不懂命理、對神明不敬。有一次我回家看見母親躲在房間哭，問她怎麼了，她只是搖頭，說「不想你們以後受苦，媽媽甘願捐點錢。」直到有一天，那些人突然開口說：「神明指示，你們家的地氣已改，房子不宜繼續住，若能將地契過戶給道壇，轉為福地，將得天人感應，轉危為安。」我的父母已被長時間的洗腦所馴服，他們竟然真的找代書簽下了房產轉讓協議。等我發現時，一切為時已晚——地政事務所已完成過戶，而父母帳戶裡僅存的退休金和積蓄，也早在那些「捐獻法會」、「功德金」中一筆筆消失殆盡。我跑去報警、找里長、找宮廟會長，卻得來一堆踢皮球。警方說「難以舉證為詐欺」，地方宗教局說「未登記的民間信仰無法管理」，而那些人早已轉移神壇，音訊全無。他們依舊在其他社區活動著，換個神尊、換個口號，繼續尋找下一戶「有緣人家」。我家的故事，不過是這場針對老年人的詐騙浪潮中的一例。我的父母如今住在租來的小公寓裡，生活拮据，情緒低落。每次看到過去家中那片空地被新建起來的「道壇福地」廣告包圍著，心如刀割。他們信的是神，卻被人利用信仰牟利。他們奉獻的是善意，卻換來一生的痛悔。而這個社會，這個制度，卻任由那些偽神之名、披著宗教外衣的騙子橫行無阻。

Yi-Fen Zheng的沙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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