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先生又不和我說話了。 　　板著一張臉說，因為孩子對他態度不佳，他認為源於自己沒有威嚴。他開始早上不催孩子上學，飯後不唸孩子收餐桌，夜間不叮嚀他們考前複習。他傳訊息說，「這些以後都交給妳吧。」 　　他開始在家中緘默。 　　像九年前一樣。 那個時候女兒還未滿一歲，先生忽然有天開始不和我說話，他會和他的父母、朋友、同事侃侃而談，對我則刻意緘默，日復一日。有一個週末，他和孩子說，等等去家樂福吃午餐，我在一旁聽著，知道需在時間到了之後各自騎車前往。結果他載了女兒去了家樂福A店，我載著兒子去往家樂福B店。到了之後找不到人，傳簡訊問他們在哪裡，才知道我們跑了不同店家。於是再去另一個家樂福集合，吃著無聲的一餐。　　那次不說話的時間維持最久，甚至連期間到花東旅行，拍到的都是先生沈默而嚴肅的側臉。我用月曆記錄，一天不講話就打一個叉，打叉的天數，超過兩個月。 　　這次也是這樣的，我說等我洗了碗，我再去文化中心一起陪女兒上直排輪的課。飯後他載了女兒先出發，我洗完碗走出家門要騎車時發現，我的機車被他騎走了。我只好換上七公分的厚底鞋，吃力地騎他那台很高的機車，載著兒子龜速前往會合，停好車，他剛好過馬路，往我們停車的方向走來，沒有表情，沒有說話，像不認識的陌生人一樣。 　　家裡一下子變得很安靜。 　　高中入學的時候寫B卡，調查家中的狀況，老師來問我，為什麼我家庭欄位的「優點」和「缺點」都相同－－「安靜。」　　我想到更早之前報考高中美術班甄選，考場在高雄，考試時間很早，我們勢必要前一天先住在高雄，爸爸聯絡好了，考前在朋友家住一晚。原定是爸爸和媽媽陪同搭火車前往，但他們沒有要在考場陪考，他們打算在我進考場之後和朋友聚會。我那時是個沒有出過什麼遠門的鄉下孩子，從未參加過大型考試，要帶繁多的畫具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跑好幾個考科教室，讓我非常緊張，我希望姊姊陪考。　　媽媽說既然如此，那改為爸爸和姊姊帶我到高雄吧。　　無法和媽媽共同前往，爸爸表達了不滿，或許他期待的圖景是賢伉儷共同拜訪老友，卻因我的膽小而不能如願，又因為借住的對象是爸爸的朋友，因此爸爸也不能不去。爸爸為此板著一張臉。到火車站後，他在車站外來回跺步，一語不發。像一片愈來愈巨大的低氣壓。　　火車快進站了，姊姊叫我快點去叫爸爸進來，但我的雙腿動不了，我掙扎了好久，終於時間來不及了，姊姊一直催，我好不容易在最後一刻，繃緊頭皮跟爸爸說，火車要進站了。　　要進月台的時候，姊姊說：「那麼沒用，連叫爸爸進來都要拖那麼久。」　　　　鄉下郊區的房子很寬大，地坪動輒數十坪，如果沒有刻意跨過院子的話，整天不見爸媽是常態。後來爸媽在鎮上買了新房子，他們喜歡住新家，而我常常一個人住在偌大的舊家，因為舊家在學校的對面，上學只要過馬路就到了。那個學校同時也是爸爸任職的學校，基本上我只有在學校才會看見爸爸。有一天老師問我，爸爸今天沒到校，是去開會嗎？我還真回答不出來。　　高三的某個冬日週五放學，我還留在學校，天色暗的很早，學校剩我一個人，我走到校門口，發現爸爸也還在學校，正要開車離開。我在距離他很遠的建築轉角停下腳步，看著他打開車門，但我叫不出聲請他等我，也邁不動步伐跑過去，渾身感到像沈到水底一樣恐懼，竟只能目送他開車離開。　　我在夜幕中走田間小路，慢慢地一個人從郊區的學校走到鎮上的新家，走了好久，好久。 　　先生兩個月不和我說話的時候，我正全職照顧嫩嫩的小女娃。但我天天都向上天祈求，拜託讓我結束這一切吧。從那時起乳腺經常堵塞，動不動高燒到四十度，女兒斷奶之後，堵塞的硬塊都沒有消退。　　一直到確診乳癌，到擴散及淋巴、骨頭、肺，好像是上天實現了我虔誠的願望。　　但情緒以及它們所造成的結果，從來都只有當事人承擔。　　即使每個月都要住院打針，出院了也還是要煩心柴米油鹽，即使已經第四期，提到過往，先生也還是說，「別人都不會因為被怎樣對待而罹癌，怎麼妳就會。」不想盯小孩功課的時候，也會說「妳想要保命，我也想要保命。」　　我被當成照顧者的加害人。回娘家的時候，媽媽只對先生說「你辛苦了」，去公婆家，婆婆只要求我帶著先生求來的平安符，因為他跪求佛祖的姿態看起來很傷心。癌症會讓人成為棋盤上的棄子，成為盆栽中枯黃又不剪除，繼續吸收養分的爛葉。儘管我仍繼續高強度的工作賺錢、儘管我沒有放下任何家務瑣事，全世界還是會用各種角度告訴你，你生病造成大家的困擾，你已經不堪期待，作為你的家人很不幸。不會有人關注你曾經的付出、現在的努力，或承受高劑量藥劑而不放棄的不屈不撓，你會變成透明的，隱晦的，另一個維度裡的存在，然後就會忽然看清，你必然會只剩下自己。 　　而我還在這裡，但只有我自己知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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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我們都不講話了。

　　山陀兒颱風自小港登陸，吹斷了我的橘子樹。

　　為了招攬鳳蝶產卵，我懷抱著和孩子們一同飼育毛蟲的期待，頂著高張的烈日，騎著機車，大街小巷地尋覓賣柑橘類植物的盆栽店。一間一間地尋問，大汗淋漓地終於在一個堆滿植栽，有如城市叢林的店家購得一株與我身高相當的橘子樹。老闆氣質如山間道人，得知我為了養蝶而購